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终于沉入远山,天边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峡谷中的阴影迅速蔓延,像墨汁滴入清水,将岩壁、路径、一切细节都吞没进昏暗之中。叶秋从岩石后站起身,衣袂在渐起的晚风中飘动。她回头看向隐蔽在石林中的队伍,凌轩和四名护卫已经准备好绳索,阿弃躺在担架上,眼睛望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远处传来夜枭的第一声啼叫,嘶哑而悠长,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杀戮奏响序曲。
叶秋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中,带着夜晚特有的潮湿和草木气息。她握紧短匕,刀刃在暮色中反射着最后一丝微光。
“时候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开始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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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崖的岩壁在夜色中呈现出青黑色的轮廓,像一堵巨大的城墙。绳索从崖顶垂下,在风中轻微摆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叶秋第一个下去,双手紧握绳索,脚蹬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身体轻盈地向下滑落。
她能感受到绳索粗糙的触感摩擦着手掌,能闻到岩壁上苔藓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能听到下方峡谷深处隐约传来的风声。每一次落脚都要试探,寻找稳固的支点。岩壁上的碎石偶尔滚落,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刺耳。
她屏住呼吸,动作更加缓慢。
下方二十丈处,峡谷的地面在月光下隐约可见。几处岩石的阴影格外浓重,像是天然的掩体。叶秋停在半空中,仔细观察。她的鬼道修为在体内缓缓流转,阴魂之力像一层薄雾般扩散开来,感知着周围的气息。
没有活人的气息。
至少在这个范围内没有。
她继续向下,最终双脚稳稳落地。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叶秋蹲下身,手掌贴在地面——冰凉,湿润,没有人类活动留下的温度。
凌轩和其他护卫陆续下来,动作都经过严格训练,几乎没有发出声音。阿弃被用特制的背带固定在护卫背上,一同降下。他的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如纸,但眼神依然清醒。
“分两组。”叶秋压低声音,“凌轩带两人向左搜索,我带两人向右。半柱香后在此汇合。发现任何情况,不要动手,先回来报告。”
凌轩点头,左臂的绷带在夜色中隐约可见。他握紧佩剑,带着两名护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左侧的阴影中。
叶秋带着另外两人向右移动。
峡谷的夜晚并不安静。虫鸣从草丛中传来,此起彼伏。远处有流水的声音,潺潺不绝。风穿过岩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这些自然的声音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掩盖了人类行动的细微动静。
叶秋的鬼道感知像一张无形的网,向四周扩散。她能“听”到虫子在泥土中爬行的声音,能“闻”到夜露在草叶上凝结的气息,能“触”到空气中每一丝微弱的流动。
然后,她停住了脚步。
前方三十步外,一块巨大的岩石后,有微弱的呼吸声。
不止一个。
她抬手示意护卫停下,自己则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鬼道之力在体内流转,她的身影在阴影中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岩石后,两个黑影靠坐在一起,其中一个正在打盹,另一个则警惕地注视着前方——但他们的视线都集中在峡谷入口方向,完全没有注意到后方。
影卫。
叶秋数了数——岩石后两个,左侧十步外的灌木丛后还有一个,右侧二十步外的岩缝里似乎也有动静。总共四个,分散在峡谷后方的几个关键位置。他们的布置很巧妙,既能互相照应,又能封锁所有可能的退路。
但他们都面朝前方。
叶秋退回护卫身边,做了个手势。三人悄无声息地返回汇合点。
凌轩已经在那里等候。他摇了摇头——左侧没有发现敌人。
“右侧四个。”叶秋说,“分散布置,但都面朝峡谷入口。他们没有料到我们会从后方来。”
“怎么打?”一名护卫低声问。
叶秋闭上眼睛,脑海中迅速构建出战场地图。四个影卫的位置,他们之间的视线死角,护卫们的位置,最佳的突袭路线……
“凌轩带两人解决岩石后的两个。”她睁开眼睛,“我带一人解决灌木丛后的那个。岩缝里的那个距离最远,等我们解决完前三个,再一起围过去。动作要快,要安静,不能让他们发出警报。”
“明白。”
“记住,留活口。”叶秋补充道,“我们需要情报。”
队伍再次分开,像夜色中的幽灵般向各自的目标移动。
叶秋带着护卫摸向灌木丛。草丛在脚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但被虫鸣和风声掩盖。她能闻到灌木丛中野花的淡淡香气,能感受到夜露打湿裤脚的冰凉触感,能听到那个影卫轻微的呼吸声——平稳,规律,带着一丝疲惫。
他已经在原地埋伏了很长时间。
叶秋在距离五步处停下,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她拔开塞子,一股淡淡的甜香飘散出来。这是她特制的迷魂散,无色无味,但吸入后会让人在数息内失去意识。
她将瓷瓶轻轻放在下风处。
风从她身后吹向灌木丛。
三息。
五息。
灌木丛后的呼吸声变得沉重,然后突然停止。
叶秋冲过去,短匕在手。影卫已经瘫软在地,眼睛半睁,但失去了焦距。她迅速检查——没有其他同伙,没有警报装置。她将影卫拖到隐蔽处,用绳索捆好,塞住嘴巴。
几乎同时,左侧传来两声轻微的闷响。
凌轩那边也得手了。
叶秋看向岩缝方向。最后一个影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他站起身,向岩石方向张望。
“动手!”
