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旗在晨风中缓缓展开。
那面旗子很粗糙，是临时从战车旁扯下的一块白布，用木杆撑起。举旗的北漠百夫长身材魁梧，脸上带着风沙磨砺出的粗粝，但此刻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踏得谨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五十丈外的联盟防线。
战场陷入诡异的寂静。
毒雾在结合部区域已经彻底消散，留下数十具医仙阁弟子的尸体，皮肤溃烂，死状凄惨。北漠骑兵与铁虎的残部隔着五十丈对峙，双方都在喘息，都在舔舐伤口。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焦糊味，还有毒雾残留的刺鼻酸腐气息，混合在一起，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凌轩被抬回医帐前，再度陷入昏迷。
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喉咙深处发出的嘶哑声响。嘴角不断渗出暗红色的血，那不是毒血，而是心脉在剧烈战斗后撕裂渗出的淤血。灵悦跪在他身边，双手快得几乎看不清——银针连刺心脉周围十二处大穴，针尖带着温润的药力，勉强稳住剧毒反扑的势头。
“还魂草的药力……”灵悦的声音发颤，“消耗太快了。刚才那一战，至少缩短了四个时辰的救治窗口。”
叶秋在两名济世堂护卫搀扶下，缓缓走回医帐区域。
她的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魂魄受损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眼前的世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银血从嘴角溢出，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刺目的痕迹。但她没有擦，她的目光，始终盯着远处拓跋烈的战车。
她看见了拓跋烈与苏然的争吵。
看见了拓跋烈冰冷的目光。
看见了那名北漠百夫长匆匆跑向战车，低声禀报着什么。
然后，她看见拓跋烈点了点头，对百夫长说了几句话。
百夫长转身，从战车旁取出一面白旗。
叶秋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要谈判。”叶秋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什么？”灵悦抬头。
“拓跋烈要谈判。”叶秋重复，目光没有离开那面白旗，“他的右臂撑不住了。毒雾反噬，溃烂在蔓延。苏然指挥失误，结合部溃败，联军士气受挫。他不想再耗下去了。”
灵悦的脸色变了：“可是凌将军——”
“我知道。”叶秋打断她，“所以这场谈判，必须谈。”
她推开搀扶的护卫，自己站稳。双腿在颤抖，但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目光扫过战场——正面，铁虎的防线伤亡惨重，但还在坚守。侧翼，赵锋的骑兵在重新集结。结合部，敌军混乱尚未平息。
而苏然，此刻正站在左侧战车上，脸色铁青。
“废物！”
苏然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
他盯着结合部方向，看着那些溃散的医仙阁弟子，看着毒雾落下后留下的尸体，看着王家商会护卫龟缩不前的懦弱模样。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毒长老！”苏然转头，看向后方战车，“你的毒雾呢？为什么这么慢？为什么让凌轩那帮人撤走了？”
毒长老坐在战车上，脸色同样难看。
他的黑袍被汗水浸透，紧贴在干瘦的身躯上。毒功节点受损带来的反噬还在持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毒源消耗了近七成，第四团毒雾释放迟缓，效果也大打折扣。
“苏阁主。”毒长老的声音嘶哑，“毒源不是无穷无尽的。刚才那三团毒雾，已经消耗——”
“我不管！”苏然厉声打断，“我要的是结果！结果就是凌轩带着人冲进结合部，搅乱了我的阵型，杀了我的弟子，然后全身而退！而你，连拦都拦不住！”
毒长老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盯着苏然，眼底闪过一丝杀意，但很快压了下去。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万毒门需要医仙阁的药材，需要苏然的支持。但这份屈辱，他记下了。
“苏阁主。”毒长老缓缓开口，“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拓跋烈那边——”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转头。
他们看见了那面白旗。
看见了百夫长举着白旗，缓缓走向联盟防线。
苏然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敢！”苏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拓跋烈！你要干什么？！”
他猛地转身，就要冲下战车。
但就在这一瞬间——
一股阴冷的气息，毫无征兆地袭来。
