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走出议事厅时,夕阳已经沉到山脊线下,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营地里点起了火把,火光在渐浓的暮色中跳动,像不安的心跳。工匠们收工的吆喝声、医棚里煎药的咕嘟声、巡逻队交接的口令声,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忙碌而有序的休整图景。但叶秋知道,这有序之下是汹涌的暗流。黑暗教廷在京城行动,苏然在医仙阁蛰伏,赵掌柜在北狄勾结,而朝廷……那台庞大的机器,可能正在被无形的蛀虫侵蚀。七天,只有七天。她抬头看向西方最后的光,那抹暗红像血,浸透了云层的边缘。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叶姑娘。”
是陈副掌门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叶秋转过身,看见他站在议事厅门口,脸上有运功过度后的苍白,但眼神很亮。
“凌将军怎么样了?”叶秋问。
“第一轮内力逼毒完成了。”陈副掌门走过来,在叶秋身边停下,也看向西边的天色,“过程很凶险,毒素已经侵入心脉边缘,我的内力只能暂时压制。灵悦姑娘的药必须及时到位,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叶秋明白那个“否则”后面是什么。
“明天傍晚。”叶秋说,“灵悦说最迟明天傍晚回来。”
陈副掌门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暮色更浓了,营地里的火把越来越多,火光连成一片,在渐起的夜风中摇曳。远处传来铁虎监督加固围墙的吼声,粗犷而有力。
“天剑门的弟子已经全部投入重建了。”陈副掌门说,“医盟联络的事,我派了最得力的三个弟子去办,他们熟悉江湖各派的联络方式,效率会高一些。”
“多谢。”叶秋说。
陈副掌门摇摇头:“不必谢我。天剑门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会走到底。只是……”他顿了顿,“朝廷那边,你真的不担心吗?黑暗教廷的目标如果是朝廷中枢,那接下来京城必定大乱。我们在这里休养生息,京城那边……”
“我知道。”叶秋打断他,“但我们现在没有能力干预京城的事。联盟需要时间,医盟需要时间,凌轩需要时间。七天,至少给我们七天。”
陈副掌门没有再说什么。两人站在暮色里,看着营地渐渐被夜色吞没。远处传来晚膳的钟声,铛铛铛,三声,悠长而沉闷。
第二日清晨,营地比往日醒得更早。
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空还是鱼肚白的颜色,营地里已经响起了工匠的敲打声、搬运材料的吆喝声、巡逻队换岗的脚步声。叶秋一夜未眠,她在帐篷里打坐调息,试图巩固体内那股微弱的鬼道修为。那股力量像冬眠的蛇,在经脉深处缓慢蠕动,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但想要调动它,却像伸手去抓水里的月亮。
天亮时,她睁开眼睛。
左臂的伤口已经结痂,痒痒的,像有蚂蚁在爬。她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灵活,力量也恢复了大半。起身走出帐篷,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湿气,吸进肺里凉凉的。营地东侧,围墙的加固工程已经开始了,铁虎粗犷的指挥声隔着半个营地都能听见。
“往左!再往左一点!对!就那里!”
叶秋朝那边看了一眼,没有过去。她转身走向医疗区,凌轩的帐篷在那里。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药炉咕嘟咕嘟的声音。陈副掌门盘坐在凌轩床前,双手抵在凌轩后背,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入。凌轩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死灰,而是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但他的呼吸依然微弱,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像随时会停止。
叶秋在帐篷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她转身离开,走向议事厅。
大厅里已经有人了。
是几个负责重建的小头领,正在汇报进度。叶秋走进去时,他们立刻停下话头,起身行礼。叶秋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
“东侧围墙今天能完成一半,铁虎寨主说最迟后天全部完工。”
“医棚扩建已经开始了,灵悦姑娘留下的图纸很详细,工匠们看得懂。”
“粮仓清点完毕,钱掌柜留下的粮食够吃二十天,药材够用一个月。”
一条条汇报,有条不紊。叶秋听着,偶尔点头。大厅里的光线渐渐亮起来,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长桌上,照亮了那些摊开的图纸、清单、章程。
上午过去大半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工地上的那种喧闹,而是一种整齐的、有节奏的声音——马蹄声,很多马蹄声,由远及近,朝着营地而来。叶秋抬起头,大厅里的小头领们也停下了话头,面面相觑。
“去看看。”叶秋说。
一个小头领快步跑出去。片刻后,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叶姑娘,外面……外面来了一队官兵!”
