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张雨晴过得格外小心翼翼。她照旧天不亮就钻进后厨忙活,精心伺候着柳如烟的一日三餐,其余时间便缩在偏院的小屋里,足不出户。
万幸的是,她再没和吴明川碰过面。
没有那双看似痴傻、实则藏着锋芒的眼睛盯着,张雨晴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悄悄往下落了落。她甚至暗自庆幸,那日深夜的撞见,或许真的只是一场无人知晓的意外。
可这世上的事,偏偏是怕什么来什么。
这天晌午,日头正毒,晒得庭院里的梧桐叶都蔫蔫地耷拉着。张雨晴端着刚出锅的四菜一汤,小心翼翼地避开廊下的门槛,脚步轻快地朝着柳如烟的院子走去。托盘里的菜还冒着热气,勾人的香气顺着风飘出去老远,正是柳如烟点名要吃的糖醋小排、翡翠虾仁,还有一碗安胎的莲子羹。
她心里盘算着,赶紧把饭菜送过去,也好回后厨歇口气。
谁知刚拐过抄手游廊的拐角,一个熟悉的身影,竟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视线里。
吴明川!
张雨晴的心脏猛地一缩,手里的托盘险些没端稳。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下一转,就想绕道溜走。
可已经晚了。
“三厨娘!”
一声带着稚气的呼喊,清亮地响了起来。吴明川依旧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锦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容,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颠颠地朝着她跑了过来。
“你端的什么?好香啊!”他凑到托盘边,使劲吸了吸鼻子,眼睛亮晶晶的,说着就伸出脏兮兮的手,直勾勾地朝着那盘糖醋小排抓去。
“大少爷!”张雨晴惊得魂飞魄散,猛地侧身躲开,语气里带着几分急惶,“这是给三姨太准备的午饭,您不能碰!”
吴明川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般,依旧咧着嘴笑,脚步不停,竟直直地朝着她逼了过来。
狭窄的拐角处,容不得两人并肩而立。张雨晴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背几乎贴上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吴明川的身子,几乎要贴到她的身上。
他脸上的傻气分毫未减,那双大眼睛里满是孩童般的好奇,可嘴里吐出的话,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张雨晴的头顶——
“小心,饭菜有毒。”
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啊?”张雨晴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手里的托盘晃了晃,滚烫的汤汁险些溅出来。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嘴唇哆嗦着,竟一时忘了反应。
吴明川看着她这副惊骇的模样,嘴角的笑容未变,眼底却飞快地闪过一丝锐利。他极轻极快地朝着张雨晴点了点头,像是在笃定地提醒她。
不等张雨晴回过神,变故陡生!
吴明川猛地往前一撞,肩膀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张雨晴的胳膊。
“砰!”
一声脆响,托盘应声落地。瓷盘摔得粉碎,糖醋小排、翡翠虾仁滚了一地,那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更是泼洒得到处都是,溅了张雨晴一身的汤汁。
“哎呀!”吴明川夸张地叫了一声,随即对着张雨晴飞快地使了个眼色。
张雨晴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只觉得手背一阵冰凉。低头一看,竟是吴明川的手指,趁着混乱,在她的手背上飞快地写了一个字——
大!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不等张雨晴琢磨出这个字的深意,吴明川已经猛地后退几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痴傻的模样。他拍着手,蹦蹦跳跳地朝着远处跑去,一边跑还一边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响亮得能传遍整个吴府:
“三厨娘笨!笨死啦!走路摔跟头,饭菜都撒光啦!哈哈哈!”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极了真正的傻子,惹得路过的几个丫鬟小厮,都忍不住捂着嘴偷笑。
张雨晴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她看着满地的狼藉,又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个若有若无的字痕,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
毒?饭菜里有毒?
那个“大”字,又是什么意思?是指下毒的人,和大房有关吗?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横冲直撞,让她头晕目眩。
几乎是本能地,张雨晴飞快地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根银针,是她来吴府之前,特意备下的防身之物,专门用来查验吃食有没有猫腻。
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针尖,她才稍稍镇定了些。
她蹲下身,看看四下无人,颤抖着捏起银针,小心翼翼地探进那滩还冒着热气的莲子羹里。
不过一瞬的功夫——
原本亮闪闪的银针,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乌黑色!
“果然有毒!”
张雨晴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好险!
若不是吴明川这一撞,若不是他那句提醒,这碗毒羹,此刻怕是已经进了柳如烟的肚子里!到时候,柳如烟一尸两命,她这个做饭的厨娘,怕是第一个要被拉去填命!
细思极恐,张雨晴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来不及多想,匆匆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转身就往后厨跑。
后厨里,二厨娘见她脸色不对,还摔了一身的汤汁,连忙关切地问:“三厨娘,这是怎么了?”
“没事!”张雨晴强装镇定地摆摆手,“脚下打滑摔了一跤,三姨太的饭菜撒了,我得重新做!”
她说着,手脚麻利地重新择菜、洗菜、生火。这一次,她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每一道菜,从选材到下锅,都亲力亲为,眼睛死死地盯着灶台,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
她甚至特意绕开了平日里常用的那口铁锅,换了一口干净的新锅。
谁知道那毒,是下在了食材里,还是有人在厨具上动了手脚?
半个时辰后,一桌一模一样的饭菜重新出锅。张雨晴亲自端着,快步朝着柳如烟的院子走去。
刚进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柳如烟尖利的骂声。
“死丫头!死到哪里去了?!不知道老娘肚子里揣着金贵的种吗?这个时辰了才送过来,是想饿死我不成?!”
柳如烟叉着腰站在屋门口,满脸的怒气,发髻都歪了,活像个泼妇。
张雨晴连忙低下头,将托盘递上去,声音放得极低,带着几分刻意的惶恐:“三姨太,实在对不住。奴婢方才在院子里,被一块石头绊了脚,饭菜都撒了一地,这才重新做了一份,耽误了您用膳的时辰。”
她垂着头,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光。
事情没查清楚之前,她绝不会声张。
到底是谁下的毒?是失宠的二房,还是看似隐忍的大房?那个“大”字,又藏着怎样的玄机?
这些疑问,像一团乱麻,缠在她的心头。
柳如烟哪里听得进她的解释,伸手就重重地推了她一把,骂骂咧咧地接过托盘:“没用的东西!走路都不长眼!还不快滚进来伺候!”
张雨晴踉跄了一下,连忙稳住身形,低眉顺眼地跟了进去。
她垂着手,站在一旁,听着柳如烟喋喋不休的咒骂,心里却冷冷地嗤笑。
蠢货!
真是个胸大无脑的蠢货!
若不是摔了那碗毒羹,重新给你做了一份,你现在怕是已经七窍流血,一命呜呼了!
柳如烟还在骂骂咧咧,全然不知自己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张雨晴低着头,眼底的警惕,却越发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