叶秋和凌轩同时从两侧扑出。
影卫的反应极快,他猛地转身,手中短刀出鞘,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寒光。但叶秋已经近身,短匕直刺他持刀的手腕。影卫侧身闪避,凌轩的剑已经到了他背后。
剑尖停在影卫后心一寸处。
“别动。”凌轩的声音冰冷。
影卫僵住了。他能感受到背后剑尖传来的寒意,能听到两侧逼近的脚步声,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迷魂散甜香。他缓缓松开手,短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四名影卫全部被制服。
叶秋走到岩石后,检查那两个被打晕的影卫。他们的装备很精良——淬毒的匕首,袖箭,还有几包不知用途的药粉。她将这些全部收缴,然后回到最后一个影卫面前。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不超过二十五岁,眼神中带着不甘和恐惧。
“你们还有多少人?”叶秋问。
影卫紧闭着嘴。
叶秋从药包中取出一根银针,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我是医者。”她说,“我知道人体三百六十处穴位,知道哪些穴位刺入会让人痛不欲生,也知道哪些穴位刺入会让人生不如死。你想试试哪一种?”
影卫的呼吸变得急促。
“或者,”叶秋收起银针,“你可以告诉我我想知道的,然后活着离开这里。你的同伴都已经死了,没有人知道你说了什么。”
她指了指那三个被捆住的影卫:“他们也会得到同样的选择。谁先说,谁活命。”
影卫的眼神动摇了。
“我……我说。”他的声音干涩,“我们……我们一共八个人,分两组埋伏。前四个在峡谷入口,后四个在这里。如果……如果前四个失手,后四个就从后方包抄……”
“谁派你们来的?”
“不……不知道……我们只接到命令……在这里埋伏一支队伍……队伍里有女人……医术很高……”
“命令从哪里来?”
影卫犹豫了。
叶秋又拿出了银针。
“京城!”影卫脱口而出,“命令从京城来!通过驿站传递!我们……我们在驿站接到密信和定金……”
“哪个驿站?”
“前方三十里……官道旁的清风驿……”
叶秋和凌轩对视一眼。
清风驿是官方的驿站,按理说应该安全。
“驿站里谁接应你们?”
“驿丞……王驿丞……他是我们的人……不,他是收钱办事……每次传递消息和物资都通过他……”
叶秋收起银针。“很好。”她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死在这里。第二,带我们去清风驿,指认王驿丞,然后我给你解药和盘缠,你远走高飞。”
影卫瞪大了眼睛:“你……你会放我走?”
“我说话算数。”叶秋说,“但如果你耍花样,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她转身对护卫说:“把另外三个弄醒,分开审问。核对口供。”
半个时辰后,四份口供摆在面前。
基本一致——八人小队,受雇于京城某势力,通过清风驿王驿丞接洽,任务是在此埋伏叶秋队伍,死活不论,赏金五百两。
“五百两。”凌轩冷笑,“我们的命还挺值钱。”
叶秋没有笑。她在思考。官方驿站被渗透,这意味着敌人的势力已经深入朝廷的基层系统。进京之路,恐怕比想象中更加凶险。
“收拾东西。”她说,“我们去清风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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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队伍抵达清风驿。
驿站坐落在官道旁,是一座两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门前挂着官府的灯笼,灯笼上写着“驿”字。院墙外拴着几匹马,正在低头吃草料。炊烟从后院升起,空气中飘着粥饭的香气。
一切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叶秋让护卫们隐蔽在路旁的树林里,自己则和凌轩走向驿站。她换了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裳,脸上抹了些尘土,看起来像赶路的农妇。凌轩也做了伪装,左臂的绷带藏在衣袖下,佩剑用布包裹背在身后。
驿站的木门虚掩着。
凌轩上前敲门。
片刻后,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他穿着驿丞的官服,身材微胖,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
“二位是?”
