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柱香的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祠堂前院的日头渐渐爬高，驱散了最后一丝晨雾，也烤得人心里发躁。张雨晴站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脚早就麻得没了知觉，额角沁出的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痒得她直想伸手去擦。可周围的百姓们一个个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她只能强忍着，目光百无聊赖地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身旁的吴明川倒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背脊挺得笔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傻里傻气”的浅笑，仿佛对这场“神仙降临”的好戏，早就了如指掌。
张雨晴心里的火气，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越积越旺。
什么神仙姐姐，什么天降神女，怕不是吴家雇来的戏子，在这装神弄鬼？她和张念山熬了半宿密谋的那些话，此刻在脑子里盘旋来去，让她越发笃定，这祭祀大典的背后，藏着天大的猫腻。
就在她的耐性快要被磨得一干二净，连眼皮都开始打架的时候——
“嗡——嗡——嗡——”
一阵沉闷的轰鸣声，突然从头顶的云层里钻了出来。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瞬间压过了院子里若有若无的蝉鸣，也惊动了在场的所有人。
张雨晴猛地抬起头，瞌睡虫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湛蓝的天幕之上，不知何时飘来一个小小的黑点。那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张雨晴才看清——那竟是一架飞机！
银灰色的机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机翼划破云层，发出的轰鸣声在山谷间回荡，惊得几只飞鸟慌慌张张地窜进了旁边的林子里。
“飞机？”张雨晴的瞳孔猛地一缩，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穷乡僻壤的清风镇，怎么会有飞机？难不成这所谓的“神仙姐姐”，还能和这铁疙瘩扯上关系？
她的心跳，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飞机在祭台上方的半空中盘旋起来，一圈，又一圈，螺旋桨带起的劲风，吹得院子里的旗幡猎猎作响，也吹乱了张雨晴额前的碎发。
“来了”
“对，是神仙姐姐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张雨晴连忙踮起脚尖，顺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子。
裙摆在风里舒展，像是一朵盛开的雪莲，又像是一片轻盈的云絮。她就那样悬在半空中，随着飞机的盘旋，一点一点地朝着地面飘落。阳光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圣洁的金光，连眉眼都显得朦胧起来，透着一股不似凡尘的缥缈仙气。
“神仙姐姐！是神仙姐姐！”
“神仙显灵了！神仙显灵了！”
刹那间，院子里炸开了锅。
原本鸦雀无声的百姓们，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瞬间沸腾起来。他们激动得满脸通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少人甚至已经开始朝着空中的身影磕头，动作虔诚得不像话。
欢呼声、祈祷声、磕头的砰砰声，混杂着飞机的轰鸣声，在院子里掀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声浪。
张雨晴的眼睛，却瞪得越来越大。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从天而降的身影，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怎么可能？
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就算是有降落伞，也不该是这般轻盈的模样吧？难不成，这世上真的有神仙？
她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之前和张念山的猜测，此刻全都被这诡异的景象搅得支离破碎。
就在她愣神的功夫，那道白色的身影，离地面越来越近了。
风把她的裙摆吹得更高，也让她的轮廓越发清晰。张雨晴眯着眼睛，几乎要把眼珠子瞪出来，死死地盯着那道身影的腰间。
不对。
不对劲。
她总觉得，那女子飘落的姿态，太过平稳，平稳得有些刻意。
张雨晴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再定睛望去——
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
在那女子雪白的裙摆遮掩下，一根细细的、几乎与天色融为一体的银线，正牢牢地系在她的腰间！那银线的另一端，分明还连着半空中的飞机！
原来如此！
张雨晴的心里，像是有一道惊雷炸开，瞬间豁然开朗。
什么神仙下凡，什么天降神女，全都是假的！
不过是有人借着飞机，用一根特制的绳子，把那女子吊在半空，假装成“从天而降”的模样！亏得这些百姓们还信以为真，一个个磕头祈祷，简直是荒谬！
她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冷笑，心里暗暗想道：好一个吴家，好一出装神弄鬼的好戏！等着吧，我倒要看看，你这“神仙姐姐”，到底是哪路的货色，竟敢在这里招摇撞骗！
就在她满心嘲讽的时候，身旁突然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裙角。
张雨晴猛地回过神来。
她低头一看，是吴明川。
他依旧是那副傻愣愣的模样，只是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警告。
张雨晴顺着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朝着周围扫了一圈——
这一看，她的后背瞬间惊出了一层冷汗。
不知何时，院子里的百姓们，已经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他们双手合十，脑袋低垂，嘴里念念有词，一个个恭敬得如同朝圣。
放眼望去，偌大的院子里，竟只有她一个人，还直挺挺地站着！
鹤立鸡群！
这个词，瞬间跳进了张雨晴的脑子里。
她甚至能感觉到，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身上。那些目光里，带着疑惑，带着探究，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糟了！
张雨晴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她怎么就忘了，这里是吴家的地盘，是这群愚民的“圣地”！自己这般格格不入的模样，怕是已经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她不敢再迟疑，连忙踉跄着后退两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可她顾不上这些，连忙学着周围百姓的样子，双手合十，低下头去，嘴里也跟着念念有词，装出一副虔诚无比的模样。
就在她低下头的那一瞬间，半空中的飞机，突然拔高了机身，朝着远处的天际飞去，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了云层里。
而那道白色的身影，也恰好落在了地面上。
没有人注意到，在她双脚落地的刹那，她的手指飞快地动了一下，似乎是割断了什么东西。
等百姓们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只看见那位“神仙姐姐”，正俏生生地站在祭台中央，白衣胜雪，仙气飘飘，仿佛真的是从九天之上，降临凡尘的神女。
院子里的欢呼声，再次掀起了一个新高潮。
张雨晴跪在人群里，低着头，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好戏，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