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纸,在密室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叶秋站在桌前,木盒已经打开。黑色骨片静静躺在软绸内衬上,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她伸出手,指尖悬停在骨片上方一寸处——没有触碰,但那股阴寒之气已经顺着空气蔓延上来,像冰冷的触须,缠绕着她的手指。
眉心又开始刺痛。
这一次,刺痛中夹杂着某种……呼唤。
不是声音,是感觉。像是深井底部传来的回响,像是沉睡千年的东西,在感应到同类气息时,睁开了眼睛。
叶秋深吸一口气,合上木盒。
盒盖上的防护符文亮起微光,将那股阴寒之气隔绝在内。她拿起木盒,推门走出密室。
走廊里很安静。联盟总部刚刚开始一天的运转,远处传来弟子们晨练的呼喝声,兵器碰撞的脆响,还有药杵捣药的沉闷声响。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药味——当归、黄芪、甘草,混合着清晨露水的清新。
叶秋穿过长廊,脚步很稳。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昨夜看到的那些画面——黑暗,冰冷,死亡,还有对灵魂的饥饿。这块骨片,到底是什么?
玄风长老的居所在总部最深处。
那是一栋独立的小楼,周围种满了翠竹。竹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地面上洒下细碎的金斑。小楼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淡淡的檀香味。
叶秋推门进去。
屋子里很暗。窗户都用厚重的黑布遮着,只在墙角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下,玄风长老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道袍,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但坐姿挺拔,呼吸绵长。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在昏暗中像两颗寒星。
“来了。”玄风长老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长老。”叶秋走到他面前,躬身行礼。
“坐。”
叶秋在对面蒲团上坐下,将木盒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檀香味很浓,混合着屋子里陈旧的纸张和草药气息。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远处传来竹叶摩擦的沙沙声,像某种低语。
“昨夜,铁虎寨主从北境使者身上,搜到了两样东西。”叶秋打开木盒,“一封密信,还有……这个。”
她将骨片取出,放在矮几上。
骨片接触到木质的桌面,发出轻微的“嗒”声。在昏黄的灯光下,它显得更加幽暗,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血管的脉络。
玄风长老的目光落在骨片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叶秋看到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惊讶,不是疑惑,而是一种……近乎恐惧的凝重。他的呼吸停顿了一瞬,身体微微前倾,眼睛死死盯着那块骨片,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屋子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檀香味依旧飘荡,油灯的火苗依旧跳动,竹叶的沙沙声依旧传来。但所有这些声音和气息,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清晰,却遥远。
玄风长老伸出手。
他的手很稳,但叶秋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他没有直接触碰骨片,而是悬停在骨片上方三寸处,掌心向下,缓缓移动。他的眼睛半闭着,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念诵什么咒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叶秋没有催促。她静静坐着,看着玄风长老的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表情越来越凝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油灯的火光照在他脸上,将那些皱纹映得更加深刻,像是刀刻的沟壑。
终于,玄风长老收回手。
他睁开眼睛,眼神中残留着一丝惊悸。
“幽冥骨。”他吐出三个字,声音干涩。
“幽冥骨?”叶秋重复。
“产自极阴之地。”玄风长老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隐藏着深深的沉重,“传说,在阴阳交界之处,有幽冥裂隙。裂隙深处,生长着一种……不该存在的生物。它们以灵魂为食,以怨念为养料。死后,骨骼不腐,反而会吸收周围的阴气,化为这种黑色的骨片。”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骨片上。
“这种骨片,极其罕见。因为它需要满足三个条件:第一,必须是那种生物自然死亡;第二,死亡之地必须是极阴之地;第三,骨片必须在阴气中浸泡百年以上,才能完全转化。”
叶秋的眉心,刺痛加剧。
她想起昨夜感应到的那些画面——黑暗,冰冷,死亡,还有……饥饿。
对灵魂的饥饿。
“这种骨片,有什么用?”她问。
玄风长老沉默了片刻。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
“修炼某些霸道鬼道秘法的辅助材料。”他缓缓说道,“比如……‘噬魂大法’。这种秘法,需要以幽冥骨为媒介,吞噬他人魂魄,强行提升自己的神魂境界。修炼者每吞噬一个魂魄,神魂就会强大一分,但代价是……神智逐渐被怨念侵蚀,最终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叶秋的指尖,微微发冷。
“还有呢?”
