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天边泛起鱼肚白，却被更浓重的黑色吞噬。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军队如潮水般涌来，旌旗蔽空，战鼓声从远方传来，一声声擂在每个人的心头。那鼓声沉闷而有力，仿佛大地的心脏在震颤，每一声都让据点城墙上的砖石微微发颤。
叶秋与凌轩并肩立于高墙之上，衣袂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重伤未愈的身体在清晨的寒风中微微发抖，但脊背挺得笔直。凌轩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目光锐利如鹰隼。
远处，数面旗帜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医仙阁的杏黄旗，王家商会的黑底金纹旗，还有几面从未见过的异族图腾——狰狞的狼首、盘旋的巨蟒、燃烧的火焰。那些图腾色彩浓烈，线条粗犷，与中原旗帜的风格截然不同。
“果然是外敌。”凌轩的声音低沉，“苏然为了对付我们，竟敢勾结异族。”
叶秋的指尖嵌入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感。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铁锈混合的气息，那是大军行进时扬起的沙尘，以及无数兵器摩擦产生的金属味道。她深吸一口气，胸腔传来阵阵隐痛，但眼神依旧冷静。
“医仙阁、王家商会，再加上这些异族军队。”叶秋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周围联盟成员的耳中，“苏然这次是倾巢而出，要一举将我们覆灭。”
城墙下，联盟成员们已经各就各位。
弓箭手站在垛口后，箭囊插满箭矢，弓弦绷紧。长枪兵守在城门内侧，枪尖斜指天空，寒光闪烁。盾牌手举着重盾，护住要害。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凝重，呼吸声在战鼓的间隙中清晰可闻。
铁虎扛着两把板斧，站在城门正下方，粗声粗气地喊道：“兄弟们，管他什么医仙阁还是异族狗，来了就砍他娘的！”
灵悦带着济世堂的医者们在后方搭建起临时医棚，药草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她抬头望向城墙上的叶秋，眼中满是担忧，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一捆捆绷带和止血药粉摆放整齐。
敌军越来越近。
黑压压的人潮如乌云般压向据点，脚步声汇成沉闷的轰鸣，与战鼓声交织在一起。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照在无数盔甲和兵器上，反射出刺眼的寒光。那光芒连成一片，仿佛一片移动的金属海洋。
叶秋能看清最前排士兵的面孔。
医仙阁的人穿着杏黄色劲装，手持长剑或药囊——那些药囊里装的恐怕不是救人的药材。王家商会的护卫则装备精良，铠甲厚重，刀剑锋利。而那些异族士兵，身材高大魁梧，脸上涂着油彩，手持弯刀或长矛，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距离据点还有三百步时，敌军阵型开始变化。
前排的盾牌手停下脚步，举起一人高的巨盾，组成一道移动的城墙。盾牌缝隙中，弓弩手探出身子，箭矢上弦。后方，数十架投石车被推上前来，绞盘转动的声音吱嘎作响。
“弓箭手准备——”凌轩的声音响彻城墙。
联盟的弓箭手们拉开弓弦，箭尖对准天空，手臂肌肉紧绷。空气中弥漫着弓弦拉伸时特有的紧绷感，以及箭羽摩擦箭囊的沙沙声。
叶秋闭上眼，鬼道之力在体内流转。
夜游境界的感知扩散开来，她能“看见”城墙外的景象——不仅仅是肉眼所见，还有能量的流动。敌军阵中，有几处气息格外强大，那是高手所在的位置。而在投石车后方，一股阴冷诡异的气息若隐若现，让她心头一紧。
“那是……”叶秋睁开眼，瞳孔微缩。
凌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投石车后方，几个穿着黑袍的身影正在忙碌。他们手中捧着某种容器，容器里散发出淡绿色的烟雾，那烟雾在晨风中飘散，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
“毒。”叶秋咬牙，“苏然连这种手段都用上了。”
话音刚落，敌军阵中响起一声尖锐的号角。
“放——”
投石车的绞盘猛然松开，数十块巨石呼啸着飞向天空。那破空声尖锐刺耳，仿佛要将空气撕裂。巨石在空中划出弧线，阴影笼罩城墙。
“隐蔽！”凌轩大吼。
联盟成员们迅速蹲下，躲进垛口后方。叶秋没有动，她的目光紧盯着那些巨石——其中几块的落点，正是城墙最薄弱的位置。
轰！轰！轰！
巨石砸在城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砖石碎裂，尘土飞扬。一段城墙剧烈摇晃，裂缝如蛛网般蔓延。有联盟成员被震得站立不稳，从垛口摔下，惨叫声淹没在轰鸣中。
几乎同时，敌军的箭雨袭来。
