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在密林深处回荡。
每一声都像沉重的铁锤,敲在叶秋的魂魄上。左肩的剧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寒意。视野边缘的黑斑在扩大,像墨水滴入清水,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她的意识。
她停下脚步,靠在一棵古树上喘息。
树皮粗糙,带着湿冷的触感。晨露从树叶上滴落,砸在她的脖颈上,冰凉刺骨。空气中腐叶的气味更浓了,混合着某种……古老的气息。那是泥土深处传来的、被岁月掩埋的味道。
三个时辰。
她抬头看向山路前方。小路在这里分岔,一条向左,一条向右。玄影长老的记忆碎片在她脑海中翻涌——那是三十年前,他独自探索古墓遗迹时留下的片段。
“向左。”叶秋喃喃自语。
她选择左边那条更陡峭的小路。山路几乎垂直向上,石阶残缺不全,长满青苔。每走一步,左肩的骨头都在摩擦,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汗水从额头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刺痛和模糊。
但她不能停。
凌轩的脸在她脑海中浮现——苍白,冰冷,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见。还魂丹只能延长十二个时辰,如果她失败……
“不。”叶秋咬紧牙关,“我不会失败。”
她继续向上攀爬。
半个时辰后,她抵达一处悬崖。
悬崖边缘,一块巨大的石碑半埋在泥土里,碑面斑驳,刻着模糊的篆文。叶秋蹲下身,用手拂去碑面的青苔和泥土。指尖触感冰凉,石质坚硬如铁。
“古墓……禁地……擅入者死……”
她辨认出几个字。
碑文下方,有一个凹陷的图案——那是一只眼睛,瞳孔的位置是一个圆孔。叶秋从怀里掏出玄影长老给的令牌,令牌的形状正好与圆孔吻合。
她将令牌按进圆孔。
咔嚓。
石碑内部传来机关转动的声响,低沉而缓慢,像沉睡的巨兽在苏醒。悬崖边缘的岩壁开始震动,碎石簌簌落下。一道裂缝在岩壁上出现,从下往上延伸,越来越宽。
裂缝深处,黑暗如墨。
叶秋拔出令牌,深吸一口气,走进裂缝。
黑暗吞噬了她。
起初是绝对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然后是气味——浓重的霉味,混合着铁锈和某种……香料的味道。那是古代墓葬常用的防腐香料,经过数百年沉淀,已经变质成一种刺鼻的怪味。
叶秋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折子。
微弱的火光照亮前方。这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两侧石壁上刻满壁画。壁画的内容诡异——无数人影跪拜,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祭坛,祭坛上摆放着……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具具打开的棺材。
棺材里躺着人,但那些人的胸口都被剖开,心脏位置空空如也。
叶秋的呼吸一滞。
她想起莫离密信中的描述:“古墓遗迹,乃前朝鬼道大宗‘幽冥宗’遗址。宗内供奉‘幽冥鬼母’,以人心为祭,修炼邪法。遗迹深处藏有‘瞬移符’,乃鬼母当年炼制,可瞬息千里,但需以……”
密信到这里就断了。
叶秋握紧火折子,继续向下走。甬道越来越窄,空气越来越稀薄。她的胸口开始发闷,视野边缘的黑斑在跳动,像无数只黑色的眼睛在眨动。
魂魄的裂痕在扩大。
她能感觉到——那种从灵魂深处传来的撕裂感,像有人用钝刀在切割她的意识。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痛和眩晕。
但她不能倒下。
还有两个时辰。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青铜门。
门上雕刻着复杂的图案——无数扭曲的人影,缠绕在一起,形成某种诡异的阵法。阵法的中央,是一只巨大的眼睛,瞳孔的位置镶嵌着一颗黑色的宝石。
宝石在火光照耀下,反射出幽暗的光。
叶秋伸手触摸青铜门。门面冰凉刺骨,触感像摸到了冰块。她用力推门,门纹丝不动。再推,依然不动。
“机关……”她喃喃道。
她开始仔细检查门上的图案。那些扭曲的人影,每一个的姿态都不同——有的跪拜,有的挣扎,有的伸出手臂,指向某个方向。
叶秋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人影上。
那个人影的手指,指向阵法中央的眼睛。而眼睛的瞳孔——那颗黑色宝石——在火光照耀下,似乎……在转动。
叶秋屏住呼吸。
她将火折子凑近宝石。火光在宝石表面跳跃,折射出无数细小的光点。那些光点在地面上投下影子,影子慢慢移动,最终汇聚成……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青铜门左侧的石壁。
叶秋走过去,在石壁上摸索。石壁粗糙,布满灰尘。她的手指触碰到一个凹陷——那是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
她将手掌按进凹槽。
嗡——
青铜门内部传来低沉的轰鸣。门上的阵法开始发光——先是微弱的红光,然后逐渐变亮,变成刺眼的血红色。那些扭曲的人影仿佛活了过来,在门上蠕动、挣扎、发出无声的尖叫。
叶秋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掌心传来。
那是……魂魄之力。
门在抽取她的魂魄!
