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里山路，叶秋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左臂已经完全变成墨黑色，肿胀得比原来粗了一倍，皮肤表面渗出腥臭的脓液。毒液像无数条细小的黑蛇，沿着血管向胸口蔓延，所过之处肌肉僵硬、皮肤发黑。
她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摇摆。
有时，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凌轩身体的重量，感觉到山风吹过脸颊的凉意，闻到空气中松木的清香。有时，整个世界都变成模糊的色块，声音遥远得像隔着一层水，只有左臂的剧痛像锚一样，把她拉回现实。
“不能……倒下……”
她咬破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刺痛让她清醒了一瞬。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凌轩——他的呼吸平稳，脸色虽然苍白，但已经没有了死气。幽冥果起作用了。
这就够了。
她继续向前走。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时，叶秋终于看见了据点的北门。
两座了望塔矗立在暮色中，塔顶的火把已经点燃，橘黄色的光在夜色里摇曳。守卫的身影在塔楼上移动，盔甲反射着火光。
叶秋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继续向前走，脚步踉跄，像喝醉的人。
了望塔上，一名守卫揉了揉眼睛。
“那是什么？”他指着山道方向。
另一名守卫眯起眼睛看过去。暮色中，一个身影正摇摇晃晃地朝据点走来，怀里似乎还抱着什么。
“是……叶姑娘？”
“快！快下去！”
两名守卫冲下了望塔，推开北门。当他们跑到叶秋面前时，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叶秋的左臂已经完全变成黑色，肿胀得可怕，脓液从伤口处不断渗出。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但她仍然站着，怀里紧紧抱着昏迷的凌轩。
“叶姑娘！”一名守卫冲上前，想要接过凌轩。
叶秋却抱得更紧了。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嘶哑的声音：“带……带我去医帐……找灵悦……”
说完这句话，她眼前一黑，向前倒去。
守卫及时扶住了她。
“快！去通知铁寨主！去叫灵悦姑娘！”
医帐内，灯火通明。
灵悦正在整理药材，听到外面的骚动时，她手中的药杵掉在了地上。
“叶姐姐回来了？”
她冲出医帐，看见两名守卫抬着叶秋进来，后面还有人抬着凌轩。当看清叶秋的状态时，灵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放这里！快！”
她指挥守卫将叶秋放在病榻上，自己则冲到药柜前，双手颤抖地翻找解毒药材。眼睛扫过一排排药瓶，脑子里飞速运转——黑色脓液、皮肤肿胀、蔓延至胸口……
“是幽冥蛇毒。”她喃喃自语，“只有幽冥果的守护毒蛇才会……”
她猛地回头，看向另一张病榻上的凌轩。
凌轩的脸色虽然苍白，但呼吸平稳，嘴唇恢复了正常的颜色。灵悦冲过去，抓起他的手腕诊脉——脉搏有力，剧毒被压制住了，但体内还残留着毒素。
“他服用了幽冥果。”灵悦明白了。
她用最快的速度配好解毒药方，然后回到叶秋身边。左臂的伤口已经溃烂，黑色的毒液像蛛网一样蔓延到肩膀，再往下就是心脏。
“剪刀。”灵悦伸手。
一名助手递上剪刀。灵悦剪开叶秋左臂的衣袖，露出完全变黑的手臂。皮肤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黑色纹路，像某种诡异的图腾。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银针。
第一针，刺入肩井穴，封住毒液向心脏蔓延的路径。
第二针，刺入曲池穴，减缓毒液扩散速度。
第三针……
她的手停在半空。
叶秋的左臂已经完全坏死，毒液侵蚀了所有肌肉和血管。就算解了毒，这条手臂也保不住了。
灵悦咬紧嘴唇，继续施针。
铁虎冲进医帐时，灵悦已经完成了初步救治。
叶秋躺在病榻上，左臂被厚厚的纱布包裹，但纱布表面仍然渗出黑色的液体。她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但依然昏迷不醒。凌轩躺在旁边的病榻上，呼吸平稳，像睡着了一样。
“怎么回事？”铁虎的声音沙哑。
他腹部还缠着绷带，三尸毒的发作让他脸色发青，但此刻他顾不上这些。
灵悦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疲惫：“叶姐姐为了救凌将军，去摘幽冥果，被守护毒蛇咬伤了。幽冥果救了凌将军，但叶姐姐自己……”
她说不下去了。
铁虎走到叶秋的病榻前，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他记得第一次见到叶秋时，她还是个眼神清澈的医女，虽然医术高超，但总带着几分天真。而现在……
