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完全升起,血腥的战场被镀上一层金红。北漠骑兵在号角声中缓缓后撤,马蹄踏过尸体,溅起暗红色的泥浆。王家商会和医仙阁的溃兵像受惊的兽群四散奔逃,丢下的兵器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光。
铁虎和赵锋的合兵停在结合部中央,喘息着,看着溃逃的敌军,又转头看向战场核心。
那里,叶秋还站着。
白衣已经被血染成暗红,身体在晨风中微微摇晃,像随时会折断的芦苇。但她站得很直,右手三根银针在指间闪烁着寒光,对准十丈外的苏然。
苏然的脸扭曲到了极点。
他看着溃散的联军,看着后撤的北漠军,看着拓跋烈冷漠的背影。然后,他缓缓转头,看向叶秋。
那双眼睛里,最后一丝理智彻底熄灭。
只剩下疯狂。
纯粹的,毁灭一切的疯狂。
“叶秋……”苏然的声音嘶哑,像从地狱深处传来,“我们一起死吧。”
话音未落,苏然动了。
不是冲向叶秋,而是双手猛地拍向自己的胸口。
“噗——”
一口精血喷出,在空中化作血雾。
那血雾没有散去,反而像有生命般缠绕在苏然周身。他的皮肤开始泛红,青筋暴起,双眼彻底变成血红色。一股狂暴的气息从他体内爆发,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燃血秘法!”远处,铁虎失声惊呼,“医仙阁禁术!他疯了!”
叶秋的瞳孔骤缩。
她前世在医仙阁的古籍中见过记载——燃血秘法,以燃烧自身精血为代价,强行提升三倍实力,持续一刻钟。一刻钟后,施术者经脉尽断,修为尽废,甚至可能当场毙命。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苏然真的疯了。
“叶秋!”苏然嘶吼着,身体化作一道血影,瞬间跨越十丈距离,一掌拍向叶秋面门。
掌风未至,血腥气已经扑面而来。
叶秋想退。
但她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魂魄的裂痕像蛛网般蔓延,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银血几乎流尽,生命力像风中残烛。她勉强侧身,避开要害。
“砰!”
苏然的掌风擦过她的左肩。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叶秋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三丈外的泥泞中。泥浆混着血水溅起,糊了她满脸。左肩传来钻心的痛,整条手臂已经失去知觉。
“叶姑娘!”赵锋嘶声喊道,想要冲过来。
“别过来!”叶秋咬牙,用右手撑地,艰难地爬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关节都生锈的老人。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燃烧的星辰。
苏然站在她面前三丈处,血雾环绕,气息狂暴。他看着叶秋狼狈的样子,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
“怎么?站不起来了?”苏然的声音带着疯狂的笑意,“你不是医门天才吗?你不是要复仇吗?来啊!杀了我啊!”
叶秋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缓站直身体,右手抬起,三根银针依旧在指间。
针尖在晨光中闪烁。
“苏然。”叶秋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知道你输在哪里吗?”
苏然一愣。
“你输在,你永远只想着自己。”叶秋说,“你嫉妒我的医术,所以背叛我。你贪图权势,所以勾结外敌。你害怕失败,所以动用禁术。你的一切选择,都是为了你自己。”
“那又如何!”苏然嘶吼,“成王败寇!只要杀了你,我就是赢家!”
“不。”叶秋摇头,“你杀不了我。”
话音落下,叶秋动了。
不是冲向苏然,而是向左侧踏出一步。
那一步很轻,轻得像落叶飘零。
但就在她踏出那一步的瞬间,苏然周身的血雾突然剧烈波动起来。
“什么——”苏然脸色一变。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精血燃烧速度,突然加快了一倍!