那不是风，不是寒气，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冰冷。像无数根细针，刺进脑海深处，搅乱思绪，冻结意识。苏然的身体猛地一僵，抬起的脚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动弹不得。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只有半息。
但就是这半息，让苏然的动作出现了致命的迟滞。
而叶秋，已经动了。
她站在原地没有移动，但双眼深处，两点幽蓝色的火焰骤然燃起。那是魂魄之力燃烧的痕迹，是鬼道“附体”之术初试的征兆。她的嘴唇没有动，但一道无声的魂力波动，已经跨越五十丈距离，精准地刺入苏然的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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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体之术，并非真正的附身夺舍。
而是以阴魂之力短暂干扰对方心神，制造瞬间的恍惚。
对全盛时期的苏然来说，这种干扰微不足道，一个呼吸就能挣脱。但此刻，苏然正处于暴怒之中，心神失守，警惕性降到最低。再加上叶秋不惜燃烧本就受损的魂魄，将附体之术的威力催到极限——
苏然僵住了。
虽然只有半息。
但半息，足够发生很多事。
毒长老看见了苏然的异常。
他看见了苏然突然僵住的身体，看见了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茫然。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毒长老的战斗本能告诉他——机会！
叶秋就在五十丈外，虚弱得需要人搀扶。
苏然被某种手段困住，哪怕只有一瞬。
而自己，虽然毒源消耗严重，但近距离偷袭一个濒死之人，足够了！
毒长老动了。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黑袍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残影。干瘦的身躯从战车上跃下，双脚落地无声，像一只捕食的毒蛛。右手从袖中探出，五指张开，掌心处一团墨绿色的毒雾正在凝聚。
那毒雾很小，只有拳头大小。
但颜色深得发黑，表面翻滚着粘稠的气泡，散发出刺鼻的腥臭。那是毒长老压箱底的“腐心毒”，专攻心脉，一旦入体，三个呼吸内必死无疑。毒源消耗严重，他只能凝聚这么一小团，但对付叶秋，够了。
五十丈距离，对先天高手来说，不过几个呼吸。
毒长老的身影在战场上疾驰，黑袍猎猎作响。他的目标明确——叶秋。杀了叶秋，这场战斗就赢了一半。凌轩昏迷，铁虎重伤，灵悦不足为惧。只要叶秋一死，联盟士气必然崩溃。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毒长老的嘴角勾起狞笑。
他看见了叶秋苍白的脸，看见了那双幽蓝色的眼睛，看见了嘴角未干的血迹。虚弱，太虚弱了。这样的状态，根本不可能挡住他的腐心毒。
“死吧！”
毒长老厉喝，右手猛地推出。
墨绿色的毒雾像活物般扑向叶秋，速度极快，轨迹刁钻，封死了所有闪避的角度。毒雾所过之处，空气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连飘落的草叶都在瞬间枯萎变黑。
但叶秋，没有闪避。
她甚至没有动。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毒雾扑来，眼神平静得可怕。只有那双眼睛深处的幽蓝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然后，她抬起了右手。
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根银针。
很普通的银针，济世堂医者常用的那种。但此刻，这根银针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芒。那不是内力，不是真气，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阴冷的力量——纯阴之力。
叶秋的魂魄，本就是女子阴魂，又修炼鬼道，体内阴气极盛。之前燃烧银血，更是将阴气催发到极致。此刻，她将最后一丝纯阴之力，灌注到这根银针之中。
针尖，对准了毒雾的核心。
“破。”
叶秋轻声说。
银针脱手。
没有破空声，没有光芒四射。那根银针就像一根普通的针，缓缓飞向毒雾。速度很慢，慢得让人怀疑它根本碰不到毒雾。
但毒长老的脸色，却骤然变了。
他看见了银针表面那层银白色的光芒。他感受到了那股纯粹到极致的阴冷气息。那是……纯阴之力？怎么可能？一个活人，怎么可能驾驭如此纯粹的阴气？
来不及细想。
银针已经刺入毒雾。
嗤——
一声轻响，像烧红的铁块落入水中。
墨绿色的毒雾，在接触到银针的瞬间，开始剧烈翻滚。表面的气泡疯狂炸裂，发出噗噗的声响。那股刺鼻的腥臭骤然加剧，然后又迅速消散。
纯阴之力，专克毒功。
毒雾的本质，是各种毒物混合炼化而成的阴邪之气。而纯阴之力，是天地间最纯粹的阴性能量，等级远高于毒雾。就像清水倒入墨汁，虽然量少，但本质上的压制，让毒雾开始崩溃。
银针穿透毒雾，速度不减。
毒长老瞳孔收缩，想要闪避。
但太迟了。