“她能活下来吗？”铁虎问。
灵悦沉默片刻：“毒液已经蔓延到胸口，我用银针封住了经脉，但……需要时间。如果三天内毒液不清除干净，就算活下来，左臂也保不住了。”
“那就救她。”铁虎的声音斩钉截铁，“用最好的药，需要什么我去找。”
灵悦点头，转身继续配药。
铁虎在医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他需要安排人手加强据点守卫，需要处理联盟内部的事务，需要……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叶秋躺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雕像。但铁虎知道，当她醒来时，这个世界将会因为她而改变。
深夜，据点东南角，一座废弃的仓库里。
五个人影聚集在昏暗的油灯下。
油灯的火苗很小，勉强照亮方圆三尺的范围。仓库里堆满了破旧的木箱和麻袋，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灰尘。角落里，蜘蛛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都到齐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子，身穿灰色长袍，面容瘦削，眼神锐利。他是天剑门的副掌门，姓陈，在联盟中负责兵器调配。
“陈副掌门，这么晚叫我们来，到底什么事？”一个胖乎乎的男子问道，他是王家商会在黑风岭分号的掌柜，姓钱。
另外三人分别是：清风寨的二当家李莽，御医院派来的医师孙先生，以及一个戴着斗篷、看不清面容的神秘人。
陈副掌门环视一圈，缓缓开口：“今天下午的会议，你们都听到了。叶秋要成立医盟，整合天下医道资源。”
“听到了。”钱掌柜搓了搓手，“这主意……听起来不错。”
“不错？”陈副掌门冷笑，“钱掌柜，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医盟一旦成立，所有药材采购、医馆经营、丹药流通，都要统一管理。你们王家商会还能像现在这样，想涨价就涨价，想囤货就囤货吗？”
钱掌柜的脸色变了变。
李莽粗声粗气地说：“我们清风寨是粗人，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叶姑娘救过我们兄弟的命，她要做的事，我们支持。”
“支持？”陈副掌门看向他，“李二当家，你可知道医盟成立后，所有江湖势力都要登记在册，接受统一调遣？你们清风寨还能像现在这样，想劫谁就劫谁，想走就走吗？”
李莽沉默了。
孙医师轻咳一声：“陈副掌门，有话不妨直说。”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陈副掌门压低声音：“叶秋的野心太大了。她不仅要整合医道，还要借助医盟的影响力，插手朝堂和江湖。你们想想，一个能调动天下医者、掌控药材命脉的组织，会引来多少人的忌惮？”
仓库里一片寂静。
只有远处传来的虫鸣，和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声。
“黑暗教廷不会坐视不管。”陈副掌门继续说，“朝廷也不会允许这样一个不受控制的势力存在。到时候，战火一起，我们这些跟着她的人，都会成为靶子。”
钱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那……陈副掌门的意思是？”
“两条路。”陈副掌门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在联盟内争取更多话语权，制衡叶秋，让她不能为所欲为。第二……”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在适当时机，带着我们的人马和资源，脱离联盟。”
“脱离？”李莽瞪大眼睛，“这……这不是背叛吗？”
“是自保。”陈副掌门冷冷地说，“李二当家，你愿意为了一个女人的野心，搭上整个清风寨几百条人命吗？”
李莽张了张嘴，没说话。
孙医师沉吟片刻：“陈副掌门，你说有人暗中与外部势力接触……指的是？”
陈副掌门看向那个戴斗篷的神秘人。
神秘人缓缓摘下斗篷，露出一张圆滑的脸——正是赵掌柜，那个在主角与反派间摇摆的中立商会会长。
“赵掌柜？”钱掌柜惊呼。
赵掌柜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诸位，陈某说的没错。叶秋的医盟构想，听起来美好，但实际上……风险太大。我已经和几位朝中的大人接触过，他们表示，如果联盟愿意保持中立，不插手朝堂事务，朝廷可以给予一定的……支持。”
“什么支持？”孙医师问。
“药材专营权。”赵掌柜说，“朝廷可以指定几家商会，垄断某些珍稀药材的贸易。当然，在座的各位，都有份。”
仓库里的气氛变了。
油灯的火苗又跳动了一下，将五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五个张牙舞爪的鬼魅。
钱掌柜的眼睛亮了：“药材专营权……这利润……”
