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在窗边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夜风越来越冷,吹得她衣袂翻飞。宫灯在风中摇晃,光影在墙壁上乱舞,那些光影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像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她听到了。
虽然很轻,但确实存在——呼吸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分别藏在殿外走廊的转角、庭院假山的阴影、还有对面屋顶的飞檐下。
皇帝说派人保护她。
但叶秋知道,这些“保护”的人,同时也是监视者。他们会在她睡着时监听她的呼吸,会在她独处时记录她的举动,会在她与外界接触时上报每一句话。
她转身,走到桌边。
烛火已经燃到尽头,灯芯发出细微的爆裂声,最后一点火光挣扎着跳动了几下,熄灭了。
殿内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星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叶秋在黑暗中坐下,闭上眼睛。
鬼道功法在经脉中缓缓运转。
附体境界的感知力扩散开来,像水波一样漫过整个偏殿,漫过庭院,漫过宫墙。她“看”到了那三个监视者——一个靠在走廊柱子上打盹,一个蹲在假山后搓手取暖,一个趴在屋顶上盯着殿门。
还有……
叶秋的眉头微皱。
在更远的地方,宫墙的阴影里,还有第四个人。
那个人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
就像一具尸体,静静地站在阴影中,面朝偏殿的方向。
叶秋睁开眼睛。
黑暗中,她的瞳孔闪过一丝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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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徐老将军敲响了偏殿的门。他身后跟着两名侍卫,手里捧着干净的衣物和洗漱用具。
“叶姑娘,陛下召见。”徐老将军的声音在清晨显得格外清晰,“请随老臣去养心殿。”
叶秋已经穿戴整齐。
她换上了一身素色的宫装,头发简单挽起,只用一根木簪固定。脸上没有脂粉,却显得格外清冷。她走出偏殿时,晨光正好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深秋的湖水。
“有劳将军带路。”
前往养心殿的路上,宫道两旁的红墙在晨光中泛着暗红的光泽。青石板路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露水,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传来宫人扫地的声音,还有鸟雀在屋檐上鸣叫。
一切都很平静。
但叶秋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养心殿内,皇帝已经坐在龙椅上。他的脸色比昨夜好了一些,但依然苍白。殿内站着几位重臣——兵部尚书、礼部尚书、刑部尚书,还有几位宗室长辈。凌轩也在,他站在殿侧,看到叶秋进来时,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
“臣女叶秋,参见陛下。”叶秋行礼。
皇帝抬手:“平身。”
他的目光在叶秋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殿内众人:“昨夜之事,诸位爱卿都已知晓。李公公勾结黑暗教廷,意图谋害朕与叶秋,证据确凿。朕已下令彻查宫中所有太监宫女,务必肃清奸佞。”
兵部尚书上前一步:“陛下圣明。只是……赵王世子之死,该如何向赵王交代?”
皇帝沉默片刻。
“赵王已在来京的路上。”他缓缓说道,“朕会亲自向他解释。世子之死,是黑暗教廷所为,与叶秋无关。”
话音刚落,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跪倒在地:“陛下!李公公……李公公在天牢中要求面圣!他说……他说有重要证据要呈上!”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皇帝的眼神一冷:“带他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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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公被两名侍卫押进殿时,模样已经大变。
他身上的太监服被撕破了几处,脸上有几道血痕,头发散乱。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像燃烧的炭火,死死盯着叶秋。
“陛下!”李公公跪倒在地,声音嘶哑,“老奴有罪!老奴确实与黑暗教廷有联系,但老奴所做的一切,都是被逼的!”
皇帝冷冷道:“被谁所逼?”
李公公抬起头,目光转向叶秋。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陛下,老奴昨夜在天牢中思前想后,终于想明白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叶秋此女,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殿内一片哗然。
凌轩猛地握紧拳头,徐老将军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叶秋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李公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李公公磕了个头:“陛下明鉴!昨夜宴席上,叶秋看似在为自己辩白,实则是在引导陛下怀疑老奴!她所说的那些疑点——酒壶夹层藏毒、小太监被控魂术操控、赵王世子被补刀——这些,都是她提前设计好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尖锐。
“陛下想想!一个民间医女,怎么可能对宫廷毒药如此了解?怎么可能一眼就看出酒壶有夹层?怎么可能知道控魂术的存在?这一切,只有一个解释——”
他的手指猛地指向叶秋。
“她才是黑暗教廷真正的核心成员!她故意制造这场混乱,就是为了除掉老奴这个知道她秘密的人!然后,她就可以堂而皇之地留在宫中,接近陛下,实施更大的阴谋!”
