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纸包在叶秋手中折叠整齐,每一个折痕都像刀锋划过纸张。她抬起头,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凌轩苍白却坚定的脸。
“孙医师,钱掌柜。”叶秋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两个陌生的名字,“还有陈副掌门。”
“陈副掌门不知情。”凌轩说,“周老三供认,孙医师说他胆子小,瞻前顾后,所以瞒着他。”
叶秋的手指抚过油纸包的边缘,纸张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指腹。帐篷里很安静,只有烛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巡逻队偶尔传来的脚步声。空气中飘着药味、烛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那是凌轩身上沾染的,从储物棚带回来的,属于叛徒的气息。
“怀柔的时间结束了。”叶秋说。
她把油纸包放在桌上,动作很慢,像在放下一件祭品。烛火的光照在油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在昏黄中若隐若现——防御薄弱点、物资仓库位置、珍稀药材清单。冰蟾草三个字尤其刺眼,那是林清音带来救她命的药,现在成了敌人觊觎的目标。
“召集所有人。”叶秋站起身,身体还有些摇晃,但她扶住桌沿,站得很稳,“中层以上头领,一个时辰后,议事厅。”
凌轩看着她:“你的身体——”
“能撑住。”叶秋打断他,“你去安排,把周老三和那个赵掌柜的人带过去。还有……”她停顿了一下,“把孙医师和钱掌柜‘请’过去,就说有紧急军情商议。”
“如果他们不来?”
“那就告诉他们,不来的人,视为自动放弃在联盟的一切权利。”叶秋的声音很冷,“包括他们现在拥有的所有资源、人手、地盘。”
凌轩点头,转身走出帐篷。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夜色。叶秋站在原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药味钻进鼻腔,带着苦涩的清醒。她知道,今晚的决定,会彻底改变联盟的走向。怀柔争取,给机会,给利益,给尊重——这些她都试过了。但有些人,给了阳光,却选择了阴影。
那么,就该让他们知道,阴影里有什么。
一个时辰后,联盟议事厅。
这是一座临时搭建的木结构大厅,原本是营地存放物资的仓库,现在被清理出来,摆上了几十张简陋的木凳。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火苗在灯罩里跳动,将大厅照得半明半暗。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的潮湿味、灯油的焦味,还有几十个人聚集在一起产生的体味和呼吸声。
叶秋坐在大厅最前方的高台上。
她换了一身素色长衫,头发简单束起,脸上依然苍白,但眼睛很亮。左臂的伤口被衣袖遮住,只有偶尔动作时,才会露出绷带的边缘。她面前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那个油纸包,还有一卷展开的供词。
凌轩站在她身侧,脸色比叶秋更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他身后站着四名亲卫,手按刀柄,眼神锐利。
大厅里坐满了人。
济世堂的灵悦坐在前排,身边是几位济世堂的医师,他们脸色凝重,低声交谈着什么。铁虎坐在另一侧,粗壮的手臂抱在胸前,眉头紧锁。清风寨的几个头领坐在他身后,表情各异。天剑门的几位长老坐在中间区域,陈副掌门坐在最前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颤抖。
孙医师和钱掌柜坐在靠后的位置。
孙医师穿着一身干净的医者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表情。他偶尔和旁边的人低声说几句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钱掌柜则显得有些焦躁,手指不停敲击膝盖,眼睛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
大厅里的气氛很压抑。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突然召集紧急会议,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影子在墙壁上摇晃,像一群不安的鬼魂。
叶秋抬起手。
大厅里的低语声瞬间停止。几十双眼睛看向她,有疑惑,有期待,有警惕,有敌意。
“诸位。”叶秋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大厅里回荡,“深夜召集,是因为联盟面临生死危机。”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她的眼睛很平静,像深潭,看不出情绪。
“昨夜,巡逻队抓获了一名叛徒。”叶秋说,“此人正在向外部势力传递情报,内容包括联盟防御薄弱点、物资仓库位置、珍稀药材清单。如果这些情报送出,敌人将知道我们所有的弱点,可以在最合适的时机,给我们致命一击。”
大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灵悦的脸色变了,铁虎猛地坐直身体,陈副掌门的手指攥紧了衣袍。孙医师依然保持着温和的表情,但叶秋看到,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钱掌柜的脸色瞬间苍白,手指停止了敲击。
“叛徒已经招供。”叶秋继续说,“他供出了指使他的人,供出了接应他的人,供出了整个叛变计划的细节。”
她拿起桌上的油纸包,慢慢展开。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大厅里格外清晰。油灯的光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上,照在“冰蟾草”三个字上,照在防御薄弱点的标注上。
“这是物证。”叶秋说,“至于人证……”
她看向凌轩。
凌轩点头,朝门口挥了挥手。
两名亲卫押着一个人走进大厅。那人被反绑双手,低着头,脚步踉跄。当他被推到大厅中央时,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周老三。
大厅里响起一片惊呼。
“周老三?”有人认出了他,“孙医师手下的采药头目?”
