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卫离开后,医帐里只剩下药炉沸腾的咕嘟声。凌轩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叶秋苍白的脸上。帐篷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传来巡夜守卫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闷。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周亲卫的脸——那个跟了他五年的年轻人,总是站得笔直,说话一板一眼。如果真出了事……凌轩的手指收紧,抓住床单。药味钻进鼻腔,混合着纱布上渗出的腥臭。他必须尽快行动。在叶秋醒来之前,在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把刀架到他们脖子上之前。
脚步声再次响起。
不是巡夜守卫那种整齐的步伐,而是急促、杂乱的奔跑声。凌轩睁开眼睛,看见刚才派出去的那名亲卫冲进医帐,脸色煞白。
“将军……”亲卫喘着粗气,“找到了。”
“说。”
“东南角废弃仓库,外面有两个人守着,是清风寨的李莽和他手下。”亲卫压低声音,“我绕到后面,从破窗往里看,周亲卫被绑在柱子上,肩膀有伤,昏迷着。仓库里还有……还有陈副掌门,天剑门的陈副掌门。”
凌轩的瞳孔收缩。
陈副掌门。天剑门副掌门,负责联盟兵器调配。叶秋提出医盟构想时,这个人就坐在议事厅里,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说“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还有谁?”凌轩问。
“钱掌柜,孙医师。”亲卫说,“他们围着一张破桌子,桌上摆着地图,像是在商量什么。我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听见陈副掌门说了句‘不能让她一家独大’。”
帐篷里的空气凝固了。
灵悦端着药碗走进来,听见最后几句话,手一抖,药汁洒出来几滴。她看向凌轩,眼神里满是担忧。
“凌将军,你的身体……”
“我没事。”凌轩掀开被子,双脚落地。眩晕感像潮水般涌来,他扶住床柱,稳住身形。剧毒虽然被幽冥果压制,但经脉受损严重,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深吸一口气,对亲卫说:“带我去。”
“将军,你现在……”
“带我去。”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亲卫咬了咬牙,上前搀扶。灵悦想说什么,但看着凌轩的眼神,最终只是默默递过来一件外袍。
夜色更深了。
据点里大部分人都已入睡,只有几处帐篷还亮着灯。凌轩在亲卫的搀扶下穿过营地,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马厩里马匹的响鼻声,还有厨房方向隐约传来的锅碗碰撞声——值夜的人在准备明天的早饭。
东南角仓库是据点里最偏僻的地方。
原本是用来存放废旧兵器的,后来因为位置太偏,渐渐废弃。仓库的木门已经腐朽,墙壁上爬满藤蔓,屋顶漏了几个大洞,月光从破洞里照进去,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仓库门口,两个人影靠在墙上。
李莽,清风寨的二当家,三十多岁,脸上有道刀疤。他手里拿着短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旁边是他手下,一个年轻的山贼,正打着哈欠。
凌轩在二十步外停下。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他问。
李莽看见凌轩,脸色变了变。他站直身体,短刀握紧:“凌将军?您怎么……”
“我问,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声音平静,却像冬天的冰。李莽咽了口唾沫,眼神闪烁:“巡逻。铁寨主让我们加强夜间巡逻。”
“巡逻到废弃仓库?”凌轩往前走了一步,亲卫紧紧搀扶着他,“李二当家,我记得清风寨的巡逻路线不包括这里。”
李莽额头渗出冷汗。
月光照在他脸上,刀疤显得格外狰狞。他看了看仓库门,又看了看凌轩,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仓库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像是有人踢到了什么东西。
凌轩盯着李莽的眼睛:“周亲卫在里面,对不对?”
“凌将军,我……”
“让开。”
两个字,像刀。
李莽的手在颤抖。他想起周亲卫的脸,想起那个年轻人曾经在战场上救过清风寨三个兄弟的命。他想起陈副掌门的许诺——事成之后,天剑门会支持清风寨在黑风岭称霸,朝廷还会给个官做。
但他也想起铁虎的话。
“咱们江湖人,讲的是义气。”铁虎说,“叶姑娘救了咱们的命,凌将军带咱们打过胜仗。这份恩情,得记着。”
李莽的短刀垂了下来。
“凌将军,”他声音沙哑,“您……您自己进去看吧。”
说完,他让开一步。
手下惊讶地看着他:“二当家,陈副掌门说……”
“闭嘴。”李莽瞪了他一眼。
凌轩看了李莽一眼,眼神复杂。然后,他推开仓库门。
仓库里弥漫着霉味和灰尘的味道。
月光从破屋顶照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光柱。光柱里,灰尘像无数细小的精灵在飞舞。周亲卫被绑在中央的柱子上,低着头,肩膀处的衣服被血浸透,已经变成暗红色。
陈副掌门、钱掌柜、孙医师围在一张破桌子旁。
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摆着几块石头,代表各方势力。陈副掌门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在指点什么。听见开门声,三个人同时转头。
看见凌轩的瞬间,陈副掌门的脸色变了。
“凌将军?”他勉强挤出笑容,“您怎么来了?身体好些了吗?”
