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握紧装有冰蟾草的木盒，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这株草药晶莹剔透，叶片上的霜纹在阳光下闪着微光。灵悦已经去准备解毒所需的辅药，林清音则开始指挥济世堂众人搭建专门的解毒医棚。营地里弥漫着粮食的香气和药材的苦味，人们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但叶秋的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看向议事厅偏室的方向。那里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实。她知道，陈副掌门一定在里面，和钱掌柜、孙医师一起，商议着济世堂加入后的对策。春风已经吹来，但暗流仍在涌动。她必须尽快解毒，尽快恢复，尽快……去见他们。
“叶姑娘，医棚准备好了。”灵悦快步走来，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冰蟾草需要配合七种辅药熬制，我已经让济世堂的药师开始处理。但解毒过程会很痛苦，你的身体……”
“我能撑住。”叶秋打断她，“需要多久？”
“至少三个时辰。”灵悦说，“而且解毒期间不能中断，否则毒素反噬会更严重。”
叶秋点头，将木盒交给灵悦：“现在就开始。”
解毒医棚搭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四面用厚实的麻布围起，只留一个出入口。棚内摆着一张简易木床，床边放着火炉、药罐和各种药材。林清音亲自检查了所有辅药，确认无误后，才让叶秋躺下。
“冰蟾草性寒，能克制幽冥蛇毒的热性。”林清音一边将草药放入药罐，一边解释，“但寒热相冲，会在你体内产生剧痛。你必须保持清醒，用内力引导药力流向左臂，否则药效会大打折扣。”
叶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药罐在火炉上沸腾，冰蟾草在滚水中逐渐融化，化作一汪碧绿色的药汁。那颜色清澈透亮，像山涧里的泉水，但散发出的气味却极其古怪——既有冰雪的清凉，又有蛇毒的腥甜，还有药材特有的苦涩。三种味道混合在一起，钻进叶秋的鼻腔，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喝下去。”林清音将药碗递到她嘴边。
药汁滚烫，烫得叶秋嘴唇发麻。她一口气喝光，药汁顺着喉咙滑下，所过之处先是冰凉，随即化作灼热，最后变成撕裂般的疼痛。那疼痛从左肩开始，沿着手臂一路蔓延到指尖，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血管里穿刺。叶秋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引导药力！”林清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叶秋集中精神，调动体内残存的内力。她的鬼道修为虽然崩溃，但经脉里还残留着微弱的气流。她将那气流引向左臂，与药力汇合。两股力量在手臂里冲撞、撕扯，疼痛加剧了十倍。她感觉自己的手臂像要被撑爆了，皮肤下鼓起一道道青黑色的纹路，那是毒素被逼出体外的迹象。
时间一点点流逝。
棚外传来脚步声、交谈声、搬运物资的吆喝声。济世堂带来的粮食和药材正在分发，营地里一片忙碌。但叶秋听不见这些，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左臂上。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涌来，她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在嘴里弥漫。
三个时辰。
她必须撑过三个时辰。
议事厅偏室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副掌门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钱掌柜坐在他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的“嗒嗒”声。孙医师站在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外面忙碌的营地，眼神复杂。
“济世堂公开站队了。”陈副掌门的声音干涩，“林清音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态支持医盟，还带来了那么多物资。现在营地里的人心，已经倒向叶秋那边了。”
钱掌柜停下敲击桌面的动作：“陈副掌门，我们之前的计划……”
“计划必须调整。”陈副掌门打断他，“叶秋现在有了济世堂的支持，实力大增。如果我们再像之前那样公开反对，只会被边缘化。”
“那你的意思是？”
“先观望。”陈副掌门说，“看看叶秋接下来怎么做。如果她真的能兑现承诺，让天剑门在医盟里获得足够的利益……那合作也不是不行。”
