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裕有些迟疑:“即便他们来了,再次见面,难道就能不谈李家?卢承志那爆脾气”
凌云微微点头,看向了李秀宁:“所以,明日的会面,大小姐不能以李家的名义主事。
说着,又重新看向王裕:“明日的东道主,乃是王公。大小姐和元吉公子,可以作为王公的‘晚辈’或‘友人’列席。”
李秀宁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这是要将她与李家在明面上稍作切割,至少不让她直接站在要求世家站队的立场上。
这虽然有些憋屈,但在目前的绝境下,不失为一个缓冲之法。
柴绍却仍有疑虑:“即便不谈李家,只以商路为由,又如何能打动卢、温?尤其是卢承志,今日对王公已是恶语相向。”
“柴公子。”凌云神色从容,“卢承志之所以出言辱骂,是因为认定了王家要将卢氏拉下水,做掉脑袋的勾当。”
“但如果明日之会,我等绝口不提李家,只谈实实在在的商路、货殖、利润呢?卢氏虽家大业大,也绝不会放弃这个拓展财源的机会。若不然,他根本没必要来龙门走一遭。”
他继续分析,条理清晰:“温如玉也是一样,其今日以礼义责难,是因为我等将‘商路’与‘助李’绑在了一起。”
“可若将两者剥离开,只谈‘商路’,谈如何在不违禁、不触怒朝廷、不影响北疆安稳的前提下,为各家谋取更大的货殖之利,他还能用同样的理由反对吗?”
“祁县温氏虽是清流,但也食人间烟火。家族维系、子弟培养、书院兴建,哪一项不需要钱财来支撑?”
凌云说完,便拿起茶盏,轻抿了一口,静静等待着几人的回应。
王裕若有所思:“凌公子的意思是以利诱之?暂且搁置争议,先建立利益关联?”
“正是。”凌云点了点头,“柳、张、刘三家为何犹豫?因为他们看到了利益,却又惧怕风险。谢方为何拒绝?或许是他更谨慎,或许是其家族生意与北疆商路关联不深。而卢、温”
说到这里,他略微加重了语气:“他们反对的不是‘利益’,而是‘与李家捆绑带来的风险’。只要把这风险‘拿掉’,事情便当有转机。”
李秀宁听得心潮起伏,但又觉得有些太过理想:“可是,如何拿掉这风险?他们又如何能轻易相信?”
“所以需要策略,需要一步步来。”凌云沉声道,“明日之会,首要的目标,不是让他们承诺支持李家,而是让他们坐下来,重新开始谈‘商路’。只要他们肯谈,便打开了缺口。”
“我们可以提出一些中立的方案,比如几家联合组建商队,共走某些路线,约定价格,共担风险,甚至可以提议设立一个松散的“商会”组织,从各家之中分别选出一名德高望重者,担任主事之人,协调各家的利益。
“各家参与进来,利益逐渐纠葛,关系日益深厚。待到那时,谁是朋友,谁是盟友,哪些利益可以交换很多事情,便是水到渠成。利益联结深了,有些选择,便由不得他们完全自主了。”
王裕听完,眼中终于重新燃起一点光亮。
他似乎看到了另一条路,一条不那么直接,却可能更稳妥,更持久的路。
如果真能促成北疆世家在商业上的联合,哪怕不涉及政治,他王家的地位也将大大提升!
这或许真是绝处逢生之策!
柴绍虽然觉得此计颇有些曲折,甚至有些不够光明正大,但仔细想来,在目前的形势下,这或许是唯一可行的切入点。
他看向凌云的眼神,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复杂的探究。
此人眼光之独到,谋划之深远,确非常人可比。
而只有凌云自己知道,虽然他说得挺像那么回事,可真要施行起来,却根本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别的不说,就说卢承志和温如玉的态度,王裕在他们的心里,已经是和反贼沆瀣一气的世家败类了,又怎么可能还会受邀前来?
只要他们拒绝,柳、谢、张、刘这四家,必然也会做出相同的决定。
所以,这个计划,如果换做另一人,那么,从一开始便是行不通的。
只有凌云,这个北疆三州真正的决策者,才能让这个计划,看似合理的进行下去。
而在场的几人,除了李元吉之外,几乎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即使其中有一些不合理的细节,因为内心的希冀,也会被他们下意识地忽略。
现在的他们,太需要一个破局之策了。
李秀宁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一丝不安:“凌公子此策,虽非直捣黄龙,却似春雨润物,潜移默化。秀宁认为可行!王公,柴公子,你们以为如何?”
王裕捋了捋胡须,缓缓点头:“老夫觉得可以一试。总好过坐以待毙。只是明日如何说辞,还需仔细斟酌,尤其要应对卢承志可能的再次发难。”
柴绍也沉声道:“既然凌公子已有成算,绍自当配合。”
凌云见三人初步达成一致,便道:“既如此,我等便商议一下明日的细节。”
随即,几人围坐灯下,开始低声商议起来。
窗外的夜色依旧,但房间内那令人绝望的沉寂已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而充满希望的谋划气氛。
而与此同时,百福客栈天字三号房内,温如玉也未曾安眠。
他站在窗前,望着星空,回味着今晚面见大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心中已然清楚明日自己该如何扮演那个“被说服”的温如玉。
翌日,晨光熹微,龙门镇从黄河的涛声中苏醒。
鸿运客栈西院东厢房内,李秀宁几乎一夜未眠。
她早早起身,梳洗装扮,换上了一身更为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发髻上也只簪了那支碧玉簪,刻意弱化了李家的张扬,更贴近王裕“晚辈友人”的身份。
只是眼底淡淡的青黑和紧抿的嘴唇,暴露了她内心的紧绷。
王裕也起了个大早,在房中反复踱步,斟酌着稍后命人送出的帖子上的每一个用词。
柴绍则在院中默默擦拭着自己的佩剑,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借此平静心绪。
凌云和李元吉昨日被安排在相邻的客房休息。
此刻,凌云早已起身,站在窗边呼吸着清晨微凉的空气,神态安闲。
这时,李元吉推门而入,低声道:“大凌公子,帖子应该快送出去了。”
“嗯。”
辰时初刻,王裕精心挑选出数名稳重的仆从,手持烫金请帖,从鸿运客栈出发,分赴龙门镇各处客栈宅院。
云来居,天字一号房。
卢承志刚用过早膳,正捏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对着晨光欣赏。
这是他昨日回来时,在镇上一家不起眼的玉器铺“淘”到的,虽然不是极品,但玉质纯净,雕工古朴,颇合他意。
正自得其乐时,仆从在门外通报:“二爷,王家又派人送帖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