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林间缝隙洒下，在落叶铺就的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叶秋将内侍省腰牌握在掌心，铜牌边缘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丙字七十三号——这个编号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
“你的毒不能再拖了。”她看向凌轩，声音里压着不易察觉的焦灼，“但如果我们现在去找药材，就会错过反制敌人的最佳时机。”
凌轩靠在树干上，左臂的绷带已经被黑血浸透大半。他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三天。信使三天后才来驿站。我们还有时间。”
“时间不够。”叶秋摇头，“从这里到最近的药材产地，往返至少需要两天。而且山路难行，你的身体状况撑不住长途跋涉。”
她站起身，在林间空地上踱步。落叶在脚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空气中弥漫着松针和腐叶混合的气味。四名护卫守在周围，警惕地注视着林外动静。阿弃躺在担架上，眼睛半睁，呼吸微弱但平稳。
“我有一个想法。”叶秋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凌轩，“我们不逃，也不躲。”
凌轩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敌人以为我们中毒逃窜，正在山林中苟延残喘。”叶秋走回他身边，蹲下身，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他们会在三天后派信使来驿站取回信，确认任务完成。如果我们反过来……”
“利用这个时间差。”凌轩眼中闪过锐光，“伪装成他们的人，去下一个接头点。”
“对。”叶秋从怀中取出那块腰牌，“我们有内侍省的凭证，有接头暗号，有驿丞提供的路线。凌轩，你伪装成影卫小头目，押送‘中毒被擒’的我，按照他们预设的流程走。”
凌轩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自己左臂的绷带上：“我这个状态，能骗过他们吗？”
“正因为中毒，才更像真的。”叶秋说，“影卫执行任务受伤是常事。而且——”她从药包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七日断魂散’的仿制品，服下后会出现类似中毒的症状，但十二个时辰后会自动解除。我服下它，你押送我，一切都会显得天衣无缝。”
“太冒险了。”凌轩摇头，“万一被识破——”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叶秋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坚定，“官道被渗透，驿站是陷阱，走山路你的毒撑不到京城。这是唯一能在解毒前获取更多情报、打乱敌人部署的机会。”
她将瓷瓶握紧，指尖能感受到瓷壁的冰凉光滑。瓶中药粉是她在驿站时悄悄配制的，用了几种常见的草药模拟毒性反应——面色发青、脉象紊乱、四肢无力。这些症状足以骗过普通检查，但瞒不过真正的医道高手。
不过，接头点的人会是医道高手吗？
叶秋不确定。但她知道，如果不去尝试，凌轩的毒会在三天内侵入心脉，而他们将在逃亡中耗尽最后的机会。
“需要我做什么？”凌轩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决绝。
“你需要演一场戏。”叶秋说，“一个完成任务、急于邀功的影卫小头目。傲慢，警惕，又带着完成任务后的松懈。而我——”她看向手中的瓷瓶，“是一个濒死的囚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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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后，一支奇怪的队伍出现在通往北方的山路上。
凌轩走在最前面，身上穿着从驿站影卫尸体上剥下的黑衣，左臂的绷带外又缠了一层布，掩盖了渗出的黑血。他刻意将步伐放得沉重，呼吸略显急促，完美演绎了一个受伤后仍坚持执行任务的影卫。
叶秋被两名“影卫”——实际上是护卫假扮的——押在中间。她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绳子勒进皮肉，留下深红的印痕。脸色被特制的药粉涂得发青，嘴唇干裂，走路时脚步虚浮，需要护卫搀扶才能勉强前行。
她的鬼道修为在体内缓缓流转，刻意压制着生机，让脉搏变得微弱紊乱。阴魂之力像一层薄纱覆盖全身，模拟出中毒者特有的死气。她能感受到药粉在皮肤上引起的轻微刺痛，能闻到麻绳上沾染的尘土味，能听到自己刻意放慢的心跳声。
一切细节都必须完美。
队伍沿着驿丞提供的路线前行——出清风驿向北十里，转入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翻过两座矮山，在一片枫树林的尽头，会看到一处废弃的猎户小屋。在那里留下特定的标记：三块石头堆成三角形，中间插一根折断的树枝。
标记做好后，需要等待。
等待接应的人出现。