孙医师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叶姑娘,这是……这是怎么回事?周老三是我的人,他怎么会……”
“孙医师稍安勿躁。”叶秋打断他,声音很平静,“让周老三自己说。”
周老三跪在大厅中央,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中的恐惧和绝望。他抬起头,看向孙医师,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说。”凌轩的声音很冷,“把你昨晚交代的,再说一遍。”
周老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泪流了下来。
“是……是孙医师让我做的……”他的声音嘶哑,像破风箱,“他说……说联盟没前途,济世堂来了也是白搭……他说,赵掌柜答应他,只要他能分裂联盟,另立山头,就给他更多的支持……药材、银子、人手……什么都给……”
大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孙医师。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影子在墙壁上扭曲,像一场无声的审判。
孙医师的脸色从苍白转为铁青。他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着指向周老三:“你……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让你做这种事?我什么时候和赵掌柜勾结?周老三,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诬陷我?”
他的声音很大,在大厅里回荡,带着愤怒和委屈。但叶秋看到,他的眼神在闪烁,他的手指在颤抖——那不是愤怒的颤抖,是恐惧的颤抖。
“我没有诬陷……”周老三哭着说,“孙医师,是你亲口跟我说的……你说陈副掌门胆子小,不能让他知道……你说事成之后,把济世堂带来的所有药材都交给钱掌柜管理……你还说,等赵掌柜的人来了,就里应外合,把叶姑娘和凌将军……”
“住口!”孙医师厉声喝道,“一派胡言!叶姑娘,凌将军,你们不能听信这种小人的一面之词!我孙某行医三十年,救死扶伤,从未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这周老三定是被人收买,故意陷害我!”
他的声音很大,很激动,但大厅里没有人回应。
油灯的火苗在跳动,照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怀疑,震惊,愤怒,还有深深的失望。
叶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孙医师。
她的目光很平静,像在看一场早已预知的戏。她知道孙医师会狡辩,会抵赖,会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这是叛徒的惯用伎俩,也是人性最丑陋的一面。
“孙医师。”叶秋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平静,“你说周老三诬陷你,那么,这个你怎么解释?”
她从油纸包里抽出一张纸,展开。
那是一份药材清单,上面有孙医师的亲笔签名——那是他昨天从济世堂领取冰蟾草等珍稀药材时签的收据。但在收据的背面,用极小的字写着几行标记:东侧栅栏第三根木桩已腐朽,可轻易破坏;粮仓守卫换岗时间为子时三刻;叶秋帐篷夜间只有两名亲卫巡逻。
大厅里再次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孙医师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盯着自己的签名,盯着那些小字。油灯的光照在纸上,照出每一个字的轮廓,像一把把刀,刺进他的心脏。
“这……这不是我写的……”他的声音在颤抖,“这一定是有人模仿我的笔迹……对,一定是有人模仿……”
“孙医师的笔迹,联盟里很多人都认得。”叶秋说,“要不要请几位医师来鉴定一下?”
