墨武二十一年，秋。
阿拉伯行省，巴格达城。
这座曾经被战火焚毁的古老都城，在永恒帝国的铁腕统治下，以一种冰冷而高效的方式，重新焕发生机。神钢铸就的输油管道如同巨蟒般盘踞在城市边缘，将地底的“黑金”源源不断地输送往帝国的心脏。新建的“墨家清真寺”高耸入云，其尖顶不再指向麦加，而是指向了东方，那座名为“中枢”的圣城。
然而，就在这片被强行“格式化”的土地上，一股诡异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起初，只是一些在沙漠中行走的商队，声称在正午时分，看到了“海市蜃楼”。那幻象并非寻常的绿洲或城市，而是一幅幅清晰得令人发指的画面。画面中，是霍天生——那个被帝国子民奉为“墨神”的男人，他端坐在由累累白骨堆砌而成的王座上，脚下是哀嚎的民众；画面中，是南中的矿场，无数被烙上罪奴印记的胡人，在监工的皮鞭下，如同牲畜般劳作至死；画面中，是魅德学院的“献祭”，赤裸的女子在血泊中挣扎，眼中是无尽的绝望。
这些幻象，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干渴的沙漠中迅速传播。
一开始，帝国的官员们对此嗤之以鼻，认为是当地土着的无稽之谈。但随着目击者越来越多，甚至连驻扎在巴格达的帝国士兵都亲眼所见，恐慌，开始像瘟疫一样蔓延。
“那是真主的警示！”
“墨神是伪神！是吞噬灵魂的恶魔！”
“他用我们的血肉，铸就他的钢铁帝国！”
被压抑已久的信仰与仇恨，被这诡异的“神迹”瞬间点燃。巴格达城内的气氛，变得越来越诡异。民众看向墨家士兵的眼神，不再是恐惧与顺从，而是多了几分审视与敌意。甚至有一些胆大的，开始在夜里，向着麦加的方向，偷偷祈祷。
永恒宫，墨神殿。
“海市蜃楼？神的警示？”霍天生看着墨安司呈上来的密报，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将密报随手扔进炭盆，火苗舔舐着纸张，发出“噼啪”的声响。
“陛下，此事蹊跷，绝非自然现象。”顾清霜站在一旁，声音冰冷，“墨脑分析，这种大规模、高精度的光学投影，所需要的能量和技术，已经超出了帝国目前已知的任何技术范畴。只有一种可能……”
“伊月。”霍天生替她说出了那个名字。
除了那个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史前文明“遗物”，霍天生想不出还有谁，能用这种神鬼莫测的手段，在他的帝国心脏地带，捅上这么一刀。
“她想做什么？挑起叛乱？”顾清霜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陛下，臣请命，率魅影军前往巴格达，将所有敢于非议您的逆贼，全部就地格杀！”
“杀？”霍天生摇了摇头，“杀戮，是最愚蠢的手段。它只能压制恐慌，却无法根除怀疑。伊月那个女人，她要的不是一场小小的叛乱，她要的，是砸碎朕亲手为这个帝国建立的‘信仰’。”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繁华的中枢之城。“她以为用这种小把戏，就能动摇朕的根基？太天真了。”
“传朕旨意。”霍天生转过身，目光落在了一个一直站在角落里、如同影子般毫不起眼的女人身上，“墨机姬姬长，素心。”
素心上前一步，躬身一礼：“臣在。”
“朕命你，即刻前往阿拉伯行省，全权负责调查‘海市蜃楼’一事。朕不要你杀人，朕要你……找到那个‘蜃楼’，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将它打碎。”
“臣，遵旨。”素心没有多问一句，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顾清霜看着素心离去的背影，眼神微动。她不明白，为何帝君会将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给一个来历不明、甚至连武功都平平无奇的女人。在她看来，这种事情，用最锋利的刀，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才是最佳选择。
霍天生看出了她的疑惑，却什么也没说。他只是重新坐回王座，闭上了眼睛。
七天后，巴格达城外，黄沙漫天。
素心一身阿拉伯女子的装束，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清冷如秋水的眼睛。她没有带一兵一卒，只是独自一人，牵着一匹骆驼，行走在漫漫沙海之中。
这几天，她走遍了所有出现过“海市蜃楼”的地方。她不像墨安司的探子那样，去盘问目击者，去追查谣言的源头。她只是静静地观察着，观察风沙的流向，观察光线的角度，观察空气中每一种能量的微弱波动。
她就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耐心等待着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终于，在第七天的黄昏，当残阳如血，将整个沙漠染成一片瑰丽的金色时，她停下了脚步。
在她面前，是一片看似平平无奇的沙丘。但在她的感知中，这里的空间，存在着一种极其微弱的、不和谐的扭曲。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由神钢制成的罗盘。罗盘的指针，并非指向南北，而是在疯狂地旋转，最终，指向了沙丘的顶部。
