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内,檀香袅袅。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殿内陈设简朴,几张紫檀木椅分列两侧,正中是皇帝的御座。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药草味,那是太医们刚刚离开时留下的。
叶秋坐在左侧第二张椅子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她穿着素色衣裙,长发简单束起,额间还贴着一小块膏药,那是太医为她处理内伤时留下的。凌轩坐在她身侧,手始终虚扶在她椅背旁,姿态警惕而专注。
徐老将军坐在对面,左臂的绷带已经换过,脸色凝重。他身边坐着三位重臣——兵部尚书赵大人、刑部尚书王大人、礼部尚书李大人。三人神色各异,赵大人眉头紧锁,王大人面无表情,李大人则不时瞥向叶秋,眼中带着审视。
殿内很安静。
只有香炉里檀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宫人脚步声。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声音打破寂静。
众人起身。
皇帝从侧门走入,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明黄色常服,脸上还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他在御座上坐下,抬手示意众人免礼。
“都坐吧。”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昨夜之事,诸位都亲眼所见。李公公叛乱,影卫袭击皇宫,若非叶姑娘、凌将军和徐老将军拼死护驾,此刻坐在这里的,恐怕就不是朕了。”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叶秋身上。
“叶姑娘,你的伤势如何?”
“谢陛下关心,已无大碍。”叶秋微微欠身,“只是修为受损,需时日调养。”
皇帝点点头,沉默片刻。
“今日召诸位前来,是要弄清楚一件事。”皇帝缓缓开口,“李公公为何叛乱?影卫从何而来?黑暗教廷到底是什么组织?还有……”他看向叶秋,“叶姑娘,你昨夜所说的那些话,朕需要你当着诸位大人的面,再说一遍。”
叶秋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
“是。”
她站起身,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阳光照在她脸上,将她苍白的皮肤映得几乎透明。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有审视,有怀疑,有担忧,也有期待。
“民女叶秋,本是江南叶家之女。”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三年前,叶家本是江南医道世家,家父叶明远医术精湛,乐善好施,在江南一带颇有声望。家母早逝,家中只有我与父亲,以及几位姨娘和庶出弟妹。”
她停顿了一下。
殿内寂静无声。
“那时,医仙阁阁主苏然游历江南,与家父论医,两人一见如故。苏然在叶家住了三个月,期间与我……”叶秋的声音微微颤抖,“与我互生情愫。父亲见他医术高超,为人谦和,便默许了这段感情。甚至,父亲还将叶家祖传的几本医书借给他研读。”
凌轩的手在椅背上收紧。
他能感觉到叶秋声音里压抑的痛苦。
“后来,苏然说要回医仙阁处理事务,约定半年后便来提亲。”叶秋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他走后三个月,叶家突然遭难。先是父亲在出诊途中遇袭身亡,尸骨无存。接着,官府上门,说叶家私通叛党,搜出所谓的‘密信’和‘叛党信物’。叶家上下三十七口,除我因在外采药侥幸逃脱,其余全部下狱。”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我在外躲藏三个月,暗中调查,发现所有证据都指向苏然。那些密信是他的笔迹,那些信物是他留在叶家的东西。甚至,指证叶家的证人,都是他安排的人。我去医仙阁找他,却被他亲手拿下,交给官府。”
叶秋抬起头,看向皇帝。
“陛下,民女在狱中受尽酷刑,最后被判处斩首。行刑那日,刽子手的刀落下时,民女心中只有恨——恨自己天真,恨苏然狠毒,恨这世道不公。”
殿内一片死寂。
赵大人手中的茶杯微微颤抖,茶水溅出几滴。王大人眉头紧皱,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李大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那后来呢?”皇帝沉声问,“你如何逃出生天?”