“官兵?”叶秋皱眉。
“是宫廷侍卫!至少有三十人,护着一顶轿子,正朝营地大门来!”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几个小头领下意识地看向叶秋,眼神里有询问,有担忧,有警惕。叶秋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户看向营地大门的方向。
果然,一队人马正沿着山路缓缓上行。
三十名宫廷侍卫,穿着统一的暗红色制服,腰佩长刀,步伐整齐。他们护着一顶四人抬的轿子,轿子是深蓝色的,轿帘紧闭,看不出里面坐着谁。队伍最前面是一名骑马的军官,手里举着一面旗子,旗子上绣着金色的龙纹——那是皇家的标志。
“宫廷侍卫……”叶秋低声重复这四个字。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朝廷的人,在这个时候来联盟据点,为什么?嘉奖?问罪?还是……
“叶姑娘,怎么办?”一个小头领问。
“开门迎接。”叶秋说,声音很平静,“既然是朝廷来使,我们不能失礼。去通知铁虎寨主和陈副掌门,让他们到议事厅来。另外,让医疗区那边保持安静,不要惊扰到凌将军。”
小头领们应声而去。叶秋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朝营地大门走去。
营地大门已经打开了。
铁虎带着十几个寨兵站在门内两侧,虽然列队迎接,但每个人的手都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陈副掌门也赶来了,站在铁虎身边,脸色凝重。叶秋走到最前面,看着那队人马缓缓停在营地门外。
骑马的军官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走到轿子前,躬身说了句什么。轿帘掀开,一名太监弯腰走了出来。
那太监五十岁上下,面白无须,脸上带着标准的宫廷笑容——那种笑容看起来亲切,但眼睛里没有温度。他穿着深紫色的太监服,胸前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下轿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朝营地内看来。
目光落在叶秋身上时,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
“这位想必就是叶秋叶姑娘了。”太监开口,声音尖细但清晰,带着宫廷特有的腔调,“杂家姓王,奉皇上之命,特来宣旨。”
“王公公。”叶秋微微躬身,“请进。”
王公公点点头,迈步走进营地。三十名宫廷侍卫跟在他身后,步伐整齐,刀鞘碰撞发出轻微的金属声。铁虎和陈副掌门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示意寨兵们让开道路。
一行人朝议事厅走去。
沿途的工匠、医者、寨兵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好奇地看着这队突如其来的朝廷人马。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像风吹过草丛。王公公目不斜视,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标准的笑容,但叶秋注意到,他的眼睛在不动声色地观察营地——观察那些加固的围墙,那些扩建的医棚,那些忙碌的人群。
进入议事厅,王公公在长桌前站定。三十名宫廷侍卫分列两侧,手按刀柄,肃然而立。铁虎、陈副掌门和几个小头领站在叶秋身后,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叶姑娘,凌轩凌将军何在?”王公公问。
“凌将军重伤在身,正在疗伤,不便见客。”叶秋说。
王公公点点头,没有追问。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绸缎——那是圣旨,用金线绣着龙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叶秋、凌轩接旨——”
声音拉长,尖细而威严。
叶秋跪下,身后众人也跟着跪下。大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王公公宣读圣旨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在空气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江湖义士叶秋、天策府将领凌轩,率众击退北狄外敌,护卫地方安宁,功在社稷,利在百姓。朕心甚慰,特此嘉奖——”
赏赐清单很长。
黄金千两,白银五千两,绸缎百匹,玉器十件,御酒十坛……一条条念下来,都是实实在在的财物。大厅里跪着的人们听着,脸上的表情从警惕渐渐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疑惑。
朝廷这是……真的来嘉奖?
圣旨念到最后一段时,王公公的声音顿了顿,然后继续:“……特赐叶秋‘妙手医仙’封号,凌轩晋‘镇北将军’。着二人择日进京,于太和殿受封领赏,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大厅里一片寂静。
叶秋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面。青石板的地面很干净,反射着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亮得刺眼。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着圣旨里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词。
击退外敌,护卫地方——这是事实,联盟确实击退了北狄的试探性进攻。
嘉奖赏赐——财物丰厚,封号显赫,看起来是莫大的荣耀。
择日进京,受封领赏——这是邀请,还是命令?
