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夫长的喊话声穿过血腥的空气,带着北漠口音的生硬腔调,在战场上空回荡。
“拓跋将军有令——叶秋姑娘若愿为将军疗伤,我军可暂停进攻,甚至……助姑娘一臂之力!”
话音落下,战场陷入短暂的死寂。
叶秋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见了拓跋烈站在战车上,右臂的溃烂已经蔓延至肩部,那张原本威严的脸此刻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剧痛让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但他站得很直,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直直锁定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有绝望,有决绝,还有一丝……乞求。
苏然也听见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拓跋烈的方向,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怒火:“拓跋烈!你敢——”
话音未落,叶秋动了。
她不是冲向拓跋烈,而是向左侧疾退三步,避开苏然因分神而稍缓的掌风。同时,她深吸一口气——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胸口剧痛,银血从嘴角涌出更多——然后,用尽力气,朝着拓跋烈的方向高声回应:
“拓跋将军!你的右臂,我能治!”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嘶哑。
但足够清晰。
足够让战场上的每一个人都听见。
苏然的脸色彻底变了。
铁虎站在正面防线的土墙后,听见了叶秋的回应。
他浑身是血——自己的血,敌人的血,混在一起,在破烂的皮甲上凝结成暗红色的硬块。腹部那道被毒长老划开的伤口,此刻正剧烈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搅动内脏。三尸毒在经脉中躁动,带来一阵阵灼烧般的剧痛。
但他笑了。
咧开嘴,露出沾满血污的牙齿。
“听见了吗?”铁虎转身,对着身后还能站立的三十多名清风寨弟兄吼道,“叶姑娘说,她能治那狗屁将军的伤!那狗东西要倒戈了!”
三十多双眼睛,原本已经疲惫到麻木的眼睛,此刻重新燃起光芒。
“寨主!”一个年轻的山贼嘶声道,“咱们……咱们能赢?”
“能赢!”铁虎的声音像炸雷,“毒长老死了!敌军乱了!叶姑娘还站着!咱们凭什么不能赢?!”
他抓起地上的一把断刀——那是刚才一个北漠骑兵留下的,刀刃已经崩裂,但足够沉重——高高举起。
“弟兄们!跟我杀出去!”
“杀——!”
吼声从三十多人的喉咙里爆发,像野兽的咆哮。
铁虎第一个跃出土墙。
他的动作有些踉跄,腹部伤口在跃起时撕裂,鲜血喷涌而出。但他不在乎,他像一头受伤的猛虎,扑向五十丈外还在混乱中的敌军结合部。
身后,三十多名山贼紧随而上。
他们衣衫褴褛,兵器残缺,许多人身上带着伤。但此刻,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战意——那是绝境中看到希望的光芒,是濒死者抓住救命稻草的决绝。
五十丈的距离,在平时只需要几个呼吸。
但此刻,每一步都踏在尸体上,每一步都溅起血泥。
北漠骑兵看见了他们。
几个百夫长试图组织防线,但阵型已经松散。刚才凌轩的突击,毒长老的死亡,拓跋烈的喊话——一连串的打击让这支草原精锐也出现了动摇。箭矢稀稀拉拉地射来,大多失了准头。
铁虎挥刀,劈开一支射向面门的箭。
箭杆断裂的声音清脆,箭簇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血腥味钻进鼻腔,混合着战场上弥漫的焦糊味和尸臭,刺激得他眼睛发红。
二十丈。
十丈。
五丈——
“杀!”
铁虎撞进敌阵。
断刀劈向一个北漠骑兵的马腿。马匹嘶鸣,前蹄跪倒,骑兵摔落在地。铁虎一脚踏在那骑兵胸口,骨头碎裂的声音沉闷而清晰。他看都不看,继续向前冲。
身后,山贼们像狼群般扑上。
他们不讲究章法,不讲究配合,只是疯狂地砍杀。一个山贼被长矛刺穿肩膀,却死死抓住矛杆,另一只手用短刀捅进敌人的腹部。另一个山贼被马匹撞飞,落地时肋骨断裂,但他爬起来,抱住马腿,用牙齿咬进马匹的肌腱。
野蛮,血腥,有效。
敌军结合部,本就脆弱的防线,在这一波冲击下,彻底崩溃。
凌轩的突击队残部,此刻正退到医帐区域后方休整。
十二个人,还站着的只有七个。
赵锋的左臂被毒雾腐蚀,此刻已经溃烂到肘部,灵悦正在紧急处理。其他几人或轻或重都带着伤,最严重的一个胸口被长矛刺穿,虽然没伤及心脏,但失血过多,已经陷入昏迷。
但他们听见了铁虎的吼声。
听见了山贼们冲锋的咆哮。
赵锋猛地抬头。
他看见了结合部方向,铁虎那魁梧的身影在敌阵中横冲直撞,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插进黄油。他看见了敌军阵型彻底散乱,看见了北漠骑兵开始后撤,看见了王家商会的护卫像受惊的兔子般四散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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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哥……”一个年轻护卫嘶声道,“咱们……咱们要不要……”
赵锋咬牙。
左臂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更痛的是心——凌轩还躺在那里,生死未卜。叶秋还在战场中央,独自面对苏然。铁虎在拼命,清风寨那些草莽在拼命。
他们这些天策府出身的正规军,难道要在这里看着?
