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站在窗边，看着西侧帐篷里透出的灯光。王公公应该已经安顿下来了，那些宫廷侍卫依然在帐篷外站岗，身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营地里的火把陆续点燃，火光连成一片，在渐起的夜风中摇曳。远处传来工匠收工的吆喝声，医棚里飘出药香，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有序。但叶秋知道，这份平静之下，是正在逼近的风暴。朝廷的旨意像一张无形的网，已经罩在了联盟头上。去还是不去？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她转身看向长桌上的圣旨，明黄色的绸缎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上面的金线龙纹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
“拖时间只是权宜之计。”
叶秋的声音在议事厅里响起，平静而清晰。她走回长桌前，手指划过那些摊开的医盟章程图纸，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烛火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她的表情显得更加深沉。
铁虎站在门口，双手抱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拖一天是一天。等灵悦姑娘回来，凌将军伤势稳定了，我们再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叶秋抬起头，目光扫过厅内众人——铁虎、陈副掌门，还有几个联盟的核心头领，“朝廷只给了五天时间。灵悦明天傍晚回来，拿到药开始治疗，凌轩至少需要三天才能稳定。也就是说，我们只有一天时间做决定。”
“一天……”陈副掌门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他脸上还带着运功后的疲惫，眼袋深重，“一天能做什么？连情报都来不及收集。”
“所以我们不能等情报。”叶秋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叶秋走到凌轩的担架旁，蹲下身。凌轩依然昏迷着，呼吸微弱但平稳。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指腹下传来缓慢而有力的跳动——那是陈副掌门内力压制毒素的效果。但毒素还在，像潜伏的毒蛇，随时可能反噬。
“如果黑暗教廷真的对朝廷下手，”叶秋站起身，转向众人，“天下必将大乱。”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铁虎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指节泛白。陈副掌门的呼吸停顿了一瞬。几个小头领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叶姑娘的意思是……”陈副掌门缓缓开口。
“我的意思是，黑暗教廷的目标从来不是我们这个小联盟。”叶秋走回长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他们的目标是朝廷，是整个天下。医仙阁、王家商会、北狄勾结——这些都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像两簇幽深的火焰。
“如果朝廷真的被黑暗教廷渗透，甚至被颠覆，”叶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众人心里，“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天下大乱，诸侯割据，外敌入侵。到那时候，我们这点联盟，这点医盟，能独善其身吗？”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窗外夜风吹过帐篷的呜咽声。远处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像踩在每个人的心上。
“不能。”铁虎第一个开口，声音粗哑，“绝对不可能独善其身。天下大乱，没有一寸土地是安全的。”
陈副掌门点点头，脸色更加凝重：“天剑门在江湖上立足百年，经历过三次王朝更迭。每一次改朝换代，江湖门派都要死伤过半。如果这次黑暗教廷得手……”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医盟、联盟、天剑门——所有这些，在天下大势面前，都只是蝼蚁。
“所以我们必须进京。”叶秋说。
这句话像惊雷一样炸开。
“进京？！”一个小头领失声叫道，“叶姑娘，那可是龙潭虎穴！王公公来者不善，李公公在朝中权倾朝野，黑暗教廷可能已经布好了陷阱等着我们！”
“我知道。”叶秋平静地说，“我知道进京有多危险。但危险和机遇是并存的。”
她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简陋的大楚王朝疆域图。地图是莫离上次来时留下的，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墨迹标注了各方势力的分布——朝廷控制的区域是红色，江湖门派是蓝色，边境驻军是黑色，而京城……京城被一个醒目的金色圆圈圈住，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进京虽然危险，但我们可以近距离观察朝廷局势。”叶秋的手指按在那个金色圆圈上，“我们可以看看，朝中还有多少正直的力量，还有多少人不愿意被黑暗教廷操控。我们可以联合他们，提前防范，甚至……”
她顿了顿，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甚至借此机会，扩大医盟的影响。”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扩大医盟影响？”铁虎皱眉，“叶姑娘，我们现在连医盟都还没建起来。”
“正因为还没建起来，才需要这个机会。”叶秋走回长桌前，拿起那份医盟章程，“朝廷赐我‘妙手医仙’封号，晋凌轩‘镇北将军’。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朝廷在名义上承认了我们的地位。如果我们进京受封，这个名义就会变成实际的影响力。”
她翻开章程，指着上面的一行字：“医盟的宗旨是什么？团结天下医者，弘扬医道，济世救人。但如果只在江湖上活动，我们能团结多少医者？能影响多少人？”
烛火在她脸上跳动，让她的眼睛显得异常明亮。
“但如果我们在京城站稳脚跟，在朝廷的眼皮底下建立医盟总部，”叶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炽热的力量，“那就不一样了。我们可以接触到御医院的太医，可以接触到各地来京的名医，可以接触到那些真正掌握资源的人。到那时候，医盟就不再是一个江湖组织，而是一个可以影响朝堂、影响天下的力量。”
议事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之前的沉默是压抑的、沉重的，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而这次的沉默是思考的、权衡的，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陈副掌门第一个打破沉默。
