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张雨晴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第三次摁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那道冰冷机械的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咔嚓”一声,她捏着手机的指节泛白,力道大得仿佛要将那机身捏碎。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映得那双平日里总是清亮锐利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焦虑。办公桌上的台历被翻得卷了边,每一页空白处,都被她用红笔标注了一个小小的“念”字。从张念山踏上去云省的飞机那天算起,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一天。
四十一天,没有一条信息,没有一通电话。
张雨晴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划过台历上的红痕,嘴里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山哥,你走了这么长时间,一直联系不上,那边到底出了什么情况?”
话音刚落,“笃笃笃”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办公室里死寂的沉默。
她猛地回神,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头也没抬,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进。”
门被轻轻推开,秘书小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小姑娘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件,脚步放得极轻,像是生怕惊扰了她。她看着办公桌后脸色憔悴、眼下带着青黑的张雨晴,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却也只敢毕恭毕敬地开口:“张总,下午三点的高层会议,还有十分钟就要开始了。各部门负责人都已经到齐了。”
张雨晴这才抬起头,目光掠过秘书手里的文件,又落在自己手腕上的腕表上。表盘上的指针,正不紧不慢地指向两点五十分。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子牵肠挂肚的焦虑强压下去,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干练:“我知道了。你先去会议室准备吧,我随后就到。”
“好的,张总。”小陈应了一声,又迟疑地看了她一眼,终究是没再多说什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张雨晴望着紧闭的门,缓缓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却全是张念山的影子。他穿着军装的挺拔背影,他抱着她时温热的胸膛……那些细碎的片段,此刻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她的心。
这场会议,足足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被夜色吞噬,华灯初上,京城的街头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张雨晴走在一群高管前面,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耐心地听着他们汇报工作,心里却早已乱成了一团麻。
司机早已将车停在了公司楼下,恭敬地等着她上车。可张雨晴却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不用等我了,我自己开车回去。”
司机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好的,张总。您路上小心。”
张雨晴没再说话,径直走向了停车场。黑色的宾利缓缓驶出地下车库,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尖微微发颤,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关于张念山的猜测。他会不会遇到了危险?是不是被困在了什么地方?为什么连一点消息都传不出来?
车子一路平稳地行驶,最终停在了景山别墅的门口。
这是她和张念山的家,处处都透着温馨的气息。可此刻,偌大的别墅里,却显得格外冷清。
梅姨早已等在了门口,看到她回来,脸上立刻露出了慈祥的笑容,连忙迎了上来:“雨晴,您可算回来了。我炖了您最爱喝的鸽子汤,饭菜都给您热着呢,快进来吃点吧。”
张雨晴点了点头,脚步虚浮地走进了客厅。餐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气扑鼻,可她却一点胃口都没有。她勉强拿起筷子,扒拉了几口米饭,味同嚼蜡,最终还是放下了筷子。
“梅姨,我有点累了,先上楼休息了。”她站起身,声音轻飘飘的。
梅姨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疼地皱了皱眉:“雨晴,您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要不……再吃点?”
“不了。”张雨晴摇了摇头,转身朝着楼梯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木质的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回到卧室,她径直走进了浴室,拧开了花洒。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洗不掉心底的那份焦灼。她靠在冰冷的瓷砖上,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混着水流滑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关掉花洒,换上了一身柔软的睡衣。
躺在软绵绵的床榻上,身边是张念山睡过的位置,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味道。这熟悉的气息,像是一剂安神药,让她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缓缓放松下来。倦意如潮水般袭来,她很快便沉沉睡去。
梦里,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深山。
黛青色的山峦连绵起伏,云雾缭绕,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其中。张念山的身影,就在那片深山里,孤身一人,步履蹒跚。他的军装沾满了泥污,裤腿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小腿上,布满了血痕。他的嘴唇干裂出血,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图纸,眼神里满是疲惫和茫然。
“山哥!”
张雨晴猛地开口呼喊,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又轻又哑,像是从山坳里传出来的回音,根本传不到他的耳朵里。
她心急如焚,拼命地朝着他的方向跑去,可脚下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无论怎么跑,都无法靠近他半步。眼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被深山的浓雾吞噬,张雨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山哥!你别走!等等我!”她撕心裂肺地喊着,眼泪汹涌而出。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而悠远的声音,像是从天外飘来,带着几分禅意,清晰地落在了她的耳边:“女施主,不必着急。你们皆是有福之人。你的丈夫,此刻困在云省深山,旁人无力解救。唯有你,才是他的福星。只有你去了,才能为他破解困局。切记切记,水,是你们的生命之源,亦是破解之法。”
张雨晴猛地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云雾缭绕的天际,隐约能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方丈的身影,慈眉善目,手持念珠,脸上带着悲悯的笑容。她连忙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大师!请您再略加指点一二!山哥他……他到底怎么样了?我该怎么救他?”
老方丈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天机不可泄露。老衲只能提醒到此。”
话音落下,那道身影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了云雾之中。
“大师!大师!”张雨晴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气。她急得满头大汗,在深山里疯狂地奔跑着,呼喊着张念山的名字。
“山哥!山哥你在哪里?我来救你了!山哥——”
“啊!”
张雨晴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目光茫然地扫过四周。熟悉的卧室,柔和的灯光,还有窗外沉沉的夜色。
原来,是一场梦。
她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点亮屏幕。
凌晨三点整。
梦里的那番话,还清晰地回荡在耳边。老方丈的声音,仿佛还在天际盘旋。张雨晴的眼神,从最初的茫然,渐渐变得坚定起来。她没有片刻迟疑,直接在通讯录里翻出了一个号码,摁下了拨通键。
电话很快被接通了,听筒里传来李国庆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喂?嫂子?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国庆,”张雨晴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给我订今天最早一班飞往云省的航班。我要去找张念山。”
电话那头的李国庆,像是瞬间清醒了过来,语气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嫂子!不行啊!师长走的时候,特意交代过我们,一定要保护好您和家人的安全!他这次去云省,是执行绝密任务,您不能去!那边太危险了!”
“危险?”张雨晴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倔强,“他在那边生死未卜,我待在京城,才是真的危险!李国庆,我告诉你,张念山不在家,这件事,你就得听我的!立刻,马上,给我订机票!”
她的语气很冲,带着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和焦虑。
李国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显然是被她的态度震慑住了。他知道张雨晴的性子,看似温婉,实则骨子里比谁都执拗。一旦她决定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嫂子……”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好吧。我这就去订机票。”
挂了电话,张雨晴才缓缓松了口气,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夜色,眼神里满是坚定。
而另一边,李国庆挂了电话,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一边穿着衣服,一边在心里暗暗叫苦。他哪里敢只订一张机票?张雨晴要是一个人去了云省,真出了什么事,师长回来,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他最终订了两张机票。一张是张雨晴的,另一张,是他自己的。
这次,他必须得陪着张雨晴一起过去。
不然,师长要是怪罪下来,他真的担待不起。
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了几分浓重。天边,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