“还能动的!”赵锋猛地站起,右手指向结合部,“跟我上!”
“可是赵哥,你的手——”
“死不了!”赵锋厉喝,“凌将军为了咱们冲锋陷阵的时候,可没管自己死不死!叶姑娘为了拖住苏然,魂魄都快散了!铁虎那莽夫都敢冲,咱们天策府的兵,难道还不如山贼?!”
话音落下,还能站着的七个人,全部站了起来。
他们抓起地上能找到的任何兵器——断刀,残矛,甚至石块。赵锋用右手从地上捡起一把北漠弯刀,刀柄上还沾着血,温热黏腻。
“记住!”赵锋转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咱们不是去送死,是去接应铁虎,扩大战果!打乱敌军阵脚,给叶姑娘创造机会!明白吗?!”
“明白!”
七个人的吼声,在血腥的空气中炸开。
他们冲了出去。
从侧翼,朝着结合部已经崩溃的防线,发起第二次冲击。
这一次,没有毒雾,没有箭雨,只有混乱的敌军和燃烧的战意。
苏然看见了这一切。
他站在战场中央,距离叶秋只有十丈,但此刻,这十丈仿佛天堑。
正面,铁虎的山贼在疯狂反推。
侧翼,凌轩的残部再次冲锋。
结合部,北漠骑兵和王家商会的护卫已经彻底乱了——有人想抵抗,有人想后撤,有人干脆丢下兵器逃跑。督战队砍翻了几个逃兵,但恐慌像瘟疫般蔓延,更多人开始转身。
而拓跋烈,那个该死的北漠将军,此刻正冷冷地看着战场,没有任何动作。
他在等。
等叶秋的答复。
等这场谈判的结果。
“拓跋烈!”苏然嘶声怒吼,“你忘了我们的约定吗?!你忘了你要的是什么吗?!”
拓跋烈转头,看向苏然。
他的目光冰冷,像草原冬夜的寒星。
“苏阁主。”拓跋烈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本王要的,是活着回到草原,是这支军队还能保留建制。你的指挥,你的毒计,你的贪婪——让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他抬起左手,指向自己溃烂的右臂。
“而本王现在要的,是这条手臂,是这条命。”
苏然的脸扭曲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叶秋。
叶秋还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嘴角的银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痕迹。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显然已经到了极限。但她站得很直,目光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叶秋……”苏然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以为拓跋烈会帮你?你以为他会信守承诺?他是北漠人!是外敌!他今天能背叛我,明天就能背叛你!”
叶秋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苏然,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足够让苏然听见:
“苏然,你输了。”
“放屁!”苏然厉喝,“我还没输!我还有医仙阁弟子!我还有——”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更大的骚动。
苏然猛地转头。
他看见了医仙阁的方向。
那些穿着白袍的弟子,原本还在勉强维持阵型,此刻却出现了大规模的溃散。几十个人丢下兵器,转身就跑。督战的几个执事想阻拦,却被更多人冲倒。
“回来!都给我回来!”一个执事嘶声大喊。
但没人听他的。
恐惧已经彻底吞噬了这些医仙阁弟子。他们看见了毒长老的惨死,看见了战局的逆转,看见了拓跋烈的背叛。他们不想死在这里,不想为苏然的野心陪葬。
溃逃,像决堤的洪水,从医仙阁阵地开始,向整个联军蔓延。
王家商会的护卫最先响应。
那些商人出身的护卫,本就惜命,此刻见大势已去,纷纷丢盔弃甲,朝着战场外围逃窜。几个商会头目还想约束,但被乱兵冲散,只能跟着逃跑。
北漠骑兵的阵型,也彻底散了。
几个百夫长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退意。拓跋将军已经明确表示要谈判,要继续打下去,只会白白送死。他们开始缓缓后撤,虽然还保持着基本的队列,但战意已经荡然无存。
战场的天平,在这一刻,彻底倾斜。
铁虎杀红了眼。
他不知道自己砍翻了多少人,不知道身上又添了多少伤口。腹部那道伤口的疼痛已经麻木,三尸毒的灼烧感也变成了背景噪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敌人,和身后弟兄们的吼声。
断刀再次劈下,将一个北漠骑兵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鲜血喷溅,染红了他的脸。
他抹了一把眼睛,继续向前冲。
然后,他看见了赵锋。
那个天策府的年轻将领,左臂已经溃烂到肘部,却用右手挥舞着弯刀,带着七个残兵,从侧翼杀进了敌阵。他们的冲击虽然人数不多,但精准而致命——专挑敌军指挥节点,专杀试图组织防线的百夫长。
“赵锋!”铁虎大吼,“干得漂亮!”
