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坐在临时住所的窗边,手中捏着铁虎的密信。信纸粗糙,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窗外天色微明,街道上传来早市开张的声响——车轮碾过青石板,小贩摆出货架,远处隐约有鸡鸣。她将信纸折好,放进怀中。炉火上的药罐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草药苦涩的气味弥漫在房间里。凌轩推门进来,手中拿着南下路线的最后确认图。他看到她凝重的表情,脚步顿了顿。
“怎么了?”凌轩将图纸放在桌上,走到她身边。
叶秋没有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药罐前,用布巾垫着手,将罐子从炉火上取下。深褐色的药汁在罐中晃动,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她拿起木勺,缓缓搅动,让药汁冷却。房间里只有勺子碰触陶罐内壁的轻响,以及窗外越来越清晰的市井喧嚣。
“铁虎来信了。”叶秋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联盟出事了。”
凌轩眉头一皱:“什么情况?”
叶秋从怀中取出信纸,递给他。凌轩展开,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信不长,但每一句都透着焦急:
“叶姑娘,事急!自你离京后,联盟内部再生波澜。济世堂、清风寨、忠义镖局等几家为利益分配争执不休,有人质疑医盟筹建后谁为主导。更麻烦的是,京城传来流言,说你已被朝廷控制,自身难保。人心惶惶,已有三家小势力暗中与外人接触。赵掌柜派人来过两次,态度暧昧。我尽力弹压,但若你再不回来,恐生大变。铁虎急笔。”
凌轩看完,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掩的窗扇。清晨的凉风灌进来,带着街市上蒸包子的面香、炸油条的油腥,还有远处马厩传来的草料气味。阳光斜斜照进房间,在地面上投出窗格的影子。
“什么时候收到的?”凌轩问。
“半个时辰前。”叶秋端起药碗,药汁还很烫,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面容,“送信的是清风寨的一个小兄弟,连夜骑马赶来的。他说铁虎让他务必亲手交到我手里,路上换了三次马,跑死了两匹。”
她说完,将药碗凑到唇边,一口气喝下大半。药汁极苦,带着土腥和草根特有的涩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烧起一团暖意。她放下碗,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凌轩转过身,背靠着窗框:“你怎么想?”
“有人在背后煽动。”叶秋用布巾擦去嘴角的药渍,“利益分配、主导权之争,这些矛盾一直存在,但之前都被压着。现在突然爆发,还恰好在我离京、朝廷封赏的敏感时期——太巧了。”
她走到桌边,拿起凌轩放下的路线图。图纸是工部绘制的运河详图,标注了从京城到临安的所有码头、驿站、险滩。墨线精细,朱砂标注的驻军点像一颗颗血珠。她的手指在“临安”两个字上停住。
“赵掌柜。”叶秋说,“铁虎信里提到他派人去过。这个老狐狸,一直想两头下注。现在看朝廷通缉苏然,黑暗教廷势力受损,他觉得机会来了——如果能趁乱掌控联盟,或者至少分一杯羹……”
“不止他。”凌轩走到她身边,手指点在图纸上,“流言说你被朝廷控制,这消息传得太快。从我们受封到现在,不过三天时间,就已经传到联盟,还闹得人心惶惶——有人在推波助澜。”
叶秋沉默。她走到房间另一侧的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整齐摆放着南下要带的物品:三套换洗衣物,两件御寒披风,一盒银针,三瓶解毒丹,五包止血散,还有几件特制的机关首饰——发簪、手镯、耳坠,每一件都暗藏玄机。她拿起一支银簪,簪头雕成梅花形状,轻轻一拧,簪身弹出三根细如牛毛的毒针。
“我的修为还没恢复。”叶秋将簪子放回原处,声音平静,“炼丹时阴魂之力紊乱,连最简单的‘定神丹’都失败了三次。南下江南,面对苏然和黑暗教廷的鬼仙高手,我几乎没有自保之力。”
她关上柜门,转身看向凌轩:“现在联盟又出事。如果后院起火,医盟筹建失败,我们就算在江南抓到苏然,也是得不偿失。”
凌轩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肩膀。他的手掌宽厚温暖,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体温。“你想回去?”
“我必须回去。”叶秋抬头看他,眼神坚定,“联盟是我一手组建的,医盟是我复仇的根基。如果它垮了,我就算杀了苏然,也只是一时之快。我要的不仅是报仇,还要重建叶家,还要让医道传承下去——这些都需要联盟。”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辰时。街市上的喧嚣更盛了,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房间里,炉火渐渐弱下去,只剩几点暗红的炭火在灰烬中明明灭灭。
凌轩松开手,走到桌边,拿起铁虎的信又看了一遍。“信上说,已有三家小势力暗中与外人接触。你猜是谁?”