钱掌柜挑眉：“陈副掌门，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此一时彼一时。”陈副掌门叹了口气，“赵掌柜那边给的压力是大，但济世堂带来的利益也是实实在在的。医盟一旦成立，药材流通、医馆经营、医术传承……这些都是钱。天剑门虽然以剑术立派，但门下弟子也需要丹药疗伤，也需要稳定的药材来源。如果能在医盟里分一杯羹，对门派的发展大有好处。”
孙医师转过身来：“陈副掌门，你终于想通了。”
“不是想通，是权衡。”陈副掌门苦笑，“赵掌柜许诺的药材专营权，前提是叶秋的医盟不能成立。但如果医盟已经势不可挡，我们还要硬着头皮反对，最后只会两头落空。”
钱掌柜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有道理。商人讲究利益最大化，既然济世堂已经加入，医盟的成功概率至少增加了五成。这时候再反对，确实不明智。”
“但赵掌柜那边……”孙医师担忧道。
“赵掌柜那边，我会去解释。”陈副掌门说，“天剑门需要时间观察，也需要保障自己的利益。如果叶秋真的像她说的那样，愿意共享利益，那合作对双方都有好处。”
三人达成共识，气氛稍微缓和。
但陈副掌门心里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赵掌柜背后的李公公，不会轻易放过他们。朝廷要的是医盟不能成立，要的是医道势力继续分散，便于控制。如果天剑门转向支持叶秋，那就是与朝廷为敌。
这个选择，风险极大。
可如果不选，天剑门就会被边缘化，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陈副掌门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头痛欲裂。
解毒医棚内，时间已经过去两个时辰。
叶秋的左臂上，青黑色的纹路越来越明显，皮肤表面渗出一层黏稠的黑色液体，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那是幽冥蛇毒被逼出体外的迹象。疼痛已经达到顶峰，叶秋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出现重影。她咬紧牙关，用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保持清醒。
“再坚持一个时辰。”林清音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毒素已经排出大半了。”
叶秋点头，却说不出话。
她的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干涩疼痛。灵悦用湿毛巾擦拭她额头上的冷汗，毛巾很快就被浸透，拧出的汗水滴在地上，发出“啪嗒”的轻响。棚内弥漫着药味、汗味和毒素的腥臭，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
第三个时辰。
叶秋感觉左臂的疼痛开始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感。那麻木从指尖蔓延到肩膀，整条手臂像失去了知觉。她心里一紧——这是毒素清除的征兆，还是出了什么问题？
“别担心。”林清音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这是正常现象。冰蟾草的寒性压制了蛇毒，也暂时麻痹了你的手臂。等药效过去，知觉就会恢复。”
叶秋松了口气。
最后一个时辰，过得格外漫长。
当棚外的天色开始泛黄，夕阳的余晖透过麻布的缝隙照进来时，林清音终于宣布：“时间到了。”
叶秋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活着。
左臂上的青黑色纹路已经消退大半，皮肤表面结了一层黑色的痂，那是排出的毒素干涸后形成的。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微弱的刺痛感——知觉正在恢复。
“慢慢来。”灵悦扶她坐起，“你的身体还很虚弱，需要静养几天。”
叶秋摇头：“没时间了。”
她看向林清音：“林堂主，济世堂带来的物资，现在由谁负责分配？”
“暂时由我和铁虎共同管理。”林清音说，“但铁虎不擅长这些，大部分事务都压在我身上。”
“从明天开始，调整分配方案。”叶秋说，“把那些有异议但未公开对抗的势力代表请来，让他们参与物资分配和重建规划。给他们管理权，也给他们利益份额。”
林清音愣了一下：“叶姑娘，你这是……”
“共享利益，分化瓦解。”叶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力量，“反对我的人，无非是担心自己的利益受损。那我就把利益分给他们，让他们看到，跟着我比反对我更有好处。至于那些顽固分子……当他们被孤立的时候，自然会做出选择。”
林清音眼睛一亮：“好计策。”
“但这需要济世堂的配合。”叶秋看向她，“分配方案要公开透明，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参与管理的人确实得到了实惠。只有这样，才能争取到中间派。”
“放心。”林清音点头，“济世堂既然选择了你，就会全力支持。”
第二天清晨，营地的中央空地上搭起了临时议事棚。
