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雨晴此刻简直是戏精附体,她压根没见过王阿婆长什么样,可既然接了扮演王阿婆侄女的活儿,这场哭戏就必须演得逼真,演得催人泪下。
她猛地甩开张念山伸过来想搀扶她的手,指尖狠狠往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那股钻心的疼劲儿瞬间从皮肉里蔓延开来,直窜天灵盖,眼泪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夺眶而出,滚烫的泪珠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踉跄着往前挪了两步,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哭腔,一声声撕心裂肺地喊着:“姑姑啊!我来晚了!你怎么就这么快就走了?为什么不等我来见你最后一面啊!”
张念山站在原地,刚开始还有些发愣,看着张雨晴那仿佛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心里头暗暗咂舌:晴儿啊晴儿,你这演技,真是炉火纯青,演啥像啥,不去搭台子唱戏都可惜了这块好料。他迅速收敛了脸上的错愕,抬手揉了揉眉心,硬生生挤出几分悲戚的神色,快步跟上张雨晴的脚步,一同朝着院子中央那口临时搭起的草棚走去。
村子里的男女老少,早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了过来,乌泱泱围了十几号人。他们大多是王阿婆的街坊邻居,平日里看着老人孤苦伶仃一个人过活,心里都存着几分怜悯。此刻瞧见张雨晴和张念山一行人风尘仆仆地进来,先是齐刷刷愣了一下,待听清张雨晴口中哭喊的“姑姑”二字,又听她自称是王阿婆的侄女,脸上的戒备之色便淡了大半,看向张雨晴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同情。
张雨晴一步一趔趄地走到草棚下,王阿婆的遗体就停放在那里,身上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破麻布,边角处还打着几个补丁,看着格外凄凉。她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却像是浑然不觉,双手死死攥着那块破麻布的一角,哭得肝肠寸断:“姑姑啊,你苦了一辈子,受了太多的罪,吃了太多的苦。我这两年好不容易把日子过好了,满心欢喜地想着,要把您老接过去,跟着我享几天清福。你怎么就这么狠心,不等我来接你,就这么急匆匆地走了啊!”
她的哭声凄切婉转,听得旁边几个心软的村妇都忍不住红了眼眶,悄悄拿手帕抹着眼泪。
就在这时,张念山恰到好处地走上前,弯下腰,伸手轻轻拍了拍张雨晴的后背,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劝慰:“夫人,人死不能复生,姑姑既然已经走了,咱们就节哀顺变吧。你若是这般哭坏了身子,姑姑在九泉之下,也定然不会安心的。”
张雨晴闻言,缓缓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了看张念山,哽咽着点了点头,那模样,当真是伤心到了极致,连肩膀都还在微微耸动着。
围在一旁的村民里,有两个年纪稍长的汉子对视一眼,缓步走了过来。其中一个皮肤黝黑、脸上布满沟壑的汉子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粗粝:“姑娘,你就是王阿婆的侄女?”
张雨晴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悲痛,又点了点头。
那汉子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惋惜:“王阿婆这辈子,是真的苦啊。无儿无女,孤苦伶仃的,走的时候身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如今你来了,能送她老人家最后一程,将她好好下葬,王阿婆的在天之灵,也该能瞑目了。”
张雨晴连忙擦掉脸上的泪水,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郑重:“这位大哥,你放心,我姑姑待我恩重如山,我一定好好安葬她,让她风风光光地走,绝不委屈了她。”
这话一出,围观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看向他们一行人,也彻底没了防备。
张念山见状,立刻转过身,对着身后跟着的李国庆等人沉声吩咐道:“你们几个,都搭把手,帮着料理王阿婆的后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乡亲们说。”
李国庆等人齐声应下,转身就去和村民们搭话,询问起下葬需要准备的东西。
张念山又朝着围在一旁的村民们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和:“各位大哥兄弟,我们一行人是从别的村子来的,初来乍到,不懂贵村的风俗习惯。关于王阿婆下葬的规矩,还请各位大哥指点一二,我们定然照办。”
村子里的人本就淳朴善良,见张念山一行人礼数周全,又真心实意地要给王阿婆办后事,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当下,几个年长的村民便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有的说下葬得选个吉日,有的说得给老人烧点纸钱,有的说棺材得选结实些的。
张念山一一记在心里,吩咐李国庆等人过后,并没有选择镇上那些上等的、雕梁画栋的棺木,反倒是挑了一口中等的,木料结实,刷了层黑漆,看着也算体面。他心里清楚,太过招摇,反倒容易引人怀疑,这般中等规格,才最符合一个远房侄女的身份。
定下了棺木,众人便开始忙活起来。搭灵棚的搭灵棚,采买祭品的采买祭品,村子里的乡亲们也都热心肠,纷纷过来帮忙,有的送来了自家种的蔬菜,有的搬来了几张桌椅,还有的妇人主动帮着烧水做饭,院子里一时间倒是热闹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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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活的间隙,张雨晴却突然提出,要留在王阿婆的院子里守孝。
这个提议,倒是让村民们更加动容。毕竟在乡下,守孝是件极为庄重的事,足见这个侄女对姑姑的孝心。如此一来,他们一行人住在王阿婆的院子里,便名正言顺,再也不会有人说闲话了。
王阿婆的院子,着实简陋得很。土坯砌成的院墙,有几处已经塌了角,院子里除了一棵老槐树,就只剩下两间低矮的土房。屋顶上的茅草,大多已经枯黄,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草屑,几处墙洞,大得能塞进拳头,风一吹,便呼呼地往屋里灌。
张念山皱了皱眉,转头又吩咐李国庆:“你带着几个人,把这院子好好拾掇拾掇。屋顶的茅草,全部换新的,务必严实些,别再漏风漏雨。墙上的洞,用黄泥土和着麦秸,好好填补打磨平整。屋里的东西,也都归置归置,看着利索些。”
李国庆领命,立刻带着人去镇上买了新的茅草和工具,热火朝天地忙活起来。村民们瞧见了,也都纷纷过来搭手,有的帮忙递茅草,有的帮忙和泥,不过两天的功夫,这破败的小院,便焕然一新。屋顶的茅草铺得整整齐齐,墙上的洞也填得严严实实,连院子里的地面,都被扫得干干净净。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这三日里,张雨晴每日都守在灵前,焚香烧纸,哭得情真意切,任谁看了,都得赞一句“孝女”。张念山则忙着周旋村民,打点各种事宜,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终于,到了王阿婆下葬的日子。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已经站满了人。张雨晴一身素缟,头发用一根白绳系着,脸色苍白,眼眶红肿,看着憔悴不已。李国庆等人抬着那口黑漆棺木,缓步跟在后面。村子里的乡亲们也都来了,有的拿着纸钱,有的扛着铁锹,要送王阿婆最后一程。
送葬的队伍,缓缓朝着村后的山坡走去。一路上,纸钱纷飞,哭声阵阵。张雨晴走在队伍最前面,一步一叩首,那模样,当真是悲痛欲绝。
直到棺木被稳稳地放入墓穴,看着泥土一锹锹地将墓穴填满,堆成一个小小的坟包,张雨晴才瘫软在地,放声大哭。这哭声里,有演戏的成分,却也夹杂着几分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老人的怜悯。
而站在一旁的张念山,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看着周围淳朴的村民,看着哭得不能自已的张雨晴,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