“可能是赵掌柜,也可能是黑暗教廷的其他代理人。”叶秋走到窗边,看向街道。早市上人来人往,挑着担子的货郎、提着菜篮的妇人、牵着孩子的老人,每个人都在为生计奔波。她想起前世,叶家覆灭后,她也曾这样混迹市井,只为活下去。
“苏然虽然被通缉,但黑暗教廷的势力盘根错节。”叶秋说,“江南官场有他们的保护伞,江湖上也有他们的眼线。现在朝廷全面剿杀,他们一定会反扑。煽动联盟内乱,让我们后院起火,这是最好的策略——既能牵制我们的精力,又能趁机吸纳动摇的势力。”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框:“而且,流言说我被朝廷控制……这招很毒。联盟里很多人原本就对与朝廷合作心存疑虑,担心被吞并。现在这个流言一出,正好戳中他们的心病。”
凌轩沉吟片刻:“南下计划怎么办?圣旨已下,三日后出发。如果我们现在回联盟,就是抗旨。”
“我知道。”叶秋走回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圣旨卷轴。绸缎光滑冰凉,上面的龙纹凸起,硌着指腹。“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两全之策。”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你留在京城。”
凌轩一愣。
“南下剿灭黑暗教廷分舵,擒拿苏然,这是军事行动。”叶秋语速加快,思路越来越清晰,“你是天策府统领,有调兵之权,有作战经验。你带三百精锐南下,按照原计划走水路,到江南后先按兵不动,暗中调查百草园和官场保护伞。”
她走到柜子前,重新打开柜门,从最底层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盒子,里面是徐老将军给的那张地图,还有三封信。“这些你带上。到了江南,先联系徐老将军的旧部,摸清情况再行动。苏然现在一定很警惕,不会轻易露面,你需要时间。”
凌轩走到她身边:“那你呢?”
“我回联盟。”叶秋合上木盒,递给凌轩,“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三天应该能到。我会稳住局势,处理内乱,然后尽快南下与你会合。”
“太危险了。”凌轩接过木盒,但没有放开她的手,“你伤势未愈,修为未复,一个人回去,万一路上……”
“我会带几个护卫。”叶秋打断他,“天策府的人,你挑几个可靠的。另外,铁虎在信里说,送信的那个清风寨小兄弟还在外面等着,我可以让他带路,走最近的山路。”
她抽回手,走到房间中央。阳光已经完全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前世临死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清晨,她躺在血泊中,看着自己的影子慢慢淡去。
“凌轩。”叶秋转身,直视他的眼睛,“这一路走来,我们经历了太多。从叶家覆灭,到我重生,到组建联盟,到京城面圣——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我们不能有任何差错。”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抚平他衣领上的一点褶皱。“南下江南,擒拿苏然,这是明面上的任务。但真正的战场,可能不在江南,而在我们身后。如果联盟垮了,医盟筹建失败,就算我们杀了苏然,黑暗教廷也会找到新的代理人,新的据点。到那时,我们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凌轩沉默地看着她。晨光中,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刀锋。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那个躲在破庙里,浑身是伤却不肯流泪的姑娘。三年过去了,她变了,又好像没变。
“好。”凌轩终于点头,“我留下,按原计划南下。你回联盟,处理内乱。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
“第一,路上不许逞强。遇到危险,保命第一。”凌轩握住她的手,“第二,到了联盟,不要孤身犯险。铁虎可靠,但其他人……人心难测。”
叶秋笑了,笑容很淡,却真切。“我答应你。”
窗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下。接着是敲门声,三轻一重,是约定的暗号。凌轩松开手,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门外站着一名天策府亲卫,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
“将军,徐老将军派人送来急件。”亲卫递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
凌轩接过,关上门,回到桌边拆信。叶秋走过来,看着他展开信纸。信是徐老将军亲笔,字迹刚劲:
“凌轩、叶姑娘:昨夜审讯李公公心腹,得一重要情报。黑暗教廷在江南的据点不止百草园一处,临安城外三十里的‘栖霞山庄’亦是其秘密巢穴,庄主乃教廷‘四护法’之一,鬼仙中期修为。另,江南按察使周文远已被收买,此人表面清廉,实则暗中为教廷提供官场庇护。你们南下后务必小心,周文远可能会设局。徐。”
凌轩看完,将信递给叶秋。叶秋接过,快速扫过,脸色更沉了几分。
“鬼仙中期。”她低声说,“以我现在的状态,连一招都接不住。”
“所以你不能一个人。”凌轩说,“我挑八个最精锐的亲卫跟你回去,都是跟了我五年以上的老兵,身手好,忠心可靠。”
叶秋没有反对。她将徐老将军的信折好,和铁虎的信放在一起,塞进怀中。两封信都很薄,但压在胸口,却像两块石头。
“我们分头准备吧。”叶秋说,“你去天策府调集人手,安排南下事宜。我在这里收拾东西,炼制最后一批丹药——虽然可能还是会失败,但总得试试。”
凌轩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手碰到门闩时,他忽然停住,回头看她。
“叶秋。”
“嗯?”