“民女没有逃。”叶秋的声音很轻,“民女死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徐老将军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疑。三位重臣面面相觑,脸上写满难以置信。凌轩的手紧紧握住椅背,指节发白。
“你说什么?”皇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震惊。
“民女死了。”叶秋重复道,语气平静得可怕,“刽子手的刀落下,民女身首分离,血溅刑场。那一刻,民女的魂魄离体,在世间飘荡了整整三年。”
她顿了顿,看着众人震惊的表情。
“陛下,诸位大人,民女知道这话听起来匪夷所思。但请容民女说完。”叶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她一直贴身佩戴的物件,“这枚玉佩,是叶家祖传之物。民女死后,魂魄附在这玉佩上,得以保存意识。三年间,民女以魂魄之身游荡,看到了许多生前看不到的事。”
她将玉佩放在桌上。
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表面有几道细微的裂痕。
“民女看到,苏然在叶家覆灭后,迅速接管了叶家在江南的所有医馆和药材生意。他利用叶家的资源,将医仙阁的势力扩张到江南各地。民女看到,他与朝廷某些官员暗中往来,用金银铺路,换取庇护。民女还看到……”
叶秋的声音变得冰冷。
“他与一个神秘组织接触。那个组织的人,手臂上都有同样的纹身——黑色的火焰,缠绕着骷髅。”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展开。
纸上画着一个图案:黑色的火焰熊熊燃烧,火焰中心是一个狰狞的骷髅头。图案画得精细,连火焰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这是黑暗教廷的标记。”叶秋将纸递给太监,太监呈给皇帝,“民女以魂魄之身跟踪他们,听到他们自称‘黑暗教廷’,听到他们谈论颠覆朝廷、建立新秩序的计划。听到他们说,苏然是他们埋在江湖的重要棋子,医仙阁是他们控制医道、渗透朝堂的据点。”
皇帝接过纸,仔细看着图案,脸色越来越沉。
“继续说。”
“是。”叶秋又从袖中取出几样东西,“这些,是民女重生后,沿途收集的证据。”
她将东西一一摆在桌上。
第一件,是一封密信。信纸已经泛黄,边缘有烧灼的痕迹。信上的字迹娟秀,内容是关于江南某地官员的调动安排,落款处有一个模糊的印记——正是黑色火焰骷髅的图案。
“这封信,是民女在清风寨剿灭一伙山贼时,从贼首身上搜出的。”叶秋解释道,“那伙山贼表面是普通盗匪,实则受黑暗教廷指使,专门劫杀过往商队,截断朝廷物资运输。”
第二件,是一枚令牌。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影”字,背面是火焰骷髅图案。令牌入手冰凉,材质非金非铁,透着诡异的气息。
“这是影卫的令牌。”叶秋看向徐老将军,“徐将军昨夜擒获的影卫身上,应该也有同样的令牌。”
徐老将军点头:“不错。老臣检查过,八名影卫每人身上都有一枚这样的令牌,材质、图案一模一样。”
第三件,是一块布料。布料是黑色的,上面用银线绣着火焰骷髅图案,绣工精细,图案栩栩如生。
“这是从一名刺客身上撕下的。”凌轩开口补充,“臣护送叶姑娘回京途中,遭遇三次伏击。最后一次,刺客共有十二人,每人黑衣蒙面,左臂袖口都有这样的绣纹。臣擒下一人,撕下他的衣袖,确认图案与叶姑娘所说一致。”
叶秋最后取出的,是一张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江南各地的医馆、药铺,其中一些用红圈标出,旁边写着“已控制”或“渗透中”。地图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火焰骷髅印记。
“这张地图,是民女在调查苏然时,从他一个心腹手中得到的。”叶秋的声音很冷,“地图显示,苏然通过医仙阁,已经控制了江南三成以上的医馆和药铺。这些地方,表面是治病救人的场所,实则是黑暗教廷收集情报、传递消息、甚至藏匿人员的据点。”
她抬起头,看向皇帝。
“陛下,苏然与黑暗教廷勾结,意图颠覆朝廷,证据确凿。而李公公……”叶秋顿了顿,“民女以魂魄之身游荡时,曾亲眼看到李公公与黑暗教廷的人秘密会面。地点在京城西郊的破庙,时间是三年前的腊月初八。那日大雪,庙里生了火,李公公披着斗篷,与一个手臂有火焰骷髅纹身的人交谈了半个时辰。”
皇帝的手猛地握紧御座扶手。
“他们谈了什么?”
“民女离得远,听不真切。”叶秋摇头,“只听到几个词——‘皇宫’、‘影卫’、‘时机’、‘教主’。后来,那人给了李公公一个盒子,李公公接过,匆匆离开。”
她看向徐老将军。
“徐将军,昨夜擒获李公公时,可曾搜身?”