殿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几位重臣面面相觑,宗室长辈们交头接耳。兵部尚书皱眉道:“李公公,你说这些,可有证据?”
“有!”李公公大声说道,“老奴昨夜在天牢中,突然想起一件事——叶秋进宫时,带了一个箱子,说是献给陛下的贺礼。当时侍卫检查过,里面只是一些药材和医书。但现在想来,那箱子有问题!”
皇帝看向叶秋:“叶秋,你确实带了一个箱子进宫?”
叶秋点头:“是。里面是民女精心挑选的药材,还有几本医书手稿,都是民女行医多年的心得。”
“陛下!”李公公突然提高音量,“老奴请求重新检查那个箱子!老奴怀疑,那箱子里藏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皇帝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叶秋和李公公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徐老将军身上:“徐爱卿,叶秋的箱子现在何处?”
“回陛下,昨夜已经封存,放在偏殿库房。”
“取来。”
“遵旨。”
徐老将军转身离开。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只有李公公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吹过屋檐的呼啸声。
叶秋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银针。
一根,两根,三根……
她数到第七根时,徐老将军回来了。
两名侍卫抬着一个木箱走进殿内。箱子不大,三尺长,两尺宽,一尺高,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表面雕刻着祥云纹路。箱子上了锁,锁上还贴着封条——那是昨夜封存时贴的。
“陛下,箱子在此。”徐老将军说道。
皇帝点头:“打开。”
侍卫撕开封条,用钥匙打开锁。箱盖缓缓掀开——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箱子里。
首先映入眼帘的,确实是药材。一包包装得整整齐齐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药香。还有几本手稿,纸张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李公公的脸色变了变。
但下一秒,他突然喊道:“把药材全部拿出来!检查箱底!”
侍卫看向皇帝,皇帝微微点头。
两名侍卫开始将药材一包包取出,整齐地摆放在地上。药香在殿内弥漫开来——当归、黄芪、人参、灵芝……都是上好的药材。
当药材全部取出后,箱底露了出来。
是普通的木板。
李公公的额头渗出冷汗,但他还不死心:“把木板撬开!一定有夹层!”
侍卫看向皇帝,皇帝的眼神已经冷了下来:“李公公,你这是在戏弄朕吗?”
“陛下!老奴敢以性命担保!”李公公跪着往前爬了几步,“那箱子一定有夹层!叶秋此女狡猾至极,她一定把见不得人的东西藏在夹层里!”
皇帝沉默了片刻。
“撬。”
一个字,冰冷如铁。
侍卫取出匕首,开始撬箱底的木板。刀刃插入木板缝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里——
“咔嚓。”
一块木板被撬开了。
下面,果然还有一层。
李公公的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陛下请看!老奴没有说谎!”
侍卫将第二层木板也撬开。
然后,殿内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箱底的第二层,不是空的。
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个布偶。
布偶是用白布缝制的,约莫巴掌大小,做工粗糙,但能看出人形。每个布偶的胸口、额头、四肢,都扎满了银针——密密麻麻,像刺猬一样。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每个布偶的背上,都用朱砂写着一行字。
第一个布偶上写着:“楚明德,庚子年三月初七卯时”——那是皇帝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第二个布偶上写着:“徐振国,戊寅年五月初九午时”——徐老将军。
第三个布偶上写着:“赵文渊,丙申年腊月廿三亥时”——兵部尚书。
第四个布偶上写着:“周文礼,己亥年七月初一辰时”——礼部尚书。
一共七个布偶。
对应着皇帝和六位重臣。
除了布偶,箱底还有几样古怪的法器——一个黑色的铃铛,上面刻着扭曲的符文;一面铜镜,镜面模糊不清,却散发着阴冷的气息;还有几根骨针,针尖泛着幽绿的光。
“巫……巫蛊……”
兵部尚书的声音在颤抖。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哗然声炸开。
“巫蛊之术!这是要咒杀陛下和诸位大人啊!”