“还可以用作特定鬼道法器的核心部件。”玄风长老继续说道,“比如‘万魂幡’。以幽冥骨为幡杆,以生灵魂魄为幡面,炼制而成的邪器。一幡挥出,万魂齐哭,能直接攻击敌人的神魂,轻则神智错乱,重则魂飞魄散。”
屋子里,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
檀香味依旧,但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甜腻。油灯的火苗摇曳得更厉害了,像是被无形的风吹动。竹叶的沙沙声,也变得急促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竹林里穿行。
叶秋看着桌上的骨片。
幽暗的光泽,细密的纹路,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寒之气。
“这块骨片,为什么会出现在北境使者身上?”她问。
玄风长老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皱纹在他的脸上堆积,灯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睛。
“叶姑娘。”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你还记得,叶忠说过的话吗?”
“记得。”叶秋点头,“他说,那些袭击者在找东西。东西找到了,要送到北边。”
“还有那封密信。”玄风长老继续说道,“信中说,‘叶家之物,已送至北境王庭’。”
叶秋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的脑海中,那些散落的拼图,开始自动拼接。
叶家灭门——搜寻某物——东西找到——送至北境——北境使者携带幽冥骨南下——密信提及“再续前缘,共图大事”——苏然与北境勾结……
“长老的意思是……”叶秋的声音,有些发紧。
“叶家当年,可能持有或守护着与鬼道相关的重要物品或传承。”玄风长老一字一句地说道,“或许是一件强大的鬼道法器,或许是一本失传的鬼道秘籍。这件东西,引来了苏然和北境势力的觊觎。叶家灭门,就是为了夺取此物。”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而苏然,用这件东西作为‘投名状’,换取了北境势力的支持。北境助他稳固医仙阁阁主之位,他则……与北境进一步合作,图谋更大的事。”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油灯的火苗,跳动得更加剧烈了。灯光在墙壁上投下的影子,扭曲变形,像是无数挣扎的鬼魂。檀香味浓得化不开,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息。竹叶的沙沙声,变成了尖锐的呼啸,像是风穿过峡谷的呜咽。
叶秋的手,握成了拳。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但那种痛,比起心头的冰冷愤怒,微不足道。
二十一年前。
叶家满门,三十七口人。
父亲,母亲,叔伯,婶娘,堂兄弟,堂姐妹,还有那些忠心耿耿的老仆……
他们的血,染红了叶家大院的青石板。
他们的命,换来了苏然的阁主之位,换来了北境势力的支持,换来了……这块幽冥骨,还有那封密信。
“那件东西……”叶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到底是什么?”
玄风长老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的眼神中,带着深深的忧虑,“但能让苏然和北境如此重视,甚至不惜灭门夺取的东西,绝不会简单。结合这块幽冥骨的出现,我推测……那件东西,很可能与幽冥骨有关。”
他伸出手,指向桌上的骨片。
“你看这些纹路。”
叶秋凑近细看。
在昏黄的灯光下,骨片表面的纹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规律。它们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像某种符文,某种阵法,某种……封印。
“这些纹路,不是天然形成的。”玄风长老沉声说道,“是人为刻上去的。而且,刻印的手法,非常古老。我曾在医仙阁的古籍中,见过类似的纹路记载——那是一种失传已久的鬼道封印术,专门用来封印……极其危险的东西。”
“封印?”叶秋皱眉。
“对。”玄风长老点头,“这块幽冥骨,很可能不是单独存在的。它是一件更大物品的……组成部分。或者说,是钥匙。”
钥匙。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叶秋脑海中的迷雾。
她想起叶忠的描述——那些袭击者在叶家大院搜寻,最后在父亲的书房密室中,找到了东西。东西不大,装进了一个盒子里,带走了。
盒子里的东西,会不会就是……被封印的鬼道之物?
而这块幽冥骨,是打开封印的钥匙?
或者反过来——幽冥骨是被封印之物的一部分,而叶家守护的,是封印本身?
“长老。”叶秋抬起头,眼神锐利,“医仙阁的古籍中,有没有关于这种封印术的详细记载?有没有提到,被封印的是什么?”