徐老将军沉声道:“搜了。从他怀中搜出一个檀木盒子,已经交给陛下。”
皇帝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放在御案上。盒子做工精致,表面雕刻着云纹,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当他按下盒盖边缘一个隐蔽的机关时,盒盖弹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枚黑色的丹药。
丹药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蔓延,散发着淡淡的腥甜气息。
“太医验过。”皇帝的声音冰冷,“这丹药名为‘噬心丸’,服用后三个月内若无解药,便会心脏爆裂而亡。而解药,只有下毒之人才能配制。”
殿内温度骤降。
“李公公认了。”皇帝缓缓道,“他说,三年前有人找到他,给他服下此药,以解药为要挟,命他在宫中潜伏,等待指令。昨夜叛乱,就是指令。”
“那人是谁?”赵大人忍不住问。
“他不肯说。”皇帝看向叶秋,“但他说了一句话——‘你们以为抓了我,就赢了吗?教主的计划,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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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秋的心沉了下去。
教主。
黑暗教廷的教主。
那个隐藏在幕后,操控一切的人。
“陛下。”徐老将军站起身,抱拳道,“老臣这几日调查京城内的黑暗教廷余孽,也有发现。根据擒获的几名低级教徒供述,黑暗教廷在江南确实有一个重要分舵,伪装成一家药铺,名为‘济生堂’,位于临安城清河坊。而苏然,已于半月前离开医仙阁,前往江南,据说是去‘视察分舵生意’。”
他取出一份供词,呈给皇帝。
“这是其中一名教徒的供词,上面详细描述了济生堂的位置、内部结构、以及联络暗号。”
皇帝接过供词,快速浏览。
供词上写着:济生堂,临安城清河坊第三家铺面,表面经营药材,实为黑暗教廷江南分舵。分舵主代号“鬼医”,真名不详。联络暗号——“月满西楼时,药香引路来”。
“月满西楼时,药香引路来……”皇帝喃喃重复,眼中寒光闪烁,“好一个黑暗教廷,好一个苏然。”
他抬起头,看向叶秋。
“叶姑娘,你所说的重生之事,朕暂且存疑。但你所提供的证据,与徐将军调查所得,与凌轩遭遇的伏击,与李公公的供词,全部吻合。证据链完整,指向明确。”
皇帝站起身,走到殿中央。
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诸位爱卿。”皇帝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你们都听到了。黑暗教廷,一个意图颠覆朝廷的神秘组织,已经渗透到江湖、渗透到医道、甚至渗透到皇宫。苏然,医仙阁阁主,表面是医道圣手,实则是黑暗教廷的棋子。李公公,朕身边最信任的太监,被药物控制,成为叛党。”
他深吸一口气。
“此事,关乎朝廷安危,关乎江山社稷。你们说,朕该如何决断?”
殿内一片沉默。
赵大人、王大人、李大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凝重之色。这件事太大了,大到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江湖组织渗透朝堂,太监勾结外敌,医道圣地沦为叛党据点……每一件,都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陛下。”王大人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叶姑娘所言,虽然匪夷所思,但证据确凿。依臣之见,当务之急是立刻通缉苏然,查封医仙阁,彻查黑暗教廷。”
“臣附议。”赵大人道,“但此事需谨慎处理。医仙阁在江湖声望极高,若贸然查封,恐引起江湖动荡。不如先暗中调查,掌握确凿证据,再一举拿下。”
李大人却摇头:“赵大人此言差矣。苏然已前往江南,若等他与分舵汇合,势力壮大,再想剿灭就难了。依臣之见,当立刻下发海捕文书,全国通缉。同时派精锐前往江南,剿灭分舵,擒拿苏然。”
三人各执一词。
皇帝没有表态,而是看向叶秋。
“叶姑娘,你以为呢?”
叶秋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
“陛下,苏然必须抓,黑暗教廷必须剿。”她的声音坚定,“但民女以为,此事不能大张旗鼓。黑暗教廷潜伏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朝中、江湖,甚至民间,可能都有他们的人。若打草惊蛇,他们必会隐藏更深,甚至狗急跳墙,提前发动叛乱。”
她顿了顿。
“民女建议,明面上,陛下可下旨褒奖护驾有功之人,稳定朝局。暗地里,派精锐前往江南,暗中调查济生堂,摸清分舵底细,再伺机一举剿灭。至于苏然……他一定会去分舵。那里,是民女与他了结恩怨的地方。”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
殿内檀香燃烧,青烟袅袅上升,在阳光中扭曲变幻。远处传来钟声,那是宫中的报时钟,声音悠远绵长,一共响了四下。
申时了。
“好。”皇帝终于开口,“就依叶姑娘所言。”
他走回御座,坐下。
“传朕旨意:凌轩护驾有功,官复原职,擢升为天策府副统领,赐金牌一面,可调动地方官府协助办案。徐老将军坐镇京城,肃清余孽,凡与黑暗教廷有牵连者,一律严惩。”
他的目光落在叶秋身上。
“叶姑娘揭露阴谋,救驾有功,赐封‘护国医仙’,享三品俸禄。准其筹建医盟,朝廷予以支持。另,赐还叶家宅邸,拨银重建,追封叶明远为‘忠义伯’,叶家满门平反昭雪。”
叶秋跪下。
“民女谢陛下隆恩。”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三年了。
前世含冤而死,家族覆灭。这一世,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叶家平反,父亲追封,沉冤得雪。
但还不够。
苏然还活着。
黑暗教廷还在。
前世的仇,今生的恨,还没有了结。
“叶姑娘。”皇帝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伤势未愈,本应静养。但江南之事,刻不容缓。朕准你与凌轩同去江南,追查苏然,剿灭分舵。但你要记住,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朕,需要你活着回来。”
叶秋抬起头。
阳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眼中的坚定映得明亮。
“民女,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