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走出竹林，晨光洒满庭院。远处传来弟子们练武的呼喝声，兵器碰撞的脆响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她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联盟总部的建筑——济世堂的药房飘出袅袅炊烟，清风寨弟子正在校场上操练，星辰阁的信使匆匆穿过长廊。这个由她一手组建的联盟，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运转着。
而现在，她需要让它发挥更大的作用。
叶秋握紧手中的木盒，盒子里幽冥骨的阴寒之气透过木质传来，像是一种提醒，一种催促。她迈开脚步，走向议事厅的方向。
议事厅的门敞开着。
灵悦正在整理桌上的卷宗，铁虎坐在靠窗的位置擦拭长刀，莫离站在地图前，手指在北境疆域上缓缓移动。听到脚步声，三人同时抬头。
“叶姑娘。”灵悦放下手中的卷宗。
“都到了。”叶秋走进议事厅，将木盒放在主位的长桌上，“正好，省得我派人去请。”
议事厅里很宽敞，三面墙上挂着地图——大楚疆域图、北境地形图、江湖势力分布图。第四面墙是整排的书架，堆满了医书、古籍、情报卷宗。晨光从东面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中，细小的尘埃缓缓飘浮。
空气中飘着墨香、草药味，还有铁虎长刀上淡淡的桐油气息。
“昨夜，我请教了玄风长老。”叶秋打开木盒，取出幽冥骨片，放在桌上，“这块东西，叫幽冥骨。”
骨片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灵悦走近几步，仔细端详。她的眉头微微皱起——作为医者，她对骨骼结构再熟悉不过，但这块骨片的质地、色泽、纹路，都与她认知中的任何骨骼不同。它太黑了，黑得像深渊，像凝固的夜色。
“极阴之地产物。”叶秋的声音很平静，“修炼霸道鬼道秘法的辅助材料，也可以用作特定鬼道法器的核心部件。”
“鬼道？”铁虎放下长刀，站起身，“医仙阁不是医道圣地吗？怎么跟鬼道扯上关系？”
“这正是问题所在。”叶秋看向地图上的北境疆域，“玄风长老说，医仙阁的传承里，确实有一部分鬼道秘法。但那是禁术，只有历代阁主和少数长老知晓。苏然……他开放了这部分传承。”
莫离的手指停在地图上北境王庭的位置。
“他用鬼道秘法，与北境交易？”
“不止。”叶秋拿起幽冥骨片，那股阴寒之气再次顺着掌心蔓延，“这块骨片，是铁虎从北境使者身上搜到的。玄风长老推测，叶家当年可能持有或守护着与鬼道相关的重要物品——可能是强大的法器，也可能是珍贵的秘籍。”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而苏然，为了夺取那件东西，勾结北境势力，策划了叶家灭门。”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传来的晨练声，兵器碰撞的脆响，还有远处药杵捣药的沉闷声响。阳光在地面上缓缓移动，光斑的边缘，触到了铁虎的靴子。
“所以……”灵悦的声音有些发颤，“叶家几十口人的性命，就为了……一件东西？”
“为了力量。”叶秋将骨片放回木盒，“为了能够掌控鬼道之力，为了能够与北境合作，图谋大事。苏然用叶家的东西作为投名状，换取北境的支持，稳固自己在医仙阁的地位。然后，他开放鬼道传承，与北境共享力量，谋划更大的阴谋。”
铁虎一拳砸在桌上。
木桌震动，桌上的茶杯跳起，茶水溅出，在桌面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畜生！”
“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莫离开口，声音冷静，“我们需要证据。完整的证据链。幽冥骨是线索，但还不够。我们需要知道那件东西到底是什么，如今在哪里，是否已经被用于危害世间。”
叶秋点头。
“所以，我决定双线并进。”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医仙阁的位置。
“一线，由我亲自负责。医仙阁后山，有一座秘密藏书阁。玄风长老说，那里可能藏着关于叶家之物的古籍记载。我要潜入那里，找到答案。”
“太危险了。”灵悦立刻反对，“医仙阁后山是禁地，守卫森严。苏然既然敢开放鬼道传承，那里肯定布下了天罗地网。”
“我知道。”叶秋的手指没有离开地图，“但这是最快的途径。”
她的手指移动，落在北境王庭的位置。
“另一线，由莫离负责。通过星辰阁的情报网，深入探查北境王庭内部。那件东西如果真被苏然献给了北境，一定会在某个地方，被某些人使用。找到它，确认它，记录它。”
莫离点头。
“需要时间。北境王庭戒备森严，情报渗透难度极大。”
“我给你时间。”叶秋看向他，“但不会太久。北境与苏然合作，图谋的‘大事’不会等我们慢慢调查。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
铁虎站起身。
“那我呢？”
“你负责武力护卫和应急响应。”叶秋转向他，“潜入医仙阁后山，需要有人在外接应。一旦出事，需要有人能杀进去，把我带出来。”
铁虎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这个我在行。”
“灵悦。”叶秋最后看向她，“后勤支援和医疗保障。准备足够的伤药、解毒丹、止血散。还有……如果我真的被困在医仙阁，可能需要你调动济世堂的力量，制造混乱，为我创造脱身的机会。”
灵悦深吸一口气，点头。
“我会准备好。”
“好。”叶秋环视三人，“那么，各自去准备吧。三天后，行动开始。”
三人陆续离开议事厅。
脚步声在长廊里远去，渐渐消失。议事厅里，只剩下叶秋一个人，还有桌上那个装着幽冥骨的木盒。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缓缓移动，触到了木盒的边缘。盒盖上的防护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微光。
叶秋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玄风长老的话——鬼道之路，步步凶险。一旦踏错，万劫不复。
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二十一年前，叶家满门被灭的时候，她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叶秋抬起头。