“叶姑娘说得有道理。”他缓缓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扶手，“天剑门在江湖上也算是一流门派，但和朝廷比起来，还是差得太远。如果医盟真能在京城立足，那对整个联盟都是天大的机遇。”
“但风险呢？”铁虎沉声问，“风险有多大？”
“很大。”叶秋毫不避讳，“非常大。进京可能是送死，可能是自投罗网，可能是黑暗教廷和李公公布下的陷阱。但……”
她走到凌轩的担架旁，再次蹲下身。这次她没有探脉搏，而是伸手轻轻拂开凌轩额前的一缕碎发。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一个沉睡的人。
“但如果我们不去，风险就小了吗？”叶秋抬起头，看向铁虎，“抗旨不遵，朝廷大军压境。到那时候，我们这点联盟，能撑多久？一天？两天？还是三天？”
铁虎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而且，”叶秋站起身，声音变得更加冷静，“如果我们不去，就等于把主动权完全交给了黑暗教廷。他们在京城做什么，我们一无所知。他们在朝中渗透到什么程度，我们一无所知。他们在谋划什么，我们一无所知。等到他们真的动手，天下大乱的时候，我们再想做什么，就来不及了。”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还有远处山林里传来的虫鸣声。火把的光在风中摇曳，把营地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西侧那些帐篷依然亮着灯，宫廷侍卫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
“进京，至少我们还能做点什么。”叶秋背对着众人，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至少我们还能看看，朝廷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至少我们还能试试，能不能找到盟友，能不能提前防范。至少……我们还能掌握一点主动权。”
她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光芒。
“我决定进京。”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像一把锤子，敲定了所有犹豫。
铁虎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他松开按在刀柄上的手，走到叶秋面前，单膝跪地。
“铁虎愿随叶姑娘赴京。”
陈副掌门也站起身，抱拳行礼：“天剑门愿全力支持。虽然我不能随行——门派需要有人坐镇——但我可以派最得力的弟子护送。”
其他几个小头领互相看了看，然后纷纷起身行礼。
“愿随叶姑娘赴京！”
声音在议事厅里回荡，坚定而有力。
叶秋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但那笑意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严肃的表情。
“但我们不能所有人都去。”她说，“联盟需要有人留守，医盟筹建需要继续，营地重建不能停。”
她走到长桌前，开始布置。
“铁虎，你留守据点。”叶秋看向铁虎，“你是联盟的军事核心，营地安保、围墙加固、训练新兵——这些都需要你。而且，如果京城真的出事，我们需要有一个稳固的后方。”
铁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遵命。”
“灵悦也留下。”叶秋继续说，“她回来之后，要全力救治凌轩。等凌轩伤势稳定了，她还要负责医盟的药材储备、医者培训。这些都是医盟的基础，不能有半点马虎。”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灵悦是济世堂堂主，在民间医者中有很高的声望。有她坐镇，医盟筹建会顺利很多。”
陈副掌门点头表示赞同。
“那谁跟叶姑娘进京？”一个小头领问。
“我，凌轩，还有……”叶秋想了想，“带二十个精锐。人不能太多，太多会引起朝廷的警惕。但也不能太少，太少没有自保能力。”
“二十个？”铁虎皱眉，“太少了。京城那种地方，二十个人连自保都难。”
“所以我们不能硬拼。”叶秋说，“我们要智取。”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从联盟据点开始，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最后停在京城的位置。
“路线要规划好。”叶秋说，“不能走最快的官道——那太显眼，容易被埋伏。我们要走小路，绕一些远路，但更安全。沿途要安排接应点，每个接应点都要有我们的人，有马匹、有药材、有情报。”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像将军在布置战场。
“丹药要准备好。”叶秋转向陈副掌门，“疗伤药、解毒药、提神药——所有可能用到的药，都要备足。特别是解毒药，黑暗教廷擅长用毒，我们必须有防备。”
“明白。”陈副掌门说，“天剑门有一些珍藏的解毒丹药，我全部拿出来。”
“还有情报。”叶秋说，“莫离那边，要让他全力收集京城的情报。朝中哪些官员可能和我们合作，哪些是李公公的人，哪些可能被黑暗教廷渗透——这些情报，越详细越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他，不惜代价。”
“不惜代价”四个字说得很重，像某种誓言。
议事厅里再次忙碌起来。铁虎开始挑选留守的人员名单，陈副掌门去准备丹药，几个小头领开始规划路线和接应点。烛火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映照出专注而坚定的表情。
叶秋走到凌轩的担架旁，再次蹲下身。
这次她握住了凌轩的手。他的手很凉，像深秋的石头。但脉搏还在跳动，缓慢而有力，像某种不屈的誓言。
“你会好起来的。”叶秋轻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然后我们一起进京，一起去面对那些阴谋，那些陷阱，那些想要毁灭一切的人。”
她握紧了他的手，仿佛要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窗外，夜色更深了。月亮升到了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营地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西侧那些帐篷的灯光还亮着，像黑暗中警惕的眼睛。
京城在北方，五百里外。
那里有荣耀，有陷阱，有未知的盟友，也有潜伏的敌人。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要去。
因为有些风险，必须承担。有些战斗，必须面对。有些未来，必须亲手去争取。
叶秋站起身，走到窗前。她看着北方的天空，那里一片漆黑，连星星都没有。但她知道，京城就在那个方向。
龙潭虎穴。
刀山火海。
她都要去。
因为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责任。
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在脸颊边飘动。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初秋的凉意，还有远处山林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松涛声。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犹豫。
只有坚定。
像淬过火的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