“妖女!果然是妖女!”
“陛下!此女罪该万死!”
宗室长辈们脸色铁青,重臣们又惊又怒。凌轩的脸色瞬间苍白,他看向叶秋,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徐老将军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但皇帝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布偶,看着那些法器,看着箱底那层隐秘的空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冷得像寒冬的冰。
李公公跪在地上,身体因为激动而颤抖。
“陛下!老奴没有说谎!叶秋此女,不仅擅用毒,更修习邪术妖法!她以阴魂害人,用巫蛊咒杀朝廷重臣!其心可诛!其罪当灭九族!”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陛下!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立即下旨,将此妖女凌迟处死!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叶秋。
那些目光里,有愤怒,有恐惧,有厌恶,有幸灾乐祸。
巫蛊。
在古代宫廷,这是最重的罪名。汉武帝时,巫蛊之祸牵连数十万人,太子、皇后、丞相皆因此而死。此后历朝历代,巫蛊都是禁忌中的禁忌,一旦发现,必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叶秋站在原地。
她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但她的手指,在袖中握紧了银针。
针尖刺入掌心,细微的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看着箱底那些布偶,看着那些法器,看着李公公那张扭曲的脸。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像冬日清晨的霜。
“李公公。”叶秋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这些布偶和法器,是我的?”
“当然!”李公公厉声道,“从你的箱子里搜出来的,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哦?”叶秋缓缓走到箱子前,蹲下身。
她伸出手,拿起那个写着皇帝名字的布偶。
布偶入手冰凉,布料粗糙,针扎得很深,每一根针都精准地刺在要害穴位上——膻中、印堂、劳宫、涌泉。这是最高明的咒杀手法,寻常人根本不懂穴位分布。
叶秋的手指抚过布偶背上的朱砂字。
字迹工整,笔画有力,用的是标准的馆阁体。
她放下布偶,又拿起那个黑色的铃铛。
铃铛很轻,摇动时没有声音,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叶秋将铃铛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一股淡淡的腥味。
是血。
人血。
她放下铃铛,站起身,转向皇帝。
“陛下。”叶秋行礼,“民女有话要说。”
皇帝看着她:“说。”
“第一。”叶秋伸出一根手指,“这些布偶和法器,确实是从民女的箱子里搜出来的。但,不是民女放进去的。”
李公公冷笑:“巧言令色!箱子一直由你保管,不是你放的,还能是谁?”
叶秋没有理他,继续说道:“第二。这些布偶上的针法,确实高明。每一针都刺在要害穴位,这是最高明的咒杀手法。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民女想问诸位大人一个问题。一个擅长咒杀之术的人,会在布偶上留下自己的笔迹吗?”
殿内突然安静下来。
叶秋拿起那个写着皇帝名字的布偶,举到众人面前。
“这字迹,工整有力,用的是馆阁体。馆阁体是科举考试的标准字体,只有读书人才能写得如此工整。民女自幼学医,写字用的是行楷,便于快速记录药方。诸位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取民女的手稿对比。”
她放下布偶,又指向那些法器。
“还有这些法器。这个铃铛,里面装的是人血,而且必须是枉死之人的血,才能有如此阴邪的气息。民女行医多年,救人无数,从未杀过一人,更不可能取人血制器。”
“至于这面铜镜——”叶秋拿起铜镜,镜面模糊,照不出人影,却散发着阴冷的气息,“这是‘摄魂镜’,需要用七七四十九个冤魂炼制。民女若有这等本事,何必大费周章进宫献药?直接咒杀陛下,岂不是更简单?”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李公公的脸色开始发白。
但下一秒,他突然喊道:“陛下!此女巧舌如簧!她在狡辩!这些布偶和法器,就是她用来咒杀陛下和诸位大人的证据!请陛下明鉴!”
皇帝依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叶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叶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