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间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清晨的凉露沾在眉睫上,眨眼便凝成细碎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带着一股子草木腐叶的腥气。
张念山带着剩下的队员,已经在这片密不透风的林子里蛰伏了整整一周。他们选的藏身地是一处背阴的山坳,四周被齐腰深的蒿草和虬结的藤蔓严严实实裹住,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连正午的阳光都只能勉强筛下几点零星的光斑,落在厚厚的腐叶层上,连一丝温度都透不进来。地上的落叶积了足有半尺厚,踩上去软得像踩在棉花堆里,却也藏着不少毒虫蚁兽,夜里总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搅得人难以安睡。队员们裹着薄薄的睡袋,背靠背蜷缩在树根下,每个人的脸上都熬得蜡黄,眼窝深陷,唯有一双双眼睛,在昏暗的林光里亮得像淬了火的星辰,丝毫不见疲惫。
食物早就见底了,啃的是硬得硌牙的压缩饼干,喝的是清晨从树叶上接的露水,那露水带着点苦涩的味道,喝进肚子里凉飕飕的,却也只能勉强解渴。张念山每天天不亮就起身,靠着一棵老松树的树干盘膝而坐,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投向山坳外那条蜿蜒曲折的小径——那是通往山下那座大清遗村的唯一通路。他的指尖捻着一片枯黄的树叶,叶脉的纹路硌着掌心,眉头微微蹙着,心里盘算着进村的时机。
“李国庆。”张念山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寂静的林子里清晰地传了开去。
不远处,正靠在树旁打盹的李国庆一个激灵,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惊飞了枝桠上的几只山雀。“到!师长!”他压低嗓门应道,脚步轻快地走到张念山面前,挺直了腰板。
张念山抬手指了指东边的方向,那里的树木稍显稀疏,能隐约望见山下村落的一角屋檐。“你带两个身手利落的,往东边挪五十米,找个高树杈蹲守着。记住,只看不动,不许靠近村落半步,更不许留下任何痕迹。”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鹰,“把村里人的作息、劳作、往来的称呼,还有巡逻的路线,都给我摸清楚,越详细越好。”
“明白!”李国庆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拍了拍两个队员的肩膀,三人猫着腰,像三道灵活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东边的密林里。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单调又漫长。队员们轮流换岗,李国庆他们每天都会带回新的消息,一条条报给张念山听。“师长,村里的人每日卯时准时起床,男的扛着锄头下地,女的在家纺线织布,炊烟袅袅的,看着跟百年前的光景一模一样。”“村里的长辈都喊后生‘小子’‘老弟’,见了面客气的会叫‘兄台’,对那个领头的老族长,都尊称‘老爷’。”
张念山把这些消息都记在心里,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心里的算盘打得越发清晰。他知道,想要混进村里,光是摸清这些还不够,最重要的是得有一身能以假乱真的行头,否则只要一露面,就会被当成异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转眼就到了第九天的傍晚。夕阳的余晖穿过枝叶的缝隙,给林间的雾气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倦鸟归巢的鸣叫声此起彼伏。忽然听见林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只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拨开茂密的枝叶,从林子里钻了出来。走在前面的是猎鹰,他身上的迷彩服沾满了泥点和草屑,脸上还蹭着几道黑印,肩上扛着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袱,脚步轻快。跟在后面的是黑熊,他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裤腿被划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的小腿上沾着血痕,显然是路上不小心被荆棘刮伤了,可他脸上却挂着憨厚的笑,手里也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猎鹰!黑熊!”李国庆率先反应过来,惊喜地喊出声。
张念山站起身,快步走了上去,目光落在两人肩上的包袱上,眸子里闪过一丝期待。“东西都齐了?”
猎鹰咧嘴一笑,把肩上的包袱往地上一放,“嗵”的一声闷响,震起一阵灰尘。“师长放心,您交代的事儿,我们俩哪敢含糊?衣服、道具,一样没落下,保证能以假乱真!”
黑熊也跟着点头,把手里的包袱递过来,憨声说道:“城里的戏服店、古玩店,我们俩都跑遍了,挑的都是最地道的料子,您瞧瞧!”
张雨晴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心,三步并作两步地凑了过来,伸手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猎鹰脚边的包袱。只见包袱里整整齐齐叠放着十几套青布褂子和藏青色的长袍,还有几身水绿色的布裙,布料摸上去厚实又柔软,带着淡淡的浆洗味道,边角处还绣着简单的兰草纹样,一看就是实打实的老料子,不是那种粗制滥造的仿品。
“哇!”张雨晴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缀满了星星,嘴角弯成了一道好看的月牙,她伸手拿起一套水绿色的布裙,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针脚,语气里满是欣喜,“没想到真能找到这么地道的清代衣服,摸起来手感真好!”
