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几道熟悉的身影混在百姓中间,低着头,看似和旁人一样虔诚跪拜,肩头却绷得笔直,正是张念山、黑熊、猎鹰和李国庆等几人。
方才那“神仙姐姐”从天而降的一幕,还有那根藏在裙摆下、几乎与天色融为一体的银线,张雨晴看得一清二楚,而人群里的张念山他们,显然也捕捉到了同样的细节。
黑熊膀大腰圆,往人群里一站,活像一尊铁塔,此刻却敛了平日里的彪悍,低眉顺眼的,只是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时不时飞快地瞟向祭台中央的白衣女子,眼底闪过一丝不屑。猎鹰则是个身形瘦削的汉子,他天生眼尖,方才那银线刚一露端倪,他就皱紧了眉头,若不是场合不对,怕是当场就要嗤笑出声。
只有张念山,自始至终都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管里的短刀,可那微微侧着的脑袋,却暴露了他的注意力,全在祭台之上。
可惜,距离终究是太远了。
那白衣女子站在祭台中央,与跪拜的百姓们隔着足足四五百米的距离。日头高悬,光线刺眼,只能看清她一身胜雪的白衣,和那被风吹得翩跹的裙摆,连眉眼轮廓都模糊成了一团虚影。张念山眯着眼睛,使劲儿往前望,也只能看到一个窈窕的背影,根本瞧不清这“神仙姐姐”的真面目。
他心里暗暗思忖:这吴家的把戏,倒是做得滴水不漏,连距离都算计得这么精准,就是怕有人瞧出破绽。
就在这时,一阵苍老而谄媚的笑声,陡然压过了百姓们的欢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吴老爷捋着下巴上的山羊胡,满脸堆笑地朝着祭台中央的白衣女子快步走去。他的步伐迈得极大,平日里的威严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讨好的谦卑,那模样,活脱脱像是在迎接什么真神降世。
“神仙驾临,真是我清风镇的福气啊!”吴老爷走到祭台边缘,弓着身子,声音洪亮得能传遍整个院子,“欢迎神仙降临咱们清风镇,往后还请神仙多多庇佑,为这里的百姓造福!”
他这话一出,原本沸腾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巴巴地望着祭台中央的女子,等着“神仙”开口。
张雨晴也跟着屏住了呼吸,垂着的脑袋悄悄往上抬了抬,目光紧紧锁住那道白衣身影。
只见那女子缓缓转过身,身形纤细,白衣飘飘,当真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她抬起手,轻轻一拂袖,动作舒缓而优雅,看得台下的百姓们又是一阵惊呼,不少人更是激动得连连磕头。
“吴庄主过奖了。”
一道清冽婉转的声音,忽然响彻整个院子。
这声音很大,又似乎很小,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穿透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像是山涧的清泉流淌,又像是云端的莺啼婉转,听得人心头一阵舒畅。
“我乃奉上天好生之德,不忍见此地村民饥一顿饱一顿,流离失所,这才降临凡尘,拯救你们于水火之中。”
女子的话音落下,院子里瞬间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声。
“神仙慈悲!”
“多谢神仙!”
“神仙保佑我们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百姓们激动得热泪盈眶,一个个磕得更卖力了,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可张雨晴却皱紧了眉头。
她侧着耳朵,细细分辨着那道声音,心里头的疑云越来越重。
不对。
这声音不对劲。
它太过清亮,太过均匀,根本不像是正常从人的嘴里发出来的。反而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放大了一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机械感。
扩音器!
张雨晴的心头猛地一亮。
难怪这声音能传遍偌大的院子,难怪这声音听起来这般不真切,原来是藏了扩音器!这些愚笨的百姓,竟然真的以为这是什么“神仙的声音”,实在是可笑至极!
她忍不住暗暗摇了摇头,心里对吴家的手段,又多了几分鄙夷。
这所谓的“神仙姐姐”,不仅是用银绳子吊下来的假货,连声音都是假的!吴家为了糊弄百姓,当真是费尽了心机!
而此时,祭台之上的“神仙姐姐”,似乎不愿再多说什么。她微微颔首,便不再言语。
吴老爷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满脸堆笑地做了个“请”的手势:“神仙一路辛苦,不如先随我入祠堂歇息,也好让我等略尽地主之谊。”
白衣女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在吴老爷的陪同下,缓步走下祭台,朝着不远处的吴家祠堂走去。
祠堂的门口,守着两个身材高大的家丁,他们腰佩长刀,面色冷峻,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但凡有人敢往前多走一步,都会被他们狠狠瞪回去。
百姓们依旧跪在原地,虔诚地目送着“神仙”的背影消失在祠堂门口,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祈福的话语。
没人注意到,人群的角落里,张念山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祠堂的方向,随即,他朝着身旁的黑熊和猎鹰,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
那眼色里,带着几分冷厉,几分算计,还有几分志在必得。
黑熊和猎鹰都是人精,瞬间就明白了张念山的意思。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紧接着,三人便借着人群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往后退去。
他们弓着身子,低着头,混在跪拜的百姓中间,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些沉浸在狂热中的百姓,根本没有察觉到,身边已经少了三个人。
很快,三人便退出了人群,绕到了祠堂的后方。
祠堂门口的家丁,还在警惕地盯着前方的百姓,完全没料到,有人会从背后摸过来。
对于张念山、黑熊和猎鹰这几个常年在部队里里摸爬滚打、刀口舔血的人来说,这两个家丁,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黑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朝着张念山比划了一个“搞定”的手势,随即身形一晃,如同一只矫健的猎豹,悄无声息地绕到左边那个家丁的身后。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捂住家丁的嘴巴,手腕轻轻一拧,那名家丁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另一边的猎鹰,也不甘示弱。他身形瘦削,动作却快如闪电,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匕,寒光一闪,就抵在了右边那个家丁的后腰上。家丁只觉得腰间一凉,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刚想呼救,就被猎鹰一记手刀砍在后颈上,晕了过去。
随后将家丁换成了自己的人。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息的时间,干净利落,没有惊动任何人。
张念山朝着两人比了个“嘘”的手势,随即率先朝着祠堂的窗户摸去。
黑熊和猎鹰连忙跟上,三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扇紧闭的窗户。
祠堂里传来吴老爷谄媚的说话声,还有那道带着机械感的“神仙”的声音。只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窗纸,声音模糊不清,根本听不真切。
张念山做了个手势,示意两人放轻脚步。他自己则缓缓蹲下身,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凉的窗纸上,屏气凝神,仔细分辨着里面的动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黑熊和猎鹰站在他的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生怕有什么意外发生。
而窗纸的另一边,一场关乎吴家秘密的对话,正在悄然进行。
张念山的耳朵紧紧贴着窗纸,眉头越皱越紧。
他能隐约听到吴老爷的声音,带着几分讨好,几分急切,似乎在和那“神仙姐姐”商量着什么。而那“神仙姐姐”的声音,则依旧是那般清冽婉转,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漠。
只是,那声音太过模糊,他只能捕捉到只言片语。
“……银子……已经备好……”
“……时机……成熟……”
“……万无一失……”
断断续续的话语,钻进张念山的耳朵里,让他的心头,渐渐沉了下去。
看来,吴家的猫腻,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而此时,跪在人群里的张雨晴,也正抬着头,目光沉沉地望着祠堂的方向。
她知道,张念山他们,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