成千上万的箭矢如蝗虫般遮蔽天空，阳光被切割成碎片。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密集，仿佛暴雨敲打屋顶。箭矢落在城墙上、盾牌上、人体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和金属撞击的铿锵声。
“反击！”凌轩长剑出鞘，剑光一闪。
联盟的弓箭手们从垛口后探身，箭矢离弦。弓弦震颤的声音连成一片，箭矢呼啸着飞向敌军。前排的异族盾牌手举起巨盾，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咚咚的撞击声，但仍有箭矢从缝隙中穿过，带起一蓬蓬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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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秋站在箭雨中，鬼道之力在周身流转。
她的双手结印，口中念诵晦涩的咒文。阴冷的气息从地底升起，在她身前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箭矢射在屏障上，仿佛撞上无形的墙壁，纷纷弹开，只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涟漪。
但她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重伤未愈的身体强行催动鬼道之力，每一秒都在消耗她的生命力。她能感觉到胸腔内的伤口在隐隐作痛，鲜血顺着嘴角渗出，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味。
“叶秋！”凌轩冲到她身边，一剑斩落几支流矢。
“我没事。”叶秋抹去嘴角的血，目光依旧冷静，“投石车必须毁掉，否则城墙撑不了多久。”
她指向敌军阵中那几架正在重新装填的投石车。绞盘转动的声音再次响起，士兵们将新的巨石搬上投石臂。而那些黑袍人，正在将更多的毒烟容器绑在巨石上。
凌轩看向城墙下。
敌军的前锋已经冲到壕沟前，正在架设木板和梯子。异族士兵悍不畏死，即使被竹签刺穿脚掌，也嚎叫着继续冲锋。医仙阁的人则在后方释放毒烟，淡绿色的烟雾顺着风向飘向城墙。
“我带人突袭侧翼。”凌轩沉声道，“你守住正面。”
叶秋点头，没有多说。
凌轩转身，点出二十名精锐：“跟我来！”
他们从城墙内侧的暗道悄然潜出。那暗道是备战期间挖掘的，出口在据点侧面的树林中。凌轩的身影消失在暗道口，叶秋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战场。
敌军已经越过壕沟。
云梯架上了城墙，铁钩扣住垛口。异族士兵如猿猴般攀爬而上，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联盟的长枪兵们挺枪刺出，枪尖穿透血肉，带出温热的血液。血腥味在空气中迅速弥漫，混合着尘土和硝烟，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叶秋走到那段出现裂缝的城墙前。
裂缝已经蔓延到一人宽，砖石松动，随时可能崩塌。而这段城墙下方，正是敌军最密集的冲锋区域。如果这里失守，敌人将如决堤洪水般涌入据点。
她将双手按在裂缝边缘。
鬼道之力从掌心涌出，渗入砖石缝隙。阴冷的气息如蛛网般蔓延，将松动的砖石暂时粘合。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她的力量在迅速消耗，而裂缝深处，依旧有碎石簌簌落下。
“叶姑娘，这里交给我们！”
几名联盟成员冲过来，用木桩和绳索临时加固城墙。他们的手上沾满鲜血和尘土，但动作迅速而坚定。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撒在裂缝处——那是灵悦特制的加固药剂，遇水后会迅速凝固。
叶秋点头，退后几步，喘息着靠在垛口上。
她的视线有些模糊，耳边充斥着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阳光刺眼，照在满地的鲜血上，反射出暗红色的光泽。一只断手落在她脚边，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鬼道感知再次扩散。
她能“看见”凌轩带领的小队已经绕到敌军侧翼。他们如幽灵般从树林中冲出，直扑那些投石车。凌轩的剑光在晨光中闪烁，每一次挥剑都带起一蓬血花。投石车旁的守卫猝不及防，瞬间倒下数人。
但敌军反应极快。
一队异族骑兵调转方向，朝着凌轩等人冲去。马蹄踏地，尘土飞扬。那些骑兵手持长矛，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凌轩等人被包围，陷入苦战。
正面战场，压力越来越大。
越来越多的云梯架上了城墙，敌人如蚂蚁般向上攀爬。联盟的弓箭手箭矢耗尽，拔出刀剑加入近战。长枪兵的枪杆折断，便用断杆砸、用拳头打、用牙齿咬。每一寸城墙都在流血，每一刻都有人倒下。
叶秋睁开眼，瞳孔中闪过一丝决然。