她想要抽回手,但手掌像被黏在了凹槽里,动弹不得。视野彻底被黑斑覆盖,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魂魄的裂痕在疯狂扩大,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裂,被抽走,被门吞噬。
“不……”
她咬破舌尖。
剧痛让她清醒了一瞬。她运转残存的鬼道修为——虽然根基已毁,但修炼的印记还在。她将最后一丝魂魄之力凝聚在掌心,反向注入凹槽。
不是被抽取,而是主动注入。
嗡鸣声变了。
从低沉的轰鸣,变成清脆的鸣响。青铜门上的血光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银光。那些扭曲的人影安静下来,重新变成静止的图案。
咔嚓。
青铜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是一个祭坛。
祭坛上摆放着三具石棺,呈品字形排列。石棺表面刻满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像无数只萤火虫在飞舞。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檀香味,混合着……血腥味。
叶秋走进石室。
她的脚步在石板上发出回响,空洞而悠长。火折子的光芒在石室中摇曳,照亮四周——石壁上挂满了古老的卷轴,有些已经腐烂,有些还完好。墙角堆放着陶罐、青铜器,还有一些……人骨。
那些骨头散落在地上,有些完整,有些破碎。头骨的眼眶空洞,对着天花板,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叶秋的目光落在祭坛上。
祭坛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摆放着一个玉盒,玉盒表面刻着四个字:
“瞬移符箓”。
她走过去,伸手想要打开玉盒。
但手指触碰到玉盒的瞬间,一股强大的阻力传来——那是阵法,保护玉盒的阵法。玉盒表面浮现出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活物一样蠕动,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叶秋收回手。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些古老的卷轴上。也许……答案在那里。
她走到石壁前,取下最完整的一卷卷轴。卷轴是用某种兽皮制成,触感柔软而坚韧。她展开卷轴,上面是用朱砂写成的文字,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阴森。
“幽冥鬼母,以人心为祭,炼鬼道秘法。其座下有三徒,各掌一符——瞬移符、隐身符、夺魂符。三符合一,可开幽冥之门,唤鬼母降临……”
叶秋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继续往下看。
“瞬移符,需以‘纯净之血’为引,方可激活。纯净之血者,需未染杀戮、未怀恶念、未受污染……”
她的心沉了下去。
未染杀戮?
她前世今生,手上沾染的鲜血还少吗?未怀恶念?她心中充满复仇的怒火,这算不算恶念?未受污染?她的魂魄已经裂痕累累,这算不算污染?
“不……”她摇头,“一定有其他方法。”
她快速翻阅卷轴,寻找其他线索。但卷轴的后半部分已经腐烂,字迹模糊不清。她只能辨认出几个零散的词句:“……逆天改命……以魂换符……九死一生……”
以魂换符?
叶秋的目光重新落在玉盒上。
她想起青铜门上的阵法——那阵法抽取魂魄之力。也许……激活瞬移符的方法,不是用“纯净之血”,而是用魂魄?