银针精准地刺入他的胸口——不是心脏，不是要害，而是胸口正中，膻中穴下方三寸的位置。那里，是毒功运转的核心节点，是毒源储存的枢纽。
针尖刺入的瞬间，毒长老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感觉到，一股冰冷到极致的力量，顺着银针涌入体内。那股力量所过之处，经脉冻结，毒功停滞，连血液的流动都变得迟缓。更可怕的是，它直接冲向了毒功核心节点——
咔嚓。
一声轻微的碎裂声，从体内传来。
毒长老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睛瞪得滚圆，瞳孔涣散，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胸口处，被银针刺入的位置，皮肤开始变黑，然后溃烂，墨绿色的毒血从伤口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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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毒功反噬。
核心节点被破，体内储存的毒源失去控制，开始反噬自身。毒血倒流，毒气攻心，经脉寸寸断裂。
“啊——！”
毒长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不像人，像濒死的野兽。他双手抱住胸口，身体蜷缩，在地上疯狂翻滚。黑袍被毒血浸透，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墨绿色的纹路，像蛛网般蔓延。每蔓延一寸，皮肤就溃烂一寸，血肉模糊。
惨叫声持续了三个呼吸。
然后，戛然而止。
毒长老的身体停止了翻滚，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胸口还在渗出毒血，但已经很少。眼睛睁着，瞳孔涣散，没有焦距。呼吸停止了。
万毒门长老，殒。
苏然挣脱了附体之术的干扰。
那半息的恍惚过去，意识重新回归。他猛地甩头，将脑海中的冰冷感驱散。然后，他看见了毒长老的尸体。
看见了那具躺在地上，胸口溃烂，毒血横流的尸体。
看见了叶秋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鬼，但眼神平静。
苏然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毒长老……死了？
那个用毒如神，连自己都要忌惮三分的万毒门长老，就这么死了？死在叶秋一根银针之下？死在众目睽睽之下？
“叶！秋！”
苏然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和杀意。内力轰然爆发，衣袍无风自动，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他一步踏出，战车木板碎裂，身影如箭般射向叶秋。
但叶秋，已经不在原地。
在毒长老倒下的瞬间，叶秋已经动了。她没有硬接苏然的含怒一击，而是身形一晃，向侧面掠去。脚步虚浮，速度不快，但轨迹诡异，像一片飘落的叶子，难以捉摸。
苏然一掌拍空。
掌风轰在地面，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尘土飞扬。他转头，看向叶秋掠走的方向，眼睛赤红。
“想跑？”苏然狞笑，“今天你必死！”
他再次扑上。
但这一次，叶秋没有继续逃。
她停在一片空地上，转身，面对苏然。右手从袖中又抽出三根银针，夹在指间。针尖对准苏然，眼神冰冷。
“苏然。”叶秋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输了。”
“放屁！”苏然厉喝，“毒长老死了又如何？我还有医仙阁弟子，还有王家商会，还有北漠——”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骚动。
苏然猛地转头。
他看见了结合部方向，更大的混乱正在蔓延。
凌轩的突击虽然撤退了，但造成的连锁反应才刚刚开始。医仙阁弟子溃散后，北漠骑兵想重新建立防线，却发现自己左右两侧都是王家商会的护卫——那些护卫龟缩不前，甚至开始缓缓后撤。
而正面，铁虎的防线，竟然开始反推。
虽然速度很慢，虽然每一步都付出惨重代价，但确实在反推。清风寨和忠义镖局的残部，像疯了一样，顶着北漠骑兵的箭雨，一步步向前压。他们看见了毒长老的死，看见了叶秋还站着，看见了希望。
士气，这种东西很玄妙。
但此刻，联盟守军的士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升。
而联军，开始动摇。
王家商会的护卫最先出现溃逃迹象。几个护卫丢下兵器，转身就跑。虽然很快被督战队斩杀，但恐慌像瘟疫般蔓延。接着是医仙阁弟子——他们本就伤亡惨重，此刻看见毒长老惨死，更是胆寒。
北漠骑兵还在坚持，但阵型已经松散。
拓跋烈站在战车上，看着这一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右臂的剧痛一阵阵袭来，让他额头冷汗直流。但他没有动，没有下令，只是看着。
他在等。
等叶秋的反应。
叶秋的压力，确实减轻了。
苏然还在疯狂攻击，掌风凌厉，每一击都带着必杀的决心。但叶秋不再硬接，而是游斗。她的身法很诡异，像鬼魅般飘忽，总能在关键时刻避开致命一击。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