她走到城墙中央，双手再次结印。
这一次，咒文更加晦涩，音调更加低沉。空气中的温度骤然下降，呼出的气息化作白雾。城墙下的泥土开始翻涌，一只只苍白的手臂从地底伸出，抓住敌人的脚踝。
阴魂索——夜游境界的鬼道秘法。
那些手臂没有实体，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被抓住的敌人发出惊恐的嚎叫，感觉生命力在迅速流失。他们的皮肤变得灰白，眼神涣散，最终软倒在地，气息全无。
但叶秋也付出了代价。
她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摇晃，几乎站立不稳。施展这种范围的鬼道秘法，对她的负担太大了。她能感觉到体内的经脉在抽搐，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刺扎。
“叶姑娘！”灵悦从医棚冲上城墙，扶住她。
“我没事……”叶秋推开她的手，目光依旧盯着战场。
阴魂索暂时迟滞了敌军的攻势，但那些黑袍人已经注意到了她。其中一人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双幽绿色的眼睛。那眼睛盯着叶秋，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
他举起手中的骨杖，杖头镶嵌的骷髅眼眶中燃起绿火。
一股阴冷诡异的气息锁定了叶秋。
她浑身汗毛倒竖，那是死亡的气息。比鬼道之力更加阴邪，更加污秽。那黑袍人念诵着听不懂的咒文，骨杖指向叶秋。
绿火从杖头射出，如毒蛇般窜向城墙。
叶秋想要躲避，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重伤加上力量透支，她的动作慢了半拍。绿火扑面而来，她能闻到那股腐臭的气息，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剧毒和诅咒。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凌轩的身影如流星般落在叶秋身前，长剑斩出。剑光与绿火碰撞，爆发出刺耳的嘶鸣。绿火被斩散，但凌轩的剑身上也沾染了绿色的火焰，那火焰如活物般沿着剑身蔓延。
“退！”凌轩低吼，拉着叶秋向后跃去。
两人落在城墙内侧，绿火在刚才站立的位置燃烧，砖石被腐蚀出一个个坑洞，冒出刺鼻的白烟。
凌轩的手臂在颤抖。
剑身上的绿火虽然被他用内力震散，但仍有几缕渗入皮肤。他的手臂迅速变得乌黑，血管凸起，如蚯蚓般蠕动。剧痛传来，他的额头渗出冷汗。
“毒咒。”叶秋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针，刺入凌轩手臂的穴位。
银针迅速变黑。
她连续刺下七针，封住毒素蔓延的经脉。又从药囊中取出几味药材，塞进凌轩口中：“嚼碎咽下，能暂时压制毒性。”
凌轩照做，苦涩的药材在口中化开，手臂的剧痛稍稍缓解。但他能感觉到，毒素并未清除，只是被暂时压制。
“那些黑袍人……”凌轩看向城外。
那几个黑袍人已经退到敌军后方，被重重保护起来。但他们的骨杖依旧高举，绿火在杖头跳跃，随时可能再次发动攻击。
叶秋望向战场。
第一波攻击勉强挡住了。
城墙下堆积着无数尸体，有敌人的，也有联盟成员的。鲜血染红了土地，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壕沟里插满了断箭和残肢，几只乌鸦在空中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
但敌军的主力尚未投入。
远处，中军大阵依旧整齐，旌旗招展。那些骑兵、重甲步兵、还有更多的投石车和弩车，都在静静等待。而那几个黑袍人，显然是敌军中的特殊战力。
联盟这边，伤亡不小。
城墙上的守军少了近三成，许多人带伤作战。箭矢耗尽，滚木礌石也所剩无几。最严重的是，那段出现裂缝的城墙，虽然被临时加固，但随时可能崩塌。
叶秋靠在垛口上，喘息着。
晨光完全升起，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能看清细密的汗珠和嘴角未干的血迹。她的衣襟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凌轩站在她身边，手臂依旧乌黑，但握剑的手很稳。
两人望向城外那黑压压的敌军大阵。
战鼓再次擂响，这一次更加急促，更加沉重。中军大阵开始向前移动，骑兵在两翼展开，重甲步兵踏着整齐的步伐。尘土飞扬，大地震颤。
真正的总攻，即将开始。
叶秋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运转。
鬼道之力几乎耗尽，重伤的身体撑不了多久。城墙岌岌可危，联盟成员疲惫带伤。而敌军主力完好，还有那些诡异的黑袍人……
破局之法，在哪里？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敌军后方的营帐上。那里飘扬着医仙阁和王家商会的旗帜，还有一面特殊的帅旗——黑色的底，金色的苏字。
苏然就在那里。
叶秋的指尖再次嵌入掌心。
疼痛让她保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