孙医师的身体晃了晃,扶住旁边的椅子,才没有倒下。他的额头渗出冷汗,在油灯下闪着光。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救命稻草。
然后,他看到了钱掌柜。
“钱掌柜!”他突然喊道,“钱掌柜可以为我作证!我从来没有和赵掌柜勾结过!钱掌柜,你说句话啊!”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钱掌柜。
钱掌柜坐在椅子上,脸色比死人还白。他的手指紧紧抓着膝盖,指节泛白。当孙医师喊出他的名字时,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愤怒。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钱掌柜的声音尖利,“孙医师,你自己做的事,别拉我下水!我什么时候和赵掌柜勾结了?我什么时候要管理济世堂的药材了?你……你别胡说!”
“钱掌柜!”孙医师的眼睛红了,“当初是你说的,药材仓库的管理权太小,你要更大的份额!是你说的,只要事成,赵掌柜答应给你三成利润!现在你想撇清关系?做梦!”
“你血口喷人!”钱掌柜猛地站起身,指着孙医师,“明明是你找我,说联盟没前途,说叶姑娘活不了多久,说凌将军废了……你说只要跟着赵掌柜,以后要什么有什么!现在事情败露,你想把责任都推给我?孙医师,我告诉你,没门!”
两人在大厅里互相指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油灯的火苗在他们激动的动作中摇晃,影子在墙壁上疯狂舞动,像两个撕咬的野兽。
大厅里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看着这场丑陋的表演。
灵悦闭上眼睛,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铁虎的拳头攥紧了,青筋暴起。陈副掌门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愤怒。
叶秋没有打断他们。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孙医师和钱掌柜互相撕咬,互相揭露,把所有的肮脏和算计都摊在光天化日之下。油灯的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出他们扭曲的表情,照出他们眼中的恐惧和绝望。
这就是背叛者的下场。
当利益一致时,他们是盟友;当危险来临时,他们是敌人。人性在生死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一捅就破。
终于,孙医师和钱掌柜吵累了。
他们喘着粗气,互相瞪着,眼睛里充满了仇恨。大厅里一片死寂,只有他们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叶秋缓缓站起身。
她的动作很慢,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千钧重量。油灯的光照在她身上,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尊审判的神像。
“孙医师,钱掌柜。”叶秋开口,声音很平静,却像冰刀划过空气,“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
孙医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钱掌柜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既然没有。”叶秋说,“那么,我宣布联盟的处置决定。”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油灯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照出他们紧张的表情,照出他们屏住的呼吸。
“第一,孙医师、钱掌柜,革除在联盟的一切职务,剥夺所有权利。”
“第二,孙医师所属医者团队、钱掌柜所属商队及资源,由联盟暂时监管审查。审查期间,所有人员不得离开营地,所有物资不得调动。”
“第三,叛徒周老三,按盟规第七条——通敌叛变者,处死。明日午时,营地中央,公开行刑。”
“第四,赵掌柜派来的接头人,押送回去,附上这份供词和物证。告诉赵掌柜,联盟不欢迎他,如果再敢伸手,下次送回去的,就是尸体。”
她的声音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大厅的寂静里。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影子在墙壁上摇晃,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孙医师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叶姑娘……叶姑娘饶命……我……我只是一时糊涂……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给过了。”叶秋说,“怀柔争取,利益分配,尊重对待——这些都给过了。但你选择了背叛。”
她的目光转向钱掌柜:“你也一样。”
钱掌柜瘫在椅子上,眼泪流了下来,但没有人同情他。
叶秋看向大厅里的所有人,声音提高了一些:“诸位,大敌当前,黑暗教廷虎视眈眈,朝廷压力未减,江湖风波不断。联盟是我们唯一的依靠,是我们对抗敌人的唯一力量。如果内部不团结,如果还有人想着通敌叛变、分裂内斗,那么不用敌人来攻,我们自己就会灭亡。”
她停顿了一下,让每一个字都沉进每个人的心里。
“所以,我再说一遍。”叶秋的声音很冷,像冬日的寒风,“团结至上,任何危害联盟、通敌叛变的行为,绝不宽恕。今日处置孙医师、钱掌柜,不是结束,而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