午后的阳光透过枫叶洒下，在地面投下斑驳红光。枫树林安静得诡异，连鸟鸣声都听不见。空气中弥漫着树叶腐烂的甜腻气味，混合着泥土的潮湿。凌轩靠在一棵枫树下，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全身肌肉紧绷，右手始终按在佩剑柄上。
叶秋被扔在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她能感受到树皮硌在背上的刺痛，能听到风吹过枫叶的沙沙声，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甜腐味——这味道不对劲。
太甜了。
像是什么东西在刻意掩盖其他气味。
她微微睁开眼，用余光观察四周。枫树林的布局很规整，树木间距几乎相等，像是人工种植的。地面上的落叶层很厚，但某些区域的落叶颜色较浅，像是近期被翻动过。
陷阱？
还是接头的伪装？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太阳逐渐西斜，林间光线变得昏暗。就在凌轩几乎要失去耐心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至少三个人。
凌轩立刻站起身，手按剑柄，做出警惕姿态。两名护卫也迅速站到叶秋两侧，做出押解状。
三个人影从枫林深处走来。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身材瘦高，穿着一身灰色劲装，腰间佩刀。他的脸很普通，属于扔进人群就找不到的那种，但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凌轩时带着审视的意味。
他身后跟着两人。左边是个年轻些的汉子，同样劲装打扮，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右边则是个穿着深蓝色内侍服饰的人，面白无须，双手拢在袖中，走路时脚步轻盈，几乎不发出声音。
宫廷内侍。
叶秋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强迫自己保持昏迷状态，呼吸微弱而紊乱。
“清风明月。”灰衣男人在十步外停下，声音平淡。
凌轩深吸一口气，压下左臂传来的剧痛，沉声回答：“驿路平安。”
暗号对上了。
灰衣男人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些，但眼中的警惕未减：“任务完成了？”
“人在这里。”凌轩侧身，示意身后的叶秋，“中了七日断魂散，已经半死不活。按规矩，该交给你们处理了。”
灰衣男人走上前，蹲下身检查叶秋。他的手指搭上叶秋的脉搏，触感冰凉粗糙。叶秋全力压制着体内生机，让脉象呈现出中毒特有的紊乱和微弱。她能感受到对方手指施加的压力，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能听到对方略显急促的呼吸。
“确实是七日断魂散的症状。”灰衣男人站起身，看向凌轩，“驿丞那边呢？”
“处理干净了。”凌轩说，“按照指令，毒下在食物里，他全家都会在七天后悄无声息地死掉。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灰衣男人点点头，似乎满意了。他转身对那名内侍说：“李公公，您看？”
李公公？
叶秋的呼吸几乎停滞。她强迫自己保持昏迷，但鬼道感知已经像触须般悄然延伸，捕捉着周围的一切细节。
那名内侍缓步上前。他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无声。他在叶秋面前停下，蹲下身，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叶秋的下巴。
叶秋能感受到对方指尖的冰凉，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熏香味，能听到对方极轻的呼吸声。她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透过睫毛的缝隙观察对方。
这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内侍，面皮白净，五官端正，但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但叶秋能感觉到，那潭水下藏着某种冰冷的东西。
“叶秋。”内侍轻声开口，声音尖细柔和，“医仙阁的天才，重生归来的复仇者。真是可惜了。”
他的手指在叶秋脸颊上轻轻划过，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但叶秋能感觉到，那动作里没有怜悯，只有审视，像屠夫在检查待宰的牲畜。
“李公公，接下来怎么处理？”灰衣男人问。
“带回山庄。”内侍站起身，掏出一块白手帕擦了擦手，“主上要亲自确认。而且——”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苏然公子特意交代，要留她一口气。有些旧账，得当面算清楚。”
苏然。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进叶秋的心脏。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但体内的阴魂之力还是出现了一丝波动。
好在，内侍已经转身，没有察觉。
“走吧。”内侍说，“天黑前得回到山庄。主上不喜欢等人。”
凌轩暗暗松了口气。他示意两名护卫架起叶秋，跟在灰衣男人身后。那名年轻汉子走在最后，警惕地注视着后方。