“叶姑娘,接旨吧。”王公公的声音响起。
叶秋抬起头,伸手接过圣旨。明黄色的绸缎触手光滑冰凉,金线绣的龙纹硌着指尖。她站起身,身后众人也跟着站起来。
“恭喜叶姑娘,恭喜凌将军。”王公公笑着说,“皇上对二位可是赞赏有加啊。这‘妙手医仙’的封号,自开国以来只赐过三人,叶姑娘是第四位。凌将军的‘镇北将军’更是实权职位,统领北境三军,这可是天大的恩宠。”
“多谢皇上隆恩。”叶秋说,声音平静,“也辛苦王公公远道而来。”
“不辛苦,不辛苦。”王公公摆摆手,“能为皇上办事,是杂家的福分。对了,皇上还让杂家带句话——京城已经为二位准备好了府邸,进京之后,可直接入住。受封大典定在十日后,二位可要抓紧时间啊。”
十日后。
叶秋的心沉了一下。从联盟据点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五天。也就是说,他们最迟五天后就必须出发。
“王公公一路劳顿,不如先在营地歇息片刻。”叶秋说,“我让人准备茶点。”
“那就叨扰了。”王公公没有推辞。
叶秋示意一个小头领带王公公和侍卫们去休息。一行人离开议事厅后,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铁虎第一个开口:“叶姑娘,这……”
“等等。”叶秋打断他,看向陈副掌门,“去请凌轩过来。”
“凌将军还在疗伤,移动恐怕……”
“用担架抬过来。”叶秋说,“轻一点。”
陈副掌门点点头,快步离开。铁虎和其他小头领围过来,脸上都带着担忧和疑惑。
“朝廷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小头领问,“真的只是嘉奖?”
“黄金千两,白银五千两,还有封号……”另一个小头领喃喃道,“这赏赐太重了。”
“重得不对劲。”铁虎沉声说,“俺在边军待过,知道朝廷的规矩。击退一次外敌试探,赏些金银是常事,但封号、晋职、还让进京受封……这规格太高了。”
叶秋没有说话。她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王公公和侍卫们被安置在营地西侧的一片空帐篷里,有寨兵送去了茶点。从远处看,那些宫廷侍卫依然站得笔直,手按刀柄,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不对劲。
确实不对劲。
片刻后,陈副掌门带着几个人回来了。他们用担架抬着凌轩,小心翼翼地走进议事厅。凌轩还昏迷着,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担架放在长桌旁,叶秋走过去,蹲下身,握住凌轩的手。
他的手很凉。
“凌轩。”叶秋低声唤道。
没有反应。
叶秋抬起头,看向陈副掌门:“他的情况怎么样?”
“暂时稳定。”陈副掌门说,“但灵悦姑娘的药必须及时到位,否则内力压制不住毒素。移动的话……风险很大。”
叶秋点点头。她站起身,看向大厅里的所有人。
“圣旨大家都听到了。”她说,“朝廷嘉奖我们击退外敌,赐封号,晋职位,还让我们进京受封。看起来是天大的好事。”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但你们还记得莫离昨天带来的情报吗?”
大厅里安静下来。
“黑暗教廷的目标是朝廷中枢。”叶秋继续说,“夜影亲自去了京城,进了李公公的府邸。而现在,朝廷突然派来使者,用如此厚重的赏赐,催我们进京——”
“是陷阱?”铁虎脱口而出。
“不一定。”叶秋说,“也可能是朝廷真的想拉拢我们。击退外敌是事实,联盟现在在江湖上的声望也不低,朝廷可能想借此机会收编我们,增强自己的力量。”
“那如果是陷阱呢?”陈副掌门问。
“如果是陷阱,那说明黑暗教廷和李公公的勾结已经深入到了可以影响圣旨的程度。”叶秋的声音很冷,“他们想让我们进京,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然后”后面是什么。
进京,进入对方的地盘,然后生死就由不得自己了。
“去还是不去?”铁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大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去,可能是荣耀加身,也可能是羊入虎口。
不去,就是抗旨不遵,朝廷完全可以以此为借口,发兵讨伐。联盟现在虽然休整壮大,但绝对无法和朝廷大军抗衡。
两难。
真正的两难。
叶秋走到长桌前,手按在那些摊开的章程、图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