她迫不及待地把布裙抱在怀里,找了个僻静的树后,三两下就把身上的迷彩服换了下来。当她穿着那身水绿色的布裙,重新站在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眼前一亮。那布裙的款式简洁大方,裙摆长及脚踝,走动间轻轻摇曳,衬得她身姿窈窕,原本英气勃勃的眉眼,也多了几分温婉的韵味。
张雨晴抬手拨了拨额前的碎发,脸上带着几分羞涩的笑意,随后又从包袱里翻出一把桃木梳子,走到溪边,对着清澈的溪水打理起自己的长发。溪水倒映着她的身影,波光粼粼,她的手指灵活得像穿花的蝴蝶,先是将长发梳得顺滑光亮,然后分成三股,熟练地编出一条又粗又长的辫子,再将辫子挽成一个圆润的双环髻,用一根木簪固定住。不过片刻功夫,一个地道的清代女子发髻就梳好了,衬得她明眸皓齿,别有一番风情。
“嫂子,你手可真巧!”李国庆忍不住赞叹道。
张雨晴回头笑了笑,眼底满是得意,“以前学过点梳头的手艺,没想到今天派上用场了。”
这边张雨晴打扮妥当,那边张念山、猎鹰、黑豹等人,他们也都纷纷拿起包袱里的长袍和褂子,开始换装。青布褂子穿在身上,宽松又舒适,长袍的下摆垂到脚踝,走起路来带起一阵风,只是他们平日里穿惯了紧身的迷彩服,突然换上这么宽松的衣服,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李国庆更是不小心踩到了长袍的下摆,差点摔了个跟头,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就在大家手忙脚乱地换装时,李国庆突然挠了挠头,看着自己头上的短发,皱起了眉头,一脸苦恼地说道:“哎,不对啊!咱们这头发这么短,跟村里人的辫子差远了,这要是进村,一眼就露馅了!”
他这话一出,众人也都反应过来,纷纷低头看向自己的头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是啊,清代男子都留着长长的辫子,他们这些人都是利落的短发,这可怎么办?总不能一夜之间长出长发吧?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猎鹰却神秘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自己背上的小包袱,“别急,早就想到这茬了!”
他说着,解开背上的包袱,从里面掏出几个黑色的帽子,分发给众人。众人接过帽子一看,顿时恍然大悟。这哪里是什么帽子,分明是一顶顶做工精致的假发!假发的发丝乌黑发亮,和真人的头发几乎没什么两样,后面还连着一条长长的辫子,垂到腰际,辫子的末梢用红色的绒绳系着,看着别提多地道了。
“好家伙!”李国庆惊叹地拿着假发翻来覆去地看,“猎鹰哥,你这脑子也太灵光了,连这都想到了!”
张念山也拿起一顶假发,指尖拂过上面的发丝,眸子里满是赞许,他抬头看向猎鹰和黑熊,沉声说道:“你们两个这次做得不错,考虑得很周全,连这种细节都没落下。”
黑熊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憨声说道:“师长,咱们既然要装,就得装得像模像样,演全套的,不能给人留下把柄!”
张雨晴伸手接过张念山手里的假发,小心翼翼地帮他戴在头上。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耳后动作轻柔,先是把假发的帽沿调整到合适的位置,然后又伸手握住那条长长的辫子,轻轻梳理了几下,把辫子的弧度整理得服服帖帖。
张雨晴看着张念山的新模样,青布长袍加身,乌黑的辫子垂在身后,原本刚毅冷峻的眉眼,竟也多了几分儒雅的气质,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软糯清甜,带着几分戏谑的意味:“官人,你这样瞧着,倒真像个大清人呢!”
张念山先是一愣,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反应过来,眼底的冷硬瞬间化作了绕指柔,仿佛能拧出蜜来。他伸手轻轻握住张雨晴的手腕,指尖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语气低沉而温柔,带着浓浓的宠溺:“那娘子,你看为夫这样,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一笑,眉眼间的默契和情意,像春日里的暖阳,暖得人心里发烫。
周围的队员们见状,都忍不住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无奈,又带着几分打趣。李国庆悄悄捅了捅身边的黑豹,压低声音说道:“啧啧啧,这狗粮撒的,我都快吃饱了!”
黑豹憋着笑,点了点头,附和道:“就是就是,这俩人,真是无时无刻不在秀恩爱!”
猎鹰也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挂着欣慰的笑容。山林间的雾气渐渐散去,夕阳的余晖越发灿烂,张念山抬手揽住张雨晴的肩膀,目光望向山下那座静谧的村落,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