“但叶姑娘对我们有恩。”李莽挣扎着说。
“恩情是恩情，生意是生意。”赵掌柜慢条斯理地说，“李二当家，你们清风寨的兄弟也要吃饭，也要养家糊口。跟着叶秋，可能连命都保不住。跟着朝廷，至少能安稳赚钱。”
孙医师皱眉：“赵掌柜，你确定朝廷会兑现承诺？别忘了，李公公那边……”
“李公公已经点头了。”赵掌柜说，“只要我们能制衡叶秋，不让她坐大，朝廷愿意付出代价。”
陈副掌门接过话头：“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暗中串联其他对医盟不满的势力代表。天剑门、王家商会、御医院……我们在联盟里都有一定的影响力。只要联合起来，就能形成一股制衡力量。”
“那清风寨呢？”李莽问。
陈副掌门看着他：“李二当家，你是聪明人。铁虎虽然支持叶秋，但他身中三尸毒，自身难保。清风寨的未来，在你手里。”
李莽低下头，双手握紧。
仓库里再次陷入沉默。
油灯的火苗渐渐变小，光线越来越暗。角落里的蜘蛛网在微风中颤抖，一只飞蛾扑向灯火，被火焰吞噬，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仓库外，十丈远的阴影里。
一个身影贴在墙边，屏住呼吸。
他是凌轩的亲卫，姓周，今晚负责巡逻东南区域。刚才经过仓库时，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本想上前查看，却听到了“叶秋”、“医盟”、“脱离联盟”这些词。
周亲卫的心跳加速。
他悄悄后退，想要离开去报信。
但脚下踩到了一根枯枝。
咔嚓。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仓库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谁？”陈副掌门的声音传来。
周亲卫转身就跑。
仓库门被推开，陈副掌门冲出来，看见一个身影消失在拐角处。他脸色一变：“追！不能让他报信！”
李莽、钱掌柜、孙医师都冲了出来。赵掌柜留在仓库里，迅速戴上斗篷，从后门溜走。
周亲卫拼命奔跑。
他熟悉据点的地形，专挑小巷子钻。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能听见陈副掌门的低喝：“分头包抄！”
前方是个岔路口。
周亲卫犹豫了一瞬，选择左边那条路——那是通往凌轩住处方向。但他刚跑出几步，就看见前方出现一个人影。
是李莽。
“小子，别跑了。”李莽堵住去路，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周亲卫转身想往回跑，但陈副掌门和钱掌柜已经从后面追了上来。三人将他围在中间。
“你听到了多少？”陈副掌门冷冷地问。
周亲卫背靠墙壁，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陈副掌门，你们想背叛联盟？”
“是自保。”陈副掌门说，“小子，识相的话就当什么都没听见。我们可以给你一笔钱，让你离开黑风岭，远走高飞。”
周亲卫摇头：“我是凌将军的亲卫。”
“那就别怪我们了。”陈副掌门眼神一冷。
李莽率先出手，短刀直刺周亲卫胸口。周亲卫侧身躲过，拔刀反击。刀锋碰撞，溅起火星。
钱掌柜从侧面扑上来，手里握着一根木棍。周亲卫抬脚踹开他，但陈副掌门的剑已经到了。
剑尖刺入周亲卫的肩膀。
剧痛传来，周亲卫闷哼一声，手里的刀掉在地上。李莽趁机上前，短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杀了他。”陈副掌门说。
李莽的手颤抖了一下。
“李二当家，动手！”陈副掌门催促。
周亲卫闭上眼睛。
但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他睁开眼睛，看见李莽收回了短刀。
“我……我下不了手。”李莽的声音沙哑，“他救过我们寨子的兄弟。”
陈副掌门脸色铁青：“你……”
“打晕他，绑起来。”李莽说，“关在仓库里，等我们商量好再说。”
钱掌柜点头，捡起木棍，朝周亲卫后脑砸去。
周亲卫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半个时辰后，医帐。
凌轩的手指动了动。
他睁开眼睛，看见头顶的帐篷布，闻到空气中浓重的药味。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古墓、剧毒、昏迷、叶秋的声音……
“秋儿……”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一只手按住了他。
“凌将军，别动。”灵悦的声音响起，“你体内的剧毒还没完全清除。”
凌轩转头，看见灵悦疲惫的脸。然后，他看见了旁边病榻上的叶秋。
叶秋躺在那里，左臂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表面渗出黑色的液体。她的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她怎么了？”凌轩的声音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