“你做了什么?!”苏然嘶声问道。
叶秋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苏然,右手缓缓抬起,三根银针在空中划出三道银线。
那银线不是刺向苏然,而是刺向空中某个看不见的点。
这是她前世在鬼道修炼中领悟的秘术——以银针为引,锁定敌人的魂魄波动,干扰其体内能量运转。原本需要完整的鬼道修为才能施展,但现在,她以濒死的魂魄为代价,强行催动。
代价是,魂魄的裂痕,又扩大了一分。
“噗——”
叶秋喷出一口血。
血是银色的,在晨光中闪烁着诡异的光。
但苏然的状态更糟。
他周身的血雾开始紊乱,精血燃烧的速度失控般加快。原本一刻钟的持续时间,此刻恐怕连半刻钟都撑不到。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开始剧痛,像有无数根针在刺。
“你……你……”苏然指着叶秋,声音颤抖。
“我说过,你杀不了我。”叶秋擦去嘴角的血,声音依旧平静,“因为你不是为了守护什么而战,你是为了毁灭而战。毁灭的意志,永远比不过守护的意志。”
话音落下,叶秋再次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在了苏然左侧三丈处。
苏然想动,想冲过去杀了她。
但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僵硬。
精血燃烧得太快,经脉承受不住,开始崩裂。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那是魂魄受损的征兆。
“不……不可能……”苏然喃喃道,“我怎么会输……我怎么会……”
“因为你从一开始就错了。”叶秋说,“医道,不是为了争权夺利,不是为了杀戮毁灭。医道,是为了救人。”
她看着苏然,眼中没有仇恨,只有怜悯。
“苏然,你忘了医者的本心。”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苏然最后的理智。
“闭嘴!”苏然嘶吼,双手猛地拍向地面。
“轰——”
地面炸开,泥土飞溅。
苏然借着反冲力,整个人向后暴退。
他不是冲向叶秋,而是冲向战场边缘。
“医仙阁弟子听令!”苏然的声音响彻战场,“撤退!全部撤退!”
话音落下,他发出一声尖啸。
那尖啸声刺耳至极,像某种信号。
战场边缘,原本还在混乱中的医仙阁弟子,听见这声尖啸,立刻开始有序后撤。他们不是四散奔逃,而是结成阵型,掩护着苏然的方向退去。
同时,王家商会的护卫中,几个看似普通的身影突然暴起,冲向追击的联盟守军。
“断后!”其中一人嘶声喊道,“掩护阁主撤退!”
那是苏然的心腹。
他们早就埋伏在王家商会的队伍中,此刻终于现身。
铁虎和赵锋见状,立刻率部迎击。
“拦住他们!”铁虎吼道,“别让苏然跑了!”
但那些心腹实力极强,个个都是先天之境,拼死阻拦下,竟然真的拖住了追击的步伐。
苏然趁机,身形化作一道血影,向战场外疾驰而去。
他的速度极快,眨眼间就消失在晨雾中。
只留下一句话,在血腥的空气中回荡:
“叶秋!今日之辱,我必百倍奉还!你等着!”
声音渐远,最终消失。
叶秋站在原地,没有追。
她追不动了。
左肩的剧痛,魂魄的裂痕,枯竭的生命力——每一个都在告诉她,她已经到极限了。
她缓缓转身,看向战场。
北漠骑兵已经后撤到三百丈外,停在那里,阵型整齐。拓跋烈站在战车上,目光依旧锁定在她身上,右臂的溃烂已经蔓延到胸口,但他没有催促。
他在等。
等叶秋履行承诺。
王家商会和医仙阁的残部,在苏然心腹的断后下,大部分已经逃出战场,消失在远处的山林中。只有少数来不及逃的,被联盟守军围住,或降或死。
外敌部队——那些北漠骑兵,见主将拓跋烈已经下令停战,也开始有序后撤。他们没有慌乱,阵型保持完整,显示出极高的纪律性。
战场中央,只剩下联盟的守军。
还有满地的尸体。
铁虎和赵锋带着人,将那几个断后的心腹全部斩杀,然后回到叶秋身边。
“叶姑娘。”铁虎喘着粗气,腹部伤口还在渗血,“苏然跑了。”
“我知道。”叶秋点头,“让他跑吧。”
“为什么?”赵锋不解,“他今日若不死,日后必成大患!”
“因为杀他,代价太大。”叶秋说,“我若强行追击,魂魄会彻底崩碎。你们若去追,会死更多人。”
她看着两人,眼中是疲惫,也是清醒。
“这一战,我们已经赢了。逼退联军,斩杀毒长老,重创苏然——够了。”
铁虎和赵锋沉默。
他们看着叶秋摇摇欲坠的身体,看着她惨白的脸,看着她嘴角还未擦干的血迹。
是啊。
这一战,能打成这样,已经是奇迹了。
若不是叶秋拼死斩杀毒长老,若不是她以医术为筹码与拓跋烈谈判,若不是她在绝境中依旧站着——联盟早就覆灭了。
“那现在……”铁虎问。
“现在,做三件事。”叶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第一,救治伤员。第二,扑灭据点内的大火。第三,收拢部队,清点损失。”
她的声音很稳,像在医仙阁指挥弟子时一样。
“铁虎,你带清风寨的弟兄,负责扑灭火势。据点内还有多少存粮和药材,必须保住。”
“赵锋,你带天策府的残部,收拢伤员,全部集中到医帐区域。重伤者优先。”
“灵悦呢?”