“赶路的。”凌轩说,“想借驿站歇歇脚,买些吃食。”
“哦,好说好说。”驿丞打开门,“快请进。正好灶上熬了粥,蒸了馒头,热乎着呢。”
叶秋跟着凌轩走进院子。院子很整洁,地面铺着青石板,角落里堆着柴火。正房是驿丞办公和住宿的地方,厢房是给过往官员准备的客房,后院是厨房和马厩。
她能闻到粥的米香,能听到后院锅碗碰撞的声音,能感受到驿丞笑容下的那一丝……紧张。
很细微,但存在。
“二位先坐,我去端早饭。”驿丞说着向后院走去。
叶秋和凌轩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叶秋的目光扫过整个院子——正房的门虚掩着,能看到里面的桌椅和文书;厢房的门都关着,窗户糊着纸;后院的炊烟还在继续升起。
一切正常。
但她的鬼道感知在微微震动。
阴魂之力像水波般扩散开来,触碰到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她能“看”到正房里没有人,能“听”到后院除了驿丞还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能“闻”到空气中除了粥香还有一丝……淡淡的药味。
很淡,几乎被食物香气掩盖。
但叶秋是医者,她对药味极其敏感。
她闭上眼睛,仔细分辨。那是一种复合的药味,由至少七种药材混合而成。其中三种是剧毒,两种是麻痹神经的药物,还有两种是掩盖气味的香料。
七日断魂散。
她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名字。这是一种宫廷秘制的毒药,无色无味,混入食物中极难察觉。中毒者七日内会逐渐衰弱,最终脏器衰竭而死,死状像重病身亡,很难查出是中毒。
而解药,只有宫廷御医院才有配方。
叶秋睁开眼睛,看向凌轩,微微摇头。
凌轩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这时,驿丞端着托盘从后院出来了。托盘上放着两碗粥,一碟馒头,还有两碟小菜。他笑容满面地走过来,将托盘放在石桌上。
“二位请用,都是刚做好的,热乎着呢。”
叶秋看着那碗粥。粥熬得很稠,米粒饱满,上面撒着几粒葱花。香气扑鼻,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但她知道,毒就在里面。
“多谢驿丞。”她笑着说,伸手去端碗。
就在手指即将碰到碗沿的瞬间,她突然身体一晃,手按住了额头。
“哎呀……”她声音虚弱,“我……我有点头晕……”
说着,她整个人向旁边倒去。
凌轩立刻扶住她:“娘子!你怎么了?”
驿丞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笑容:“是不是赶路太累了?快,扶她到屋里歇歇。”
“不用。”叶秋虚弱地说,“我……我就是突然头晕……可能……可能是饿了……我喝口粥就好……”
她挣扎着要去端碗,但手颤抖得厉害,碗被她“不小心”碰翻了。
热粥洒在石桌上,白色的米粒和汤汁四处流淌。
驿丞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马上又换上关切的表情:“哎呀,洒了洒了。没事没事,我再去盛一碗。”
“不……不用麻烦了……”叶秋喘着气,“我……我吃个馒头就好……”
她伸手去拿馒头,但手刚碰到馒头,整个人就瘫软下去,眼睛闭上,呼吸变得微弱。
“娘子!”凌轩惊呼,“娘子你怎么了!醒醒!”
驿丞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检查叶秋的脉搏。他的手指按在叶秋手腕上,感受着那微弱但规律的跳动。他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但下一秒,他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叶秋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虚弱,没有迷茫,只有冰冷的杀意。
与此同时,凌轩的剑已经架在了驿丞的脖子上。
“别动。”凌轩的声音像冰,“动一下,你就死。”
驿丞僵住了。他能感受到剑刃的锋利,能闻到叶秋身上传来的药草香气,能听到后院传来的那两声闷响——那是他的同伙被制服的声音。
“你……你们……”他的声音颤抖。
叶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她走到石桌旁,拿起那个馒头,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