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前奏起。
那是由琵琶轮拂打出的密集如雨点般的节奏。
中间还混合着二胡凄婉的旋律与电子氛围音效制造的空旷回响。
正是古风名曲《牵丝戏》的标志性前奏。
没错,这又是顾知渺搬运过来的作品。
路星野也是蛮喜欢这首歌的,他并不介意徐珏她们唱这些作品。
反正一场演唱会只要有五首新歌,他的支线任务就算完成。
音乐一起,便与这视觉空间完美咬合,将所有人从现代的演唱会现场,瞬间拽入一个幽深诡丽、人鬼难分的古典梦境。
徐珏换了一身天水碧色的长宽袖旗袍,外罩绣着缠枝莲纹的薄纱长衫。
云鬓轻绾,只斜插一支新鲜的荷花簪子。
陈南洲则是一袭同色系的长衫,上面也是莲花图纹,整个人看起来丰神俊朗,宛如从水墨画中走出的文人模样。
妥妥的情侣装。
而他们手中,各自捧着一个约半人高、雕刻精美、关节处缀有丝线的提线木偶。
木偶一男一女,服饰面容与他们本人竟有七分神似。
熟悉这首歌的人,对这个木偶其实并不惊讶。
但是对于国外的观众来说,就是很震惊的了。
特别是包间里面那些来刺探军情的外国选手来说。
阿纳斯塔亚瞪大了眼睛,盯着那些丝线:“puppet(木偶)?他们要操作那个,同时唱歌?”
约瑟芬妮娜则又被前奏那复杂的音阶和器乐组合深深吸引。
“这种音律结构进行很特别啊!”
叶夫根尼仔细观察那木偶,心里思索着,低声道:“这比舞蹈更难啊!”
直播间的观众只增不减,弹幕更是兴奋到没边!
【《牵丝戏》!双人傀儡版!梦回当年!
【这置景太绝了,直接把戏台搬来了!
【小陈老师!终于看到戏剧演员跨界合作了!
【小两口又同台了!真棒!
【这首歌很难唱的哦!
徐珏卡着节奏点开口,带着戏曲念白般的韵致。
【嘲笑谁恃美扬威,没了心如何相配】
“一开口便是标准的古风戏腔。”
“有观众朋友们要问了,什么是古风戏腔?标准是什么?”
“用徐珏来举例,就是并非真正的戏剧的那种唱腔,而是一种融合了戏曲发声位置和现代气声技巧的独特艺术化唱法。”
林一搏的歌曲大讲堂又开始科普了。
“徐珏在【配】字上做了一个惊艳的戏腔上滑音,声音陡然拔高,尖细透亮,直冲云霄,却又在顶点控制得圆润不刺耳。”
“光是这一句,就已经很难学了。”
只见,舞台上的徐珏她手腕极细微地一抖。
手中女偶的长水袖也随之飞扬,与她歌声的弧度惊人一致。
观众们忍不住鼓起掌来!
陈南洲演唱完全服务于“叙事”与“角色”,唱法更具特色!
他手中的男偶,随着他声音的起伏,头部微微转动。
空洞的眼眶似乎也有了情绪。
直播弹幕里面又有人呼唤林教授解说。
林一搏听了一阵子陈南洲的唱段之后,才开始:“陈南洲嘛,歌王争霸赛的时候,就跟徐珏合作过。他其实蛮会的。”
“直接运用了扎实的戏曲唱法为基础,声音本来就宽厚沉稳,再加上胸腔共鸣,贴近流行审美融入了通俗唱法。”
“开口的每一句,咬字极其讲究,字头清晰,字腹饱满,字尾归韵。全是戏曲里面的技巧。”
“唱就是完全没问题的,但是就看他们手里的木偶戏怎么样了?”
木偶戏,这绝不是简简单单的提线摆动。
操纵者的每一个脚步移动、每一次呼吸起伏、甚至眼神的转向,都会通过数十根细若发丝的银线,精准地传递到木偶身上。
木偶才能够惟妙惟肖地做出对应的动作。
木偶的鞠躬、对视、旋身、遥望,不再是机械模仿,而是被注入了拟人化的情感。
就像是真人一样。
两人操纵木偶做出并肩前行的动作,木偶步伐蹒跚却很稳定。
看得崔清音都有些泪目了。
“他们把相依为命又充满隔阂的质感都传递出来了,简直比真人演绎更添几分凄美。”
赵璇加了一句:“还要诡谲。”
林一搏眼中神采奕奕,说道:“两人的演唱也形成精妙互动。在描写傀儡与操线人复杂关系的段落,他们采用对唱式呼应。太妙了!”