但她的魂魄已经濒临崩溃。
如果再抽取……
她会死。
彻底死去,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叶秋闭上眼睛。
凌轩的脸再次浮现——他笑着叫她“秋儿”,他挡在她身前,他倒下时眼中的不舍。还有铁虎、灵悦、那些死去的将士、那些信任她的人……
“我不能死。”她轻声说,“至少……不能现在死。”
她睁开眼睛,目光变得坚定。
她走到祭坛前,再次伸手触碰玉盒。这一次,她没有试图打开玉盒,而是将手掌按在玉盒表面,运转残存的鬼道修为。
她将自己的魂魄之力,缓缓注入玉盒。
起初没有反应。
然后,玉盒表面的纹路开始发光——先是微弱的银光,然后逐渐变亮。那些纹路像血管一样搏动,吸收着她的魂魄之力。
剧痛袭来。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叶秋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被抽离,被撕裂,被玉盒吞噬。视野彻底黑暗,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咚,咚,咚,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但她没有停。
她继续注入魂魄之力。
玉盒的光芒越来越亮,最后变成刺眼的白光。白光中,玉盒的盖子缓缓打开——
里面躺着一张符箓。
符箓是用黄色的纸制成,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发光,像活物一样蠕动,散发出强大的空间波动。
瞬移符。
叶秋伸手,拿起符箓。
符箓触感温热,像有生命一样在她掌心跳动。她能感觉到——符箓内部蕴含着强大的力量,那是空间的力量,可以撕裂虚空,瞬息千里。
但她也感觉到——符箓在抽取她的生命力。
每握持一秒,她的生命力就在流失。
“时间不多了……”
她将符箓小心收进怀里,转身朝石室外走去。
脚步踉跄。
魂魄的裂痕已经扩大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消散,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点点漏走。视野彻底黑暗,她只能凭感觉往前走。
摸到青铜门,穿过甬道,走出裂缝。
悬崖外,天光刺眼。
叶秋跪倒在地,大口喘息。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刺痛和清醒。她抬头看向天空——太阳已经升到正中。
正午。
她离开据点,已经过去两个时辰。
还有一个时辰。
她必须回去。
现在。
叶秋挣扎着站起身,从怀里掏出瞬移符。按照卷轴上的记载,她咬破手指,将一滴血滴在符箓上。
血滴融入符箓。
符箓表面的符文开始疯狂蠕动,散发出刺眼的白光。白光包裹住叶秋,空间开始扭曲、折叠、撕裂——
下一秒,她消失在悬崖边。
联盟据点,北门外。
空间一阵波动。
叶秋从虚空中跌出,摔在地上。尘土飞扬,呛得她咳嗽。左肩的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浸透衣衫。魂魄的裂痕让她眼前一片黑暗,耳朵里只有尖锐的耳鸣。
但她回来了。
她挣扎着爬起身,朝据点内跑去。
脚步踉跄,像醉汉一样东倒西歪。沿途的士兵看见她,都露出惊愕的表情——她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如鬼,眼神却亮得吓人。
“叶姑娘!”
“快让开!”
士兵们纷纷让路。
叶秋冲进医帐。
医帐里,灵悦正跪在凌轩身边,手里拿着那个瓷瓶——还魂丹的瓷瓶。她的手指在颤抖,眼泪不停地掉。
“灵悦!”叶秋喊道。
灵悦猛地抬头,看见叶秋的瞬间,眼泪夺眶而出:“叶姐姐!你……你回来了!”
“时间……”叶秋喘息着,“还有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了。”灵悦的声音在颤抖,“凌将军的呼吸……已经快停了。我……我正准备用还魂丹……”
“不用。”叶秋走过去,从怀里掏出瞬移符,“用这个。”
“这是……”
“瞬移符。”叶秋说,“可以带我们去一个地方——一个能救他的地方。”
她走到凌轩身边,跪下。
凌轩的脸色已经变成死灰色,嘴唇完全变成紫色。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只有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像漏气一样的声音。
叶秋将瞬移符贴在凌轩胸口。
然后,她握住凌轩的手,将最后一丝魂魄之力注入符箓。
符箓发光。
白光包裹住两人。
空间开始扭曲——
“灵悦。”叶秋在消失前最后一刻说,“告诉铁虎……等我回来。还有……召集所有人,我有重要的事要宣布。”
白光吞没两人。
医帐里,只剩下灵悦一个人,跪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草席。
她握紧手里的瓷瓶,眼泪掉在地上。
“一定要……活着回来。”
白光散去。
叶秋睁开眼睛。
她躺在一片草地上,身边是凌轩。周围是茂密的森林,鸟鸣声声,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
这里……是哪里?
她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森林很陌生,但远处有一座山的轮廓很熟悉——那是……黑风岭?
不,不是黑风岭。
是黑风岭的……另一面?
叶秋想起瞬移符的描述——“瞬息千里,但目的地随机”。看来,符箓把他们传送到了黑风岭附近的某个地方。
但这里……有能救凌轩的东西吗?
她低头看向凌轩。
凌轩的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脸色死灰,嘴唇紫黑。胸口的心跳……几乎停了。
“不……”叶秋咬牙。
她将凌轩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然后,她开始检查四周——也许这里有草药,也许这里有水源,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