“在这里。”一个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灵悦扶着医帐的木柱,脸色苍白如纸。她刚才一直在救治凌轩,此刻听见叶秋的声音,才勉强走出来。
“凌将军怎么样?”叶秋问。
“还魂草药力……还能撑六个时辰。”灵悦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剧毒反扑更厉害了,心脉的裂痕……又扩大了。”
叶秋的心一沉。
六个时辰。
比预想的还要短。
“我知道了。”她点头,“灵悦,你继续稳住凌轩的伤势。等我处理完拓跋烈的事,立刻想办法。”
“叶姑娘,你的伤……”灵悦看着叶秋左肩的扭曲,眼泪终于掉下来。
“死不了。”叶秋说,“去吧。”
灵悦咬着嘴唇,转身回到医帐。
叶秋看向铁虎和赵锋。
两人点头,各自带人离去。
很快,战场动了起来。
清风寨的山贼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冲向据点内还在燃烧的建筑。他们从水井打水,用破烂的衣物扑打火焰,用泥土掩埋火源。浓烟滚滚,呛得人咳嗽不止,但没有人停下。
天策府的残部,在赵锋的指挥下,开始搜寻战场上的伤员。他们还活着的人不到五十,个个带伤,但此刻都咬着牙,将还能救的战友抬起来,向医帐区域转移。
尸体太多了。
联盟守军的,敌军的,混在一起,铺满了整个战场。鲜血将泥土染成暗红色,踩上去黏腻湿滑。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有些已经被马蹄踏碎,分不清是谁的。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焦糊味、还有尸体开始腐烂的淡淡臭味。
叶秋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照在残破冒烟的据点上,照在那些还在拼命救火救人的身影上。
这就是胜利。
惨烈的,用无数生命换来的胜利。
她缓缓转身,看向三百丈外的拓跋烈。
拓跋烈也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再次在空中交汇。
叶秋迈步,向拓跋烈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左肩的剧痛让她额头冒汗,魂魄的裂痕让她眼前发黑。但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穿过满是尸体的战场。
三百丈的距离,她走了整整一刻钟。
当她终于走到北漠军阵前时,拓跋烈的亲卫立刻上前,将她拦住。
“将军有令,只许叶姑娘一人上前。”一个百夫长沉声道。
叶秋点头,继续向前。
她穿过北漠骑兵的阵列。
那些骑兵都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敌意,有警惕,也有好奇。这个白衣染血的女子,刚才在战场上杀了他们的毒长老,现在又要来救治他们的将军。
她到底是谁?
叶秋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她走到拓跋烈的战车前,停下脚步。
拓跋烈站在车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右臂已经完全溃烂,黑色的脓液从伤口渗出,散发出腐臭的气味。溃烂已经蔓延到胸口,皮肤下的血管都变成了黑色。
剧痛让他的脸色惨白,但他依旧站得笔直。
“叶姑娘。”拓跋烈开口,声音沙哑,“你来了。”
“我来了。”叶秋说,“履行承诺。”
“好。”拓跋烈点头,“你要如何治?”
“先让我看看伤口。”叶秋说。
拓跋烈示意亲卫退开,然后缓缓坐下,将右臂伸到叶秋面前。
那手臂已经不成样子了。
皮肤完全溃烂,露出下面发黑的肌肉和骨头。脓液不断渗出,滴在车板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更可怕的是,叶秋能感觉到,那股剧毒已经侵入骨髓,甚至开始侵蚀心脏。
“三尸腐骨毒。”叶秋轻声说,“毒长老的独门剧毒。中毒者三日之内,血肉溃烂,骨髓消融,最终化作一摊脓水。”
“你能治吗?”拓跋烈问。
“能。”叶秋说,“但需要时间,也需要药材。”
“多久?”
“至少三个时辰。”叶秋说,“而且,我需要你答应两件事。”
“说。”
“第一,在我治疗期间,北漠军不得再动一兵一卒。不仅不能进攻联盟,也不能追击溃逃的医仙阁和王家商会残部。”
拓跋烈沉默片刻,点头:“可以。”
“第二,治疗结束后,你要立刻率部撤回草原,一年之内,不得再犯边境。”
这一次,拓跋烈沉默更久。
他盯着叶秋,眼中闪过挣扎。
但最终,他还是点头。
“可以。”拓跋烈说,“但你要保证,能彻底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