陈南洲声音压抑沉重,手中的木偶便做出挣扎却无法逃脱的困顿动作。
徐珏戏腔的声音凄艳决绝,木偶则是将水袖甩到飞起。
这种“人声”与“偶动”的双重对话,呈现出控制、依附、牺牲、永不分离的诡异状态。
观众们真真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看完上面,看下面,目不暇接。
观众们彻底看痴了看傻了。
这不是普通的歌舞,这是一场需要极高专注力的舞台表演。
不止台上的需要专注,台下的人也需要。
那无形的丝线串联起来的不只是台上的木偶,还有台下观众们的心和眼睛。
所谓,牵丝戏,就是如此吧!
歌曲进入高潮,也是全曲戏腔最集中、情感最爆发的部分。
这一版本是赵璇改的编曲,她在这一次的版本编曲中加入了大鼓的沉重敲击与群笙的悲鸣式合奏。
听起来效果更加悲怆!
【唱别久悲不成悲,十分红处竟成灰】
陈南洲的声音率先拔起,从叙事转为彻底的沉浸。
他手中的男偶随之剧烈震颤,仿佛要挣断丝线。
解说直播间又跟着开始解说。
“这里运用了戏剧性的强声关闭,喉位降低,声带边缘振动加强,声音充满撕裂感与痛苦张力,仿佛那被困住的是他自己,是木偶,是我们。”
紧接着,徐珏的戏腔如裂帛般冲霄而起!
她的女偶,在这段唱腔中做出了以袖掩面、继而缓缓展露的复杂动作,与歌声的起伏严丝合缝。
【假如你舍一滴泪,假如老去我能陪】
“注意了注意了,徐珏在这里展示的是顶尖的戏腔连续跳进技巧。音程跨度极大,旋律走向陡峭。”
“不过,徐珏也不愧是古风天后,她凭借强大的头腔共鸣和气息支撑,在每个高音点上稳稳立住,声音又亮又脆,且连绵不绝。”
赵璇也点头,点评说道:“徐珏也并非一味飙高,而是在某些字眼上,做了一个极富韵味的戏曲转音处理。”
崔清音:“嗯,听出来了,无尽的哀婉。”
最终段,两人声音完全交融,进行和声式推进。
在唱到【假如你含一滴泪,假如老去我能陪】时,两人的木偶在丝线操控下,缓缓做出彼此靠近、却始终无法真正触碰的动作,将那种“咫尺天涯”的悲剧感渲染到极致。
最震撼的一幕发生在结尾。
最后一句【烟波里成灰,也去得完美】唱罢。
陈南洲和徐珏对视一眼,同时手腕一抖,做了一个极其果断的“断线” 动作!
并非真的剪断,只是看起来像是所有丝线瞬间从木偶关节处松脱、垂落。
两个精美的木偶仿佛骤然失去所有灵魂与支撑,软软地、无声地瘫倒在戏台之上。
背景大屏幕燃起大火,将所有的亭台楼阁都化为灰烬。
只有那两盏微微晃动绢布灯笼,也不复存在。
音乐止,万籁俱寂。
而陈南洲和徐珏,则手持空悬的线板,并肩而立,望着地上的木偶。
直到这里,观众们才发觉整场表演结束了。
在长久的缓冲后,才爆发出雷鸣般的夹杂着惊叹的掌声。
许多人边鼓掌边擦拭再次涌出的泪水。
古风歌曲就是这样,人们不一定都能完全听懂,但是大家的感受是一样,接收到的情感也是一样的。
国际赛的选手们也是一样的。
阿纳斯塔亚不住摇头:“我从未见过这种艺术形式……歌唱、戏剧、傀儡戏、舞蹈,完全融为一体。那丝线木偶,就好像是命运的隐喻!”
阿纳斯塔亚感同身受。
她也觉得自己是丝线困住的,她其实一点都不喜欢音乐,不想参加比赛。
但是,谁叫她有天赋呢?!
约瑟芬妮娜没有说话,心里却想着:“他们的声音控制,和他们手中丝线的控制,是同一套神经系统在指挥。这需要何等的专注与身心合一!”
叶夫根尼却想着这人与木偶,就是关于控制与反控制,也是形式与灵魂。
他先要把这个故事和这种形式搬到自己国家,自己的剧院剧目里面,这个故事真的太有哲学性了。
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直播间已被“艺术品”三字刷屏。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艺术,但好像只能用艺术来形同】
灯光渐亮,徐珏和陈南洲又重新捡起木偶,让他们站立起来,双双向着台下,深深作揖。
掌声经久不息。
舞台又变为一片纯白,徐珏和陈南洲回到最初的站位,朝着观众们挥手。
升降台缓缓下降。
另一侧的升降台缓缓上升。
哦,是阿如兰娜诺。
【注】《牵丝戏》是由vagary填词,银临、aki阿杰演唱的古风单曲,于2015年推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