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王阿婆的棺木稳稳送入后山的墓穴,看着最后一抔黄土将那方小小的坟茔堆得圆润,张雨晴扶着墓碑,又挤出几滴恰到好处的眼泪,直到身旁的张念山不动声色地递来一方手帕,她才借着擦泪的由头,敛去了眼底的那丝算计。
以守孝为名留在王阿婆家的日子,竟比想象中要舒心几分。先前李国庆带着人将这破败的小院拾掇得焕然一新,枯黄的茅草换成了厚实的新草,漏风的墙洞用黄泥混着麦秸填得严丝合缝,连那两间低矮的土房,也被打扫得窗明几净。张雨晴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抽出的新芽,心头忽然生出几分安定。
这天晌午,日头暖融融地洒下来,张雨晴挽着袖子,和张念山一起蹲在院子里翻土。铁耙子插进湿润的泥土里,带出一股清新的腥气,两人将板结的土块敲碎,又把混杂在里面的碎石子捡出来,忙活了大半晌,总算把院子里那片空地拾掇得平平整整。
“左右邻里都种着菜,咱们也别空着,去借点菜籽撒上,看着也热闹。”张念山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声音压得极低,眼底却藏着几分深意。
张雨晴心领神会,笑着应下。她先是去了东边的李大娘家,说明来意后,大娘二话不说就从屋里翻出半布袋菜籽,塞到她手里:“姑娘别客气,这些都是自家留的,青菜、萝卜、辣椒都有,撒下去等着吃就行。”
往后的日子里,张雨晴便时常挎着个小竹篮,在村子里走走停停,谁家的水缸没水了,她就搭把手帮着挑水;谁家的孩子跑丢了,她就跟着一起找。一来二去,竟真的和村民们处得熟络起来。
尤其是李大娘,更是把张雨晴当成了亲闺女疼。这日午后,张雨晴正蹲在院子里侍弄刚撒下去的菜籽,就见李大娘挎着个竹篮,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篮子里装着满满当当的新鲜蔬菜,碧绿的小葱、嫩得能掐出水的菠菜,还有两个圆滚滚的西红柿。
“侄女啊,快接着!”李大娘把篮子往张雨晴手里塞,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你看你们撒下去的菜籽还没发芽呢,总不能天天啃干粮。这都是大娘家自己种的,你放心吃。”
张雨晴连忙接过篮子,鼻尖萦绕着蔬菜的清香味,心里也跟着暖烘烘的:“大娘,谢谢您,还让您特地跑一趟。”
张雨晴拉着李大娘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又转身从屋里拽了个小马扎,自己坐了下来。
“大娘,您家里几口人啊?看您天天乐呵呵的,日子过得肯定很舒心。”张雨晴一边择着菠菜叶,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手指却悄悄攥紧了几分,生怕露出破绽。
李大娘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满是欣慰:“我啊,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和二儿子都已经成家立业了,大儿子家生了三个闺女两个儿子,二儿子家也有两个儿子两个闺女,一个个都壮实得很。就老三还小,才十三岁,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
“哎哟,大娘您这可真是好福气啊!”张雨晴适时地露出羡慕的神色,语气里满是真诚,“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看着就叫人羡慕。”
“嗨,还好还好!”李大娘笑得合不拢嘴,摆了摆手,脸上却难掩得意,“这都是托了神仙的福,不然我们李家哪能有今天的日子。”
“神仙?”张雨晴闻言,故作惊讶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追问道,“大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李大娘看了看张雨晴,又往院门口望了望,见四下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丫头啊,你还小,有些事儿,怕是听了也未必能懂。”
张雨晴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关键的信息要来了,连忙往前凑了凑,语气愈发恳切:“大娘,我是真的好奇。您就跟我说说吧,也让我知道知道,生我养我的这片地方,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故事。”
李大娘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不再卖关子,伸手拿起一根小葱,慢悠悠地剥着皮,缓缓开口道:“说起来啊,咱们这清风镇,还是乾隆爷年间建起来的。那时候,就只有四户人家搬过来,姓孙、姓吴、姓郑、姓王,四家老爷带着家眷和奴婢,跋山涉水才到了这块地方。”
“孙吴郑王?”张雨晴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拍了下手,“哎呀,这个我好像有点印象!小时候我奶奶跟我讲过,只是那时候我太小,听了就忘,现在经您这么一说,倒是想起来了。”
李大娘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可不是嘛!这四家老爷,当年可是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兄弟。他们到了这儿之后,就商量着一起建立清风镇,四家不分官位大小,平起平坐,一起打理镇上的事儿。那时候啊,镇上的日子过得可太平了,大家伙儿也都念着四家老爷的好。”
说到这里,李大娘的声音顿了顿,脸上的神色也沉了几分,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情绪。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可人心叵测啊!谁能想到,几十年过去了,四家老爷都不在了,他们的儿子孙子,却慢慢变了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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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菠菜叶都被她掐出了水,却还是故作平静地问道:“变了心思?这话怎么说?”
李大娘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痛快的事儿,声音也冷了几分:“还能怎么说!翅膀硬了,就想当老大了呗!刚开始的时候,四家的后人还能和睦相处,可日子久了,就开始攀比谁的势力大,谁的家底厚。到最后,竟是谁的拳头硬,谁就能在这清风镇说了算!”
她顿了顿,又看向张雨晴,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我们这些人,都是当年四家老爷带过来的奴婢的后代。世世代代都得守着这儿的规矩,老爷们说了,让我们繁衍子嗣,我们就得生。可生出来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永远都是奴隶,一辈子都得伺候着孙吴郑王四家的后人。”
“而他们四家的孩子,”李大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几分敬畏,又带着几分不甘,“从出生的那天起,就高人一等,天生就是我们的主子!”
张雨晴听到这里,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在地上。她强压着心头的震惊,低下头,装作若有所思的模样,手指却在袖口里,悄悄攥成了拳头。
原来这看似淳朴的清风镇,竟藏着这样严苛又荒唐的规矩。孙吴郑王四家,竟是把整个镇子当成了自己的封地,把镇上的百姓,当成了世代相传的奴隶。
而她和张念山此行的目的,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复杂得多。
院外的风,不知何时大了起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也吹得张雨晴的心头,泛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