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山风裹着草木的湿冷，卷着一行人往吴家祠堂的方向去。
张雨晴的裙摆被山道上的露水打湿了半截，冰凉的触感贴着小腿往上钻，她却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只规规矩矩地跟在吴明川身后半步的距离。身旁跟着的丫鬟小厮们更是噤若寒蝉，手里捧着的祭祀用的法器、香烛，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在这山间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说是去祠堂，可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出现的景象，却让张雨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根本不是她想象中那种雕梁画栋、藏在深宅里的祠堂。
视线越过前方攒动的人影，遥遥望过去，竟是一座依山而建的祭台。青石垒砌的台基从山脚一直蜿蜒到半山腰，台阶上布满了青苔，看着有些年头了。而那半山腰的最高处，赫然立着一尊“大佛”——
说是大佛，实在是牵强。
此刻天色正逐渐变白，鱼肚白的天光穿透薄雾，落在那尊通体雪白的雕像上。张雨晴眯起眼睛仔细瞧，才发现哪里是什么佛像，分明是一尊女子的立像。那雕像的轮廓被晨雾晕染得有些模糊，看不清眉眼，可偏偏那身段窈窕，衣袂似随风飘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缥缈仙气。与其说是人间的雕像，倒不如说是从云里雾里裁下来的影子，被人硬生生立在了这半山之上。
“啧。”张雨晴心里头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吴家的名堂，还真是比她预想的要多。
她不敢多言，只把目光收了回来，脚下的步子却不自觉地放慢了些。身旁的吴明川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走神，脚步微微一顿。他侧过头，目光扫过身后跟着的一众丫鬟小厮，那些人要么垂着头看脚下的路，要么偷偷抬眼瞄着半山腰的雕像，眼神里满是敬畏。
确认没人注意他们之后，吴明川才把脸转向张雨晴，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只有两人贴得近了，才能勉强听清：“看好了，一会儿你的神仙姐姐，就会从天空飘下来。”
“神仙姐姐”四个字，被他咬得带着几分戏谑。
张雨晴一听这话，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什么神仙姐姐，怕不是吴家搞出来的什么障眼法？她来之前就和张念山合计过，这吴家祭祀的猫腻，多半藏在这尊雕像和所谓的“神仙显灵”里。可她刚要做出不屑的表情，眼角的余光就瞥见吴明川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那眼神，带着几分警告，几分急切，像是在提醒她——别乱来。
紧接着，吴明川甚至没再出声，只是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目光死死地盯着半山腰的那尊白色女子像，用口型清晰地说着：看好前面的佛像。
张雨晴心里咯噔一下。
她瞬间明白了。
这地方，这时候，都不是她能耍小聪明的时候。周围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保不齐哪个就是吴家的眼线。她连忙收敛了脸上的神色，对着吴明川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就在这时，一声苍老而洪亮的喊声，划破了山间的寂静。
“时辰已到——请吴庄主上祭台摆贡果！”
是吴管家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威严，在山谷里荡开回音，惊得枝头的雀鸟扑棱棱地飞起。
张雨晴顺着声音望过去，就看见吴管家站在祭台的入口处，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衬得他那张皱纹横生的脸，越发显得肃穆。他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托盘上放着的，正是祭祀要用的贡果。
而被点名的吴庄主，也就是吴明川的父亲吴老爷，此刻正从人群里缓步走出来。
吴老爷穿着一身玄色的礼服，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繁复的云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长长的麻花辫扣在后脑勺处。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只是步子迈得沉稳，一步一步踏上那布满青苔的石阶。
山道两旁的丫鬟小厮、还有闻讯赶来的仆役们，全都齐刷刷地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雨晴也跟着低下头，眼角却忍不住偷偷往上瞟。
她看见吴老爷走到祭台顶端，先是恭恭敬敬地将托盘里的贡果摆放在雕像前的石案上。那些贡果都是精心挑选过的，摆得整整齐齐，在天光下透着诱人的光泽。
紧接着，他又拿起一旁的香烛，用火折子点燃。
袅袅的香烟升起来，顺着山风飘向半空，很快就和晨雾融在了一起。香烟缭绕间，那尊白色的女子像，似乎更显缥缈了。
吴老爷对着雕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动作一丝不苟，神情虔诚得不像话。
拜完之后，他才转过身，目光扫过台下的众人。那目光不怒自威，让原本就安静的人群，更是静得落针可闻。
“诸位。”吴老爷的声音不算太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今日，乃我吴家的祭祀大典。祭祀我吴家守护神，祈求风调雨顺，家族兴旺。”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肃穆：“现在，我宣布——祭祀，正式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吴管家又高声唱喏：“请长子吴明川大少爷，登祭台行祭祀之礼！”
这一声喊，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让张雨晴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抬眼看向身旁的吴明川，就见他脸上的那点戏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傻里傻气的模样。旁边的丫鬟给他整了整身上的衣衫，吴明川对着吴老爷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随后才抬脚，朝着祭台走去。
管家快步上前，亲自引着他。
吴明川的步子迈得不算快，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晃荡”，像是有些紧张，又像是有些漫不经心。他一步一步踏上石阶，每走一步，石阶上的青苔就被踩出一个浅浅的湿痕。
张雨晴的目光紧紧地跟着他的背影。
她看见他走到祭台顶端，学着吴老爷的样子，先是上香，再是跪拜。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错处。可不知道为什么，张雨晴总觉得，他的动作里，藏着几分漫不经心，几分耐人寻味的敷衍和傻气。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吴明川在管家的指引下才完成了所有的祭祀流程，从祭台上走了下来。
接下来，便是其他族人的祭拜。
只是那些流程，张雨晴已经没什么心思去看了。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半山腰的那尊白色女子像上，心里头的疑团，越来越重。
这雕像，到底是做什么用的？所谓的神仙姐姐，又到底是什么来头？
正思忖着，就听见管家高声道：“祭祀大典第一阶段已毕！诸位，请随我移步祠堂前院，静候神女降临！”
一行人便跟着管家，浩浩荡荡地朝着山下的祠堂院子走去。
刚走到院门口，张雨晴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哪里还是之前那般冷清的模样。
祠堂的院子里，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院子中央，搭着一个高高的台子，台子上挂着红色的绸布，透着几分喜庆，又透着几分诡异。台子周围，站满了人。有附近的百姓，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敬畏和期待；有一些穿着绫罗绸缎的，看着像是孙家郑家王家的，反正张雨晴一个都不认识。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挤挨挨地站着，嗡嗡的议论声，像是无数只蜜蜂在耳边飞舞。
“听说了吗？一会神女就会显灵！”
“可不是嘛！上次我亲眼看见的，神女从天上飘下来，那叫一个仙！”
“吴家能这么兴旺，全靠神女保佑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传到张雨晴的耳朵里，让她心里的疑团更重了。
她下意识地往吴明川身边靠了靠。
吴明川察觉到她的动作，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别急，好戏，还在后头。”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笃定。
张雨晴抬眼看向他，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院子上空那片逐渐放亮的天。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落在院子里每个人的脸上。那些脸上，都写满了期待。
所有人都在等着。
等着那位传说中的神仙姐姐，从天而降。
山风再次吹过，卷起院角的旗幡，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张雨晴的心跳，也跟着那声响，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快。她知道，一场精心策划的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而她，就是这场戏里，最特殊的那个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