队伍穿过枫树林，沿着一条更加隐蔽的小径前行。山路崎岖，落叶层越来越厚，空气中那股甜腐味也越来越浓。叶秋被架着走，双脚拖在地上，在落叶中犁出两道浅痕。她能感受到落叶的潮湿，能听到远处隐约的流水声，能闻到甜腐味中逐渐混杂的另一种气味——
血腥味。
很淡，但确实存在。
她的心沉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处建在山坳里的山庄，围墙很高，用青石垒成，表面爬满了枯藤。山庄大门是厚重的木门，表面刷着黑漆，已经斑驳脱落。门楣上没有任何牌匾，只有两个锈蚀的门环。
灰衣男人上前，有节奏地敲击门环——三长两短。
门内传来锁链滑动的声音，随后大门缓缓打开一条缝。一个驼背的老仆探出头，看到灰衣男人后，默默将门完全打开。
队伍进入山庄。
院内很空旷，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杂草。正对着大门是一栋三层的主楼，飞檐翘角，但瓦片残缺不全。主楼两侧各有几间厢房，门窗紧闭，听不见任何声音。
整个山庄安静得可怕。
空气中那股甜腐味在这里达到了顶点，混合着霉味、尘土味，还有那股若隐若现的血腥味。叶秋被架着穿过庭院，她能感受到青石板的冰凉透过鞋底传来，能听到自己虚浮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腐味几乎要渗进肺里。
主楼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昏暗。
灰衣男人示意凌轩等人停在门外，自己则和内侍一起走了进去。片刻后，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进来。”
凌轩深吸一口气，架着叶秋走进主楼。
楼内比外面更暗。窗户都被厚重的布帘遮住，只有几盏油灯在角落里发出昏黄的光。正对着门的位置摆着一张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下巴和嘴唇。他的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颜色呈现出不正常的青黑。
黑袍人身边站着两个人。左边是个穿着锦袍的年轻公子，面容俊美，但眼神阴鸷——苏然。右边则是个蒙面人，全身包裹在黑衣中，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诡异的暗红色。
黑暗教廷。
叶秋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她强迫自己保持昏迷，但鬼道感知已经像一张网般铺开，捕捉着楼内每一个细节。
她能感受到黑袍人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气息，那气息和她修炼的鬼道同源，但更加浑浊、暴戾。她能闻到苏然身上熟悉的熏香味，那味道曾经让她心动，如今只让她作呕。她能听到蒙面人极轻的呼吸声，那呼吸节奏很奇怪，像蛇在吐信。
“确认身份。”黑袍人开口，声音嘶哑低沉。
内侍上前，再次检查叶秋。这次检查得更仔细，他翻开叶秋的眼皮，查看瞳孔，又仔细检查了脉搏和呼吸。叶秋全力压制着一切生机，让自己像一具真正的濒死之躯。
“确实是叶秋。”内侍最终确认，“七日断魂散已深入脏腑，最多还能活三天。”
黑袍人点点头，似乎满意了。他看向凌轩：“任务完成得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影七。”凌轩沉声回答，这是他从驿站影卫尸体上找到的编号。
“影七。”黑袍人重复了一遍，“回去后，会给你应有的奖赏。现在，把人放下，你们可以走了。”
凌轩没有动。
“怎么？”黑袍人的声音冷了下来。
“属下有一事不明。”凌轩说，“既然人已经抓到，为何不直接处死？还要带回山庄？”
楼内的气氛骤然凝固。
苏然眯起眼睛，阴鸷的目光落在凌轩身上。蒙面人的暗红色眼睛微微转动，锁定了凌轩。内侍的手悄悄缩回袖中，袖口隐约露出一点寒光。
黑袍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人毛骨悚然。
“你问得太多了，影七。”
话音落下的瞬间，变故突生。
原本“昏迷”的叶秋突然暴起。反绑在身后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挣脱麻绳，手中多了一把淬毒的短匕。她的动作快如闪电，鬼道修为全力爆发，阴魂之力在体内奔涌，驱散了所有伪装症状。
短匕直刺内侍咽喉。
内侍反应极快，袖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剑格挡。但叶秋这一击蓄势已久，力量之大远超预料。短匕撞开短剑，刃尖在内侍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
几乎同时，凌轩拔剑。
剑光如雪，直取黑袍人。两名护卫也瞬间暴起，攻向苏然和蒙面人。
楼内陷入混战。
叶秋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转身扑向苏然。她的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前世被背叛的痛楚、今生被追杀的愤怒，在这一刻全部爆发。短匕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封死了苏然所有退路。
苏然脸色大变，仓促拔剑格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