凌轩没理他。
他走到柱子前,伸手探了探周亲卫的鼻息。呼吸微弱,但还活着。肩膀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纱布上渗出血迹。
“谁伤的?”凌轩问。
仓库里一片寂静。
只有灰尘在月光里飞舞的声音。
陈副掌门放下树枝,整理了一下衣袍:“凌将军,这是个误会。周亲卫夜里乱闯,我们以为他是奸细,所以……”
“所以你就用剑刺穿了他的肩膀?”凌轩转身,目光落在陈副掌门腰间的剑上。剑鞘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迹,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陈副掌门的笑容僵住了。
钱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凌将军,我们也是为联盟着想。叶姑娘提出医盟构想,这是要整合天下医道资源,这……这动静太大了。朝廷那边会怎么想?江湖各派会怎么想?我们担心……”
“担心什么?”凌轩打断他。
“担心叶姑娘一家独大。”孙医师接话,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说话慢条斯理,“凌将军,医盟若成,天下医者皆听叶姑娘号令。药材、医方、人才,全掌握在她手里。到时候,她一句话,就能让一个门派断药,让一个势力无医可用。这权力……太大了。”
凌轩看着这三个人。
月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出不同的表情——陈副掌门的精明算计,钱掌柜的惶恐不安,孙医师的忧心忡忡。
他理解他们的担忧。
叶秋的构想确实惊人。整合天下医道资源,建立统一的医盟,制定医道规矩,这等于要在江湖和朝堂之外,再建一个独立的权力体系。而叶秋,将成为这个体系的掌控者。
权力会让人恐惧。
尤其是那些已经拥有权力的人。
“所以你们就私下串联,”凌轩说,“打算制衡她?还是脱离联盟?”
陈副掌门沉默片刻,终于收起假笑:“凌将军,明人不说暗话。叶姑娘救过我们的命,我们感激。但她现在要做的事,已经超出了‘报恩’的范畴。医盟一旦建立,我们在联盟里还有什么话语权?天剑门三百弟子,难道以后都要看一个医女的脸色行事?”
“所以你们找了赵掌柜。”凌轩说。
三个人同时一震。
“赵掌柜代表朝廷势力,”凌轩继续说,“他许诺你们什么?药材专营权?朝廷的官职?还是……在叶秋倒台后,瓜分医道资源?”
仓库里的空气像结了冰。
陈副掌门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钱掌柜后退一步,撞到桌子,桌上的石头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孙医师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凌将军,”陈副掌门的声音冷下来,“您既然都知道了,那我们也就不瞒了。没错,我们确实和赵掌柜接触过。朝廷不希望江湖出现一个统一的医道组织,这会影响朝廷对药材的控制,影响御医院的权威。赵掌柜许诺,只要我们制衡叶姑娘,阻止医盟成立,朝廷会给我们想要的东西。”
“天剑门想要什么?”凌轩问。
“黑风岭以北三百里地界的管辖权。”陈副掌门说,“还有,朝廷会承认天剑门为‘护国剑派’,每年拨付银两和兵器。”
“钱掌柜呢?”
“药材专营权。”钱掌柜小声说,“北境七州的药材生意,都归我的商会。”
“孙医师?”
孙医师睁开眼睛,眼神复杂:“我……我只想保住济世堂的独立性。如果医盟成立,所有医馆都要听令行事,济世堂几百年的传承就……”
凌轩听着,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破屋顶,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月光移动,照在周亲卫苍白的脸上。这个年轻人因为忠诚,差点丢了性命。
而眼前这三个人,因为恐惧和贪婪,正在策划分裂联盟。
凌轩感到一阵眩晕。
他扶住柱子,稳住身体。剧毒还在体内肆虐,每呼吸一次都像有火在烧。但他必须保持清醒。
“你们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他问。
三个人看着他。
“黑暗教廷虎视眈眈,外敌随时可能压境。”凌轩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联盟是我们唯一的屏障。如果现在分裂,如果叶秋倒下,你们觉得朝廷会保护你们?赵掌柜会兑现承诺?”