“活着回来。”凌轩说,“我们在江南见。”
叶秋看着他,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想起很多个这样的清晨,他们一起练剑,一起采药,一起规划联盟的未来。那些日子简单而充实,像山涧的溪水,清澈见底。
“好。”她说,“江南见。”
凌轩推门出去,脚步声渐行渐远。叶秋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消失在楼梯尽头。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炉火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窗外永不间断的市井喧嚣。
她走到桌边,拿起药罐。罐底还剩一点药渣,她用木勺刮出来,倒在窗台上的花盆里。药渣黑乎乎的,散发着浓烈的苦味。花盆里种着一株薄荷,翠绿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叶秋转身,开始收拾行装。她把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分类打包。衣物用油布包好,防潮防雨;银针和丹药分装在不同的小袋里,方便取用;机关首饰仔细检查,确保每一件都能正常触发。最后,她拿出那个装着皇帝玉佩的锦囊,挂在脖子上,贴身戴好。
玉佩温润,贴着皮肤,传来淡淡的暖意。她想起皇帝将玉佩递给她时的眼神——信任,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这个王朝欠叶家太多,现在,终于开始偿还。
收拾完行装,叶秋走到房间角落的小丹炉前。炉子只有巴掌大小,青铜铸造,表面刻着繁复的云纹。她点燃炭火,等炉温升起来,然后从药箱里取出几味药材:三七、当归、川芎、灵芝,还有一小包珍贵的“定魂草”。
这是她第三次尝试炼制“定神丹”。前两次都失败了,不是火候不对,就是阴魂之力紊乱,导致药性相冲。这一次,她格外小心。
药材依次投入炉中,炭火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叶秋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尝试调动体内的阴魂之力。丹田处传来一阵刺痛,像有无数细针在扎。她咬牙忍住,将一丝微弱的力量引导到指尖,缓缓注入丹炉。
炉内传来药材融化的声响,混合成一种奇异的焦香。叶秋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她能感觉到,阴魂之力像脱缰的野马,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完全不受控制。每一次尝试引导,都会引发更剧烈的疼痛。
但她没有停下。指尖的力量时强时弱,炉火随之明灭不定。房间里弥漫起复杂的药味——先是三七的微苦,然后是当归的甜香,接着是川芎的辛辣,最后是灵芝特有的土腥。这些气味交织在一起,越来越浓,几乎让人窒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阳光从东窗移到南窗,房间里的光影也随之变换。街市上的喧嚣达到顶峰,又慢慢回落,午时的钟声从远处的寺庙传来,悠长而沉重。
丹炉突然发出一声轻响。
叶秋睁开眼睛。炉盖微微震动,缝隙里透出淡淡的金光。她心中一紧,连忙撤去阴魂之力,用布巾垫着手,小心翼翼打开炉盖。
炉底躺着三颗丹药。两颗焦黑,已经废了。但中间那颗,呈现出温润的淡金色,表面有细密的云纹,散发着清雅的药香。
成功了。
虽然只有一颗,虽然品相不算完美,但确实是“定神丹”——能暂时稳定阴魂之力,让她在关键时刻有一战之力的保命丹药。
叶秋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她靠在墙上,汗水已经浸透后背的衣衫,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她看着那颗丹药,看了很久,然后才用玉瓶小心装好,塞进怀中。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已是午后,街市上行人稀疏,几个小贩靠在摊边打盹。远处,一队天策府的士兵正在巡逻,铠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凌轩应该已经安排好了吧。南下的人手,路线,物资。还有跟她回去的八个亲卫。
叶秋转身,看向房间。行装已经收拾好,丹药已经炼成,该做的都做了。现在,只等凌轩回来,交代最后的事宜,然后她就要踏上回联盟的路。
三天。她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内,她必须赶回联盟,稳住局势,揪出煽动者,平息内乱。然后,她要以最快的速度南下,与凌轩会合,一起面对苏然,面对黑暗教廷,面对那个鬼仙中期的护法。
前路艰险,步步杀机。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逃,也不会再输。
叶秋走到桌边,拿起笔,铺开一张信纸。她需要给铁虎回信,让他做好准备。笔尖蘸墨,落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铁虎兄:信已收悉,我将日夜兼程赶回。在我到达之前,务必稳住局面,尤其注意赵掌柜及那三家小势力的动向。一切,等我回来再议。”
写完,她放下笔,将信纸折好。窗外,一阵风吹过,带来远处运河的水汽,湿润而微凉。
江南的水,应该也是这个味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