玄风长老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动。那些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深刻,像是承载了太多沉重的记忆。
“有。”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但那些记载,都在后山的秘密藏书阁里。”
后山。
又是后山。
叶秋的脑海中,浮现出玄风长老之前说过的话——后山有禁地,禁地里有秘密藏书阁,藏书阁里藏着医仙阁最核心的传承,还有……不能见光的秘密。
“秘密藏书阁里,到底有什么?”她问。
玄风长老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厚重的黑布遮着窗户,他伸手,掀开一角。晨光从缝隙中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光斑中,灰尘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精灵。
“叶姑娘。”他背对着她,声音低沉,“你知道医仙阁,为什么能成为医道圣地吗?”
“因为医术高超,传承悠久。”叶秋回答。
“这只是表面。”玄风长老转过身,眼神复杂,“医仙阁真正的根基,是……鬼道。”
屋子里,空气再次凝固。
檀香味,油灯光,竹叶声——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鬼道?”叶秋重复。
“对。”玄风长老走回蒲团前,重新坐下,“医仙阁的创始人,不仅是一位医术宗师,更是一位鬼道大能。他将医术与鬼道结合,开创了一条独特的修炼之路——以医养魂,以魂御鬼,以鬼证道。”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幽冥骨上。
“但鬼道,终究是禁忌。吞噬魂魄,操控阴魂,这些手段,有违天和,有伤阴德。所以,医仙阁的历代阁主,都将鬼道传承封存在后山禁地,只传核心弟子,严禁外泄。”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重。
“但二十一年前,叶清源阁主暴毙,苏然上位。从那以后,后山禁地的规矩,就变了。”
“变了?”叶秋追问。
“苏然开放了部分鬼道传承。”玄风长老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痛心,“他允许弟子修炼一些浅显的鬼道秘术,美其名曰‘壮大医仙阁实力’。但实际上……我怀疑,他是在筛选。”
“筛选什么?”
“筛选适合修炼更霸道鬼道秘法的人。”玄风长老一字一句地说道,“比如……噬魂大法。”
叶秋的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她想起前世,苏然身边那些心腹弟子——他们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诡异的阴冷。他们的气息,总是若有若无地散发着血腥味。他们的实力,提升得异常迅速……
原来如此。
“所以。”叶秋的声音,很冷,“苏然夺取叶家之物,很可能就是为了获得更完整的鬼道传承,或者……一件强大的鬼道法器。他用这件东西,与北境交易。北境助他稳固地位,他则……与北境共享鬼道之力,图谋大事。”
“而这块幽冥骨。”玄风长老指向桌上的骨片,“就是他们交易的……信物。或者说,是那件鬼道之物的……一部分。”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不是茫然,不是困惑,而是……一种冰冷的清晰。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碎片,终于拼凑出了一张完整的图景。
叶家灭门,不是偶然,不是仇杀,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掠夺。
苏然的背叛,不是一时冲动,不是情感受挫,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
北境的介入,不是意外,不是巧合,而是一场利益交换的合作。
而这一切的核心,就是……鬼道。
叶秋伸出手,拿起桌上的幽冥骨。
骨片入手冰凉,那股阴寒之气,顺着她的掌心,往身体里钻。眉心刺痛加剧,黑暗中,她再次“看见”那些画面——黑暗,冰冷,死亡,还有对灵魂的饥饿。
但这一次,她没有松手。
她紧紧握着骨片,指节发白。
“长老。”她抬起头,眼神如冰,“这块骨片,我先带走。”
玄风长老看着她,眼神复杂。
“叶姑娘,幽冥骨邪气极重,长期接触,会侵蚀神魂。”
“我知道。”叶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我需要它。”
“需要它做什么?”
“找到那件东西。”叶秋站起身,将骨片重新放回木盒,合上盒盖,“叶家守护之物,到底是什么,如今流落何方,是否已被用于危害世间——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在这块骨片里。”
她拿起木盒,转身走向门口。
晨光从门缝中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光带中,灰尘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灵魂。
“叶姑娘。”玄风长老在她身后开口。
叶秋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小心。”玄风长老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忧虑,“鬼道之路,步步凶险。一旦踏错,万劫不复。”
叶秋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推开门。
晨光涌进来,照亮了她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冰冷的决绝。
“长老。”她轻声说道,“二十一年前,叶家满门被灭的时候,就已经万劫不复了。”
她走出小楼。
竹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抬起头,看向北方——那是北境的方向,也是……真相的方向。
手中的木盒,沉甸甸的。
盒子里,幽冥骨静静躺着,散发着幽暗的光泽,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寒之气。
叶秋握紧木盒,迈开脚步。
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