素心嘴角微微上扬。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从行囊中取出一张小几，一具古琴，然后，就地坐下，开始弹奏。
琴声悠扬，带着一种空灵的禅意，仿佛能洗涤人心中的一切燥热与不安。
渐渐地，周围的风沙，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一曲终了，素心起身，缓缓走向那座沙丘。
“伊月大人，晚辈素心，奉帝君之命，前来拜会。既然来了，又何必藏头露尾呢？”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方圆数里。
沙丘之上，寂静无声。
素心也不着急，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与整个沙漠融为一体。
许久，一个清冷的女声，仿佛从虚空中传来：“你，很特别。竟然能找到这里。”
随着声音的响起，沙丘顶部的空间，开始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一台由无数水晶棱镜组成的、造型奇异的仪器，缓缓从沙地中升起。仪器的核心，一枚菱形的蓝色晶体，正散发着妖异的光芒。
“这就是所谓的‘海市蜃楼’？”素心看着那台仪器，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你可以称它为‘量子幻象发生器’。”伊月的声音再次响起，“它可以截取、扭曲光线，甚至能从‘宇宙记忆’中，提取出某些特定的画面，投射到现实世界。你所看到的，既是幻象，也是……曾经发生过的‘真实’。”
“真实，并不重要。”素心淡淡地说，“重要的是，人们相信什么。而帝君，不希望他们相信这些。”
“所以，你来，是想毁了它？”
“不。”素心摇了摇头，“我是来，感谢您的。”
“感谢？”伊月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疑惑。
“若非您这出‘海市蜃楼’，帝国的子民，还沉浸在虚假的安宁之中，忘记了我们脚下的土地，是用多少鲜血换来的。您，是在提醒他们，也是在提醒帝君，和平，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的。”
素心的话，让虚空中的伊月，沉默了。
“谎言，终究是谎言。”素心继续说道，“用幻象构筑的信仰，一推就倒。而用铁与血浇灌出的敬畏，才坚不可摧。您这出戏，唱得很好，但，该落幕了。”
说完，她不再言语，只是从袖中，取出了一枚黑色的、雕刻着墨家图腾的金属令牌。她将令牌，轻轻按在了那台“量子幻象发生器”上。
“滋啦——”
一声刺耳的电流声响起。那台原本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仪器，瞬间变得暗淡无光。核心的菱形晶体，也随之碎裂。
一个足以颠覆整个帝国信仰的巨大危机，就这样被素心，以一种轻描淡写的方式，化解于无形。
她没有动用武力，没有引发冲突，她只是用最简单的方式，告诉了所有人一个道理：神迹，是可以被关闭的。
当晚，巴格达城内的所有“墨讯光幕”上，都循环播放着一段影像。影像中，素心独自一人，站在沙漠之中，仅仅用一枚小小的令牌，就让那困扰了所有人多日的“海市蜃楼”，彻底烟消云散。
影像的最后，是帝君霍天生亲自下达的神谕：“神迹，源于未知。当未知变为已知，神迹，便成了科技。伊月之流，不过是窃取了上古遗留之‘器’的跳梁小丑。朕，才是创造‘器’的人。”
一场席卷帝国的信仰危机，就此平息。民众对“墨神”的信仰，非但没有动摇，反而变得更加狂热。因为他们亲眼见证了，他们的神，拥有着连“神迹”都能轻易抹除的力量。
而素心，这个一直隐藏在暗处的女人，也因此一战成名。她的名字，第一次，被帝国的亿万子民所知晓。她的地位，在墨机姬内部，也瞬间超越了温若澜和诗音，成为了仅次于顾清霜的存在。
永恒宫，书房。
“陛下，您这一手‘借力打力’，真是高明。”顾清霜看着光幕上的素心，由衷地赞叹道。
“不是朕高明，是素心这个女人，很聪明。”霍天生淡淡地说，“她猜到了朕的心思，也猜到了伊月的心思。所以，她选择了最正确的方式，来结束这场闹剧。”
霍天生当然知道，伊月是故意留下那个发生器的。她就是想看看，自己会用什么方式来应对。如果自己选择血腥镇压，那正中她的下怀，帝国的信仰裂痕，将会越来越大。
所以，他派出了素心。他要用一种“文明”的方式，告诉伊d月，这种小孩子的把戏，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他要的，是堂堂正正的，在棋盘上，将她彻底击败。
就在此时，一份来自巴格达的加密情报，送到了霍天生手中。
是素心发来的。
情报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在那台被摧毁的“量子幻象发生器”的底座上，用古伊蘅族文字，刻下的一行小字。
“变数已现，重启在即。”
霍天生看着那行字，久久无言。
他知道，这既是伊月的挑衅，也是她的……战书。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巴格达的地下，一个以“真主之剑”为名的反抗组织，正在悄然壮大。他们不再相信虚无缥缈的神迹，他们开始研究帝国的一切——墨家的律法，巧工阁的科技，墨恩司的模式。
他们要用敌人最擅长的方式，来击败敌人。
沙漠的幻影虽已消散，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