长桌上摆着账本、地图和物资清单，周围坐着十几位势力代表。这些人来自不同的门派、商会和医馆，在之前的内部会议上，他们或沉默观望，或委婉表达过疑虑，但都没有公开站队反对叶秋。
叶秋坐在主位上，左臂还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
“各位。”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济世堂带来的物资，是联盟共有的财富。如何分配，如何利用，关系到每个人的利益。所以今天请各位来，就是希望大家一起参与决策。”
她示意林清音展开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营地的各个区域：伤员安置区、药材仓库、粮食储备区、训练场、居住区……每个区域都需要重建，都需要资源。
“首先，伤员安置区需要扩建。”叶秋指向地图，“现有的医棚不够用，很多伤员只能躺在露天。我提议，由孙医师负责监督扩建工程，济世堂提供药材和医护人员，天剑门出人手搭建。”
孙医师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叶姑娘，我……”
“孙医师医术精湛，又熟悉伤员情况，是最合适的人选。”叶秋打断他，“扩建工程所需的一切物资，都会从济世堂的援助中拨出。孙医师有权调配这些物资，也有权决定工程进度。”
这话一出，在场的代表们交换了一下眼神。
孙医师是陈副掌门那边的人，这是公开的秘密。叶秋不仅没有排挤他，反而把这么重要的工程交给他负责，还给了他实权。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叶秋真的在共享利益。
“其次，药材仓库的管理。”叶秋继续说，“药材是医者的根本，必须妥善保管。我提议，由王家商会的钱掌柜负责仓库管理，济世堂提供保管方案，清风寨负责安保。”
钱掌柜眼睛一亮。
药材仓库的管理权，意味着他能掌握联盟的药材流向，也能从中获得商业机会。这比他之前想象的还要好。
“钱掌柜是商人，精通物资管理。”叶秋看向他，“我相信你能把仓库管好。但有一点——所有药材的出入必须有详细记录，定期公开，接受所有人的监督。”
“这是自然。”钱掌柜连忙点头，“叶姑娘放心，钱某一定秉公办事。”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叶秋逐一分配了各项事务。
粮食储备由某个小门派的掌门负责，训练场重建由另一个江湖组织的头目监督，居住区规划则由一位中立医馆的馆主主持。每个负责人都得到了相应的管理权和利益份额，也承担了明确的责任。
议事棚里的气氛，从一开始的谨慎观望，逐渐变得活跃起来。
代表们开始提出建议，讨论细节，甚至为了某个方案的优劣争论起来。但争论归争论，所有人的目标都是一致的——把联盟建设好，让每个人都得到实惠。
叶秋静静听着，偶尔插话引导，但大部分时间都让代表们自己讨论。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当利益被共享，当权力被分散，反对的声音自然就会减弱。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人，会因为得到了实际好处而转向支持她。而那些顽固分子，则会被逐渐边缘化——当所有人都参与进来的时候，不参与的人，就会被排除在利益分配之外。
会议结束时，夕阳已经西斜。
代表们陆续离开议事棚，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思索的表情。他们需要时间消化今天得到的信息，也需要权衡自己的选择。
叶秋坐在原位，没有动。
灵悦端来一碗药汤：“叶姑娘，该喝药了。”
叶秋接过药碗，慢慢喝下。药汤温热，带着人参的甘甜和黄芪的清香，滋养着她虚弱的身体。她看向棚外，营地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炊烟袅袅升起，训练场上还有人在加练，喊杀声在暮色中回荡。
这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她也知道，危机远未解除。
陈副掌门、钱掌柜、孙医师……这些人虽然今天得到了利益，但他们的立场并不稳固。赵掌柜背后的朝廷压力，随时可能让他们改变主意。而那个藏在暗处的李公公，更不会轻易放过她。
还有夜影。
那个黑暗教廷的教主，至今没有露面。但叶秋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注视着这一切，等待时机。
“叶姑娘。”铁虎走进议事棚，脸上带着笑容，“今天的会议很成功。那些代表离开的时候，都在讨论怎么把分配到的任务做好。我看，人心已经开始凝聚了。”
叶秋点头：“但这只是第一步。”
“下一步呢？”
“下一步，我要私下约谈几位关键人物。”叶秋说，“陈副掌门、钱掌柜、孙医师……还有那些态度摇摆的代表。我要和他们坦诚交流，分析利害，承诺在医盟框架内保障他们的合理权益。”
铁虎皱眉：“他们会信吗？”
“利益是最好的说服工具。”叶秋说，“今天他们已经看到了实惠，接下来，我要让他们看到未来。医盟一旦成立，带来的利益将是现在的十倍、百倍。只要他们愿意合作，就能分享这些利益。”
“那如果……有人还是不愿意呢？”
叶秋沉默片刻，缓缓说道：“那就只能边缘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