他指着地图:“黑风岭以北三百里,那是边境。天剑门去那里称霸,第一个要面对的就是外敌的铁骑。药材专营权?朝廷真会把这么重要的生意交给一个江湖商会?济世堂的独立性?如果国破家亡,还有什么医馆能独善其身?”
每一句话,都像锤子砸在心上。
陈副掌门的脸色越来越白。
“凌将军,我们……”
“你们在害怕。”凌轩打断他,“害怕叶秋的权力,害怕失去现在的地位。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建立医盟?”
他走到桌子前,拿起一块石头。
“不是为了权力。”他说,“是为了救人。古墓一战,我们损失了多少人?如果当时有足够的药材,有统一的医疗体系,那些兄弟也许不会死。如果未来外敌入侵,如果没有医盟整合资源,会有多少人因为缺医少药而丧命?”
石头在他手里,冰凉。
“叶秋的左臂,”凌轩的声音低下来,“为了救我,被幽冥蛇毒侵蚀。她现在躺在医帐里,生死未卜。而你们,在她昏迷的时候,在这里商量怎么制衡她。”
仓库里只剩下呼吸声。
陈副掌门松开剑柄,手垂下来。钱掌柜低下头,不敢看凌轩的眼睛。孙医师老泪纵横。
“我……”陈副掌门开口,声音干涩,“我只是……不想天剑门百年基业,毁在我手里。”
“天剑门的基业,不是毁在叶秋手里。”凌轩说,“是毁在你们自己的短视和恐惧里。”
他放下石头。
“周亲卫我带走了。今晚的事,我不会告诉铁寨主。”他看着三个人,“但你们记住,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再有下次,我不会留情。”
说完,他示意亲卫解开绳子,背起周亲卫,转身离开仓库。
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回到医帐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灵悦还在守着叶秋,看见凌轩回来,连忙上前帮忙。周亲卫被放在另一张病榻上,灵悦检查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伤得不深,但失血过多。”她说,“需要静养几天。”
凌轩点点头,在叶秋床边坐下。
叶秋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平稳了一些。左臂上的黑色纹路没有继续蔓延,灵悦的银针封脉起了作用。但她还没有醒。
凌轩握住她的手。
手很凉,像冬天的石头。
他想起仓库里那三个人的脸,想起他们的恐惧和算计。他理解他们的担忧——权力确实会腐蚀人心,叶秋的构想确实惊人。但此刻联盟分裂的后果,远比叶秋掌权更可怕。
外敌压境,内部分裂。
那将是灭顶之灾。
他必须做出选择。
是隐瞒情报,等叶秋醒来自己处理?还是现在告诉她,让她在昏迷中还要承受背叛的痛苦?
药炉里的火渐渐小了,炭块发出噼啪的响声。帐篷外传来鸟鸣,清脆悦耳,宣告黎明的到来。远处有炊烟升起,混合着米粥的香味。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联盟的未来,悬于一线。
凌轩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叶秋的脸——不是现在昏迷的样子,而是古墓里,她抱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的样子。左臂漆黑肿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没有停下。
她说:“凌轩,你要活着。”
她说:“医盟一定要建起来。”
她说:“我要让天下人,都有医可治,有药可用。”
凌轩睁开眼睛。
他松开叶秋的手,站起身,走到桌边。桌上摆着纸笔,是灵悦记录药方用的。他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写。
不是写给叶秋的信。
而是写给自己的——他要整理所有情报,所有线索,所有可能的威胁。陈副掌门的串联,赵掌柜的介入,朝廷的态度,江湖各派的反应……
他要全部写下来。
等叶秋醒来,他要一字不差地告诉她。
这不是背叛。
这是信任。
叶秋醒来时,已经是第三天下午。
阳光从帐篷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金色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药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她睁开眼睛,看见帐篷顶,看见悬挂的草药,看见坐在床边的凌轩。
凌轩手里拿着一叠纸。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看见叶秋醒来,他放下纸,握住她的手。
“醒了?”他的声音沙哑。
叶秋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像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