赵锋转头,看见铁虎,咧嘴一笑——虽然那笑容因为疼痛而扭曲。
“铁寨主!咱们合兵一处!”
“好!”
两支残兵,一支山贼,一支正规军,此刻在敌阵中央汇合。
铁虎的野蛮冲撞,赵锋的精准打击,形成了完美的互补。他们像一把剪刀,从结合部切入,将已经崩溃的敌军防线彻底撕开。
混乱,向两翼蔓延。
左侧,医仙阁阵地彻底溃散。
右侧,王家商会护卫四散奔逃。
中间,北漠骑兵且战且退。
而正面,联盟守军——那些原本已经绝望的清风寨山贼、忠义镖局镖师、济世堂护卫——此刻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他们从土墙后跃出,从掩体后冲出,像潮水般涌向敌军。
虽然衣衫褴褛,虽然兵器残缺。
但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同一种光芒——那是绝境反击的光芒,是死里求生的决绝。
“杀——!”
吼声震天。
战场,在这一刻,彻底逆转。
叶秋看着这一切。
她的身体已经虚弱到极点,魂魄的灼痛像有无数根针在刺穿意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每一次心跳都像最后的挣扎。
但她站得很稳。
因为不能倒。
倒下了,这一切就白费了。
倒下了,凌轩就没人救了。
倒下了,那些还在拼命的人,就失去了最后的精神支柱。
她缓缓转头,看向拓跋烈。
拓跋烈也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拓跋将军。”叶秋开口,声音平静,“你的条件,我接受。但我要加一条——立刻下令,让你的部队停止进攻,后撤三百丈。同时,约束王家商会和医仙阁残部,不得再战。”
拓跋烈沉默。
他的目光扫过战场——溃散的联军,疯狂反扑的联盟守军,还有站在中央那个摇摇欲坠却始终不倒的白衣女子。
然后,他点了点头。
“可以。”拓跋烈的声音很沉,“但本王的右臂,你要立刻处理。”
“我会。”叶秋说,“但你要先履行承诺。”
拓跋烈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身边的传令兵下令。
传令兵点头,策马奔向阵前。
很快,北漠军阵中响起了号角声——不是进攻的号角,而是撤退的号角。低沉,绵长,在血腥的空气中回荡。
听见号角声,北漠骑兵如蒙大赦,开始有序后撤。
王家商会和医仙阁残部见状,逃得更快。
战场中央,压力骤减。
铁虎和赵锋的合兵,此刻已经彻底击穿了结合部,正在扩大战果。但他们听见了北漠的撤退号角,看见了敌军的溃逃。
“寨主!”一个山贼嘶声道,“他们退了!咱们追不追?”
铁虎转头,看向叶秋的方向。
叶秋还站在那里,面对着苏然。
苏然的脸,已经扭曲到了极点。
他看着溃散的联军,看着后撤的北漠骑兵,看着拓跋烈冷漠的眼神。然后,他缓缓转头,看向叶秋。
那双眼睛里,爆发出最后的疯狂。
“叶秋……”苏然的声音嘶哑,像野兽的低吼,“你以为你赢了?”
叶秋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苏然,右手缓缓抬起,三根银针在指间闪烁着寒光。
晨光完全升起,照亮了血腥的战场。
照亮了溃逃的敌军。
照亮了反扑的守军。
也照亮了战场中央,那两个对峙的身影。
一个摇摇欲坠,却目光如炬。
一个穷途末路,却杀意沸腾。
远处的拓跋烈,已经下令战车缓缓后撤。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叶秋身上,右手溃烂的剧痛,让他每一刻都在煎熬。
但他相信,这个女子,会履行承诺。
因为她也需要时间——救治凌轩的时间。
战场,进入了诡异的僵持。
溃逃在继续,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