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张雨晴在花园假山后分开,吴明川便揣着一肚子翻涌的心思,脚步虚浮地晃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住的汀兰院,素来是吴府里最冷清的角落。下人们都觉得这位少爷痴傻无用,除了按时送些粗茶淡饭,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吴明川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反手将门闩扣紧,屋内的昏暗瞬间将他吞噬。
他褪下那身月白色的锦袍,随手扔在一旁的躺椅上,锦袍上还沾着花园里蹭到的花瓣碎屑。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孤零零立着的老槐树,眉头紧紧蹙起。
明明,他早就查清了张雨晴的底细。
属下递上来的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这女子绝非寻常厨娘。她身手利落,眼神里藏着与身份不符的锐利。她进府,定然是带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可他偏偏,两次都对她伸出了援手。
第一次,是深夜柴房外,他撞见她偷听自己与属下的谈话,明明只需一声令下,便能让她永远闭嘴。可看着她仓皇逃窜的背影,他竟鬼使神差地收了手,任由她跑回偏院。
第二次,是今日晌午,他亲眼看着母亲王氏身边的贴身丫鬟,趁着后厨无人,将一包黑漆漆的药粉,悄无声息地撒进了给柳如烟炖的莲子羹里。他一眼便认出,那是见血封喉的断肠散,只需一点,便能让柳如烟一尸两命。
而这一切的矛头,最终都会指向亲手端上饭菜的张雨晴。
借刀杀人,好一招狠毒的算计。
大房李氏想除掉柳如烟,母亲王氏也想除掉那个肚子里的孽种。她们各怀鬼胎,却都不约而同地,把张雨晴当成了那颗最完美的棋子。
他本该袖手旁观的。
张雨晴的目的不明,留着她,说不定日后还会成为自己的隐患。母亲除掉柳如烟,也能帮他扫清继承家业的障碍,这本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可当他看到张雨晴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走在回廊上,阳光洒在她脸上时,心底某处,竟莫名地生出了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他不想让她死。
不想让她,成为这场宅斗阴谋里,一个无声无息的牺牲品。
所以,才有了拐角处那场刻意为之的“偶遇”。他装傻充愣,抢菜胡闹,用最笨拙的方式,撞翻了那盘致命的饭菜。
吴明川靠在冰冷的窗棂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吴明川,自小便是戴着面具长大的。在外人面前,他是疯疯癫癫、心智不全的傻子;在属下面前,他是杀伐果决、心思深沉的少主。他蛰伏多年,步步为营,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能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都匍匐在他脚下。
他本该是冷血无情的。
可偏偏,栽在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身上。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吴明川的眼神骤然一凛,那股锐利的锋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呆滞的天真。他手脚麻利地扑到床边,抓起一个拨浪鼓,嘴里哼起了不成调的儿歌,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容,活脱脱就是一个三岁孩童的模样。
“吱呀——”
房门被人推开。
走进来的人,正是他的母亲,二房王氏。
王氏穿着一身暗紫色的缠枝牡丹锦裙,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眼底的阴鸷。她一进门,便对着身后的丫鬟挥了挥手,声音冷硬:“你们都出去,把门关好,在外面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丫鬟们应声退下,厚重的木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王氏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吴明川身上。她缓步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明川,你告诉娘,你今天中午,为什么要坏娘的好事?”
吴明川晃着手里的拨浪鼓,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妈妈,为我好,妈妈好……”
那副痴傻的模样,与平日里别无二致。
王氏看着他这副样子,只觉得一阵头疼,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微微用力,掐了一下儿子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这孩子!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坏了娘的大事!”
她蹲下身,凑到吴明川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透着阴狠:“明川,娘让丫鬟偷偷在三厨娘的饭菜里下了断肠散。那柳如烟肚子里的孽种,就是个祸害!只要她一死,吴家的产业,将来就都是你的!”
“大房那个吴欣悦,终归是个丫头片子,她能成什么气候?她根本挑不起咱们吴家这么大的家业!”王氏越说越激动,眼底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到时候,你就是吴家唯一的继承人,娘也能跟着你,享一辈子的福!”
“都是我的……”吴明川歪着脑袋,傻乎乎地重复着,脸上依旧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妈妈,我是少爷,所有的都是我的……”
王氏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终是叹了口气。她知道,跟一个“傻子”说这些,根本就是对牛弹琴。
她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半晌,无非是让他日后别再胡乱冲撞,别再坏了她的计划。可吴明川始终是那副傻乎乎的模样,嘴里翻来覆去,也只有那几句不成调的话。
王氏无奈,只得站起身,狠狠地瞪了一眼窗外的老槐树,这才悻悻地离开了汀兰院。
直到院门外传来丫鬟恭敬的请安声,又彻底归于寂静,吴明川脸上的痴傻笑容,才缓缓敛去。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桌边,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他心底的那股烦躁。
他当然知道母亲的计划。
从母亲暗中联络丫鬟,到丫鬟偷偷潜入后厨下毒,每一步,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之所以会出手撞翻那盘饭菜,不是为了柳如烟,更不是为了母亲口中的吴家产业。
他只是,不想让张雨晴,替他们母子背这个黑锅。
不想让那个,在偏院的角落里,默默洗碗,眼神里藏着倔强的女子,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吴明川抬手,狠狠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心底涌起一股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绪。
他吴明川,将来是要干大事的人。
他要扳倒大房三房,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要让整个吴府,都匍匐在他的脚下。
他本该心无旁骛,冷酷无情。
可如今,却偏偏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乱了心神。
“吴明川啊,吴明川,”他低声自语,眼底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被锐利的锋芒取代,“你可真是,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窗外的风,卷起几片枯黄的槐树叶,落在窗台上。
汀兰院的寂静里,仿佛藏着一场,无人知晓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