一个清风寨弟子冲进议事厅，气喘吁吁，额头上满是汗水。他穿着灰色的劲装，腰间佩刀，刀鞘上沾着泥土——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叶姑娘！”弟子单膝跪地，“地牢那边……出事了！”
叶秋的瞳孔微微一缩。
“柳姨娘？”
“是！”弟子抬起头，脸色发白，“看守的兄弟来报，柳姨娘这几日精神恍惚，时常梦呓。昨夜更是整夜未眠，一直在念叨……念叨‘老爷藏的东西’、‘北边来的贵人’、‘苏然承诺’……”
叶秋的手，握紧了。
“带路。”
联盟地牢建在地下。
入口在总部后院的一口枯井里——井壁上有暗门，推开暗门，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十步就插着一支火把。火把燃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空气中飘着潮湿的泥土味、霉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叶秋跟着清风寨弟子，走下石阶。
越往下走，温度越低。阴冷的气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像冰冷的触手，缠绕着人的脚踝。火把的光亮，在黑暗中显得微弱而挣扎。
石阶的尽头，是一条长廊。
长廊两侧，是一间间牢房。牢门是厚重的铁栅栏，栅栏上锈迹斑斑。大部分牢房都空着，只有最深处的那一间，关着人。
柳姨娘。
叶秋走到牢门前。
火把的光亮照进牢房。牢房很小，只有一张石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石床上铺着干草，干草上躺着一个人。
柳姨娘。
她穿着灰色的囚衣，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她侧躺在干草上，身体蜷缩着，像一只受惊的动物。她的眼睛睁着，但眼神空洞，直直地盯着墙壁。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老爷……藏的东西……不能碰……不能碰……”
叶秋示意看守打开牢门。
铁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牢门被推开。叶秋走进牢房，身后的清风寨弟子守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
牢房里很冷。
阴冷的气息从石壁里渗透出来，混合着干草的霉味，还有柳姨娘身上散发出的……恐惧的味道。那种味道，叶秋很熟悉——像腐烂的果实，像生锈的铁，像深夜里独自一人时，从心底涌上来的寒意。
她在柳姨娘面前蹲下。
“柳姨娘。”
柳姨娘没有反应。
她的眼睛依然盯着墙壁，嘴唇依然在翕动。火把的光亮照在她脸上，那张曾经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的脸，如今布满了皱纹，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角下垂——恐惧和愧疚，已经将这张脸彻底扭曲。
叶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柳姨娘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起来，缩到墙角，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柳姨娘。”叶秋的声音很平静，“是我，叶秋。”
柳姨娘的动作，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从指缝里看向叶秋。火把的光亮照进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充满了恐惧，还有……一丝茫然。
“叶……秋？”
“是我。”叶秋站起身，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这是安神丹。吃了它，你会好受一些。”
柳姨娘盯着药丸，眼神挣扎。
最终，她还是伸出手，颤抖着接过药丸，塞进嘴里。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药力顺着喉咙流下，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叶秋拉过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柳姨娘，你刚才在念叨什么？”
柳姨娘的眼神，又开始闪烁。
“没……没什么……我胡说的……胡说的……”
“老爷藏的东西。”叶秋的声音，依然平静，“北边来的贵人。苏然承诺。这些，都是你胡说的？”
柳姨娘的身体，再次颤抖起来。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叶秋从怀里取出幽冥骨片，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这块东西，你认识吗？”
骨片在火把的光亮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柳姨娘的目光落在骨片上。
那一瞬间，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脸色更加苍白。她伸出手，想要去碰骨片，但手指在距离骨片一寸的地方停住了，颤抖着，不敢再往前。
“这……这是……”
“这是从北境使者身上搜到的。”叶秋盯着她的眼睛，“柳姨娘，二十一年前，叶家灭门的那一夜，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柳姨娘的嘴唇，开始剧烈颤抖。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幽冥骨片，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还有……某种近乎疯狂的回忆。
“我……我……”
“苏然承诺了你什么？”叶秋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分你部分家产？助你上位？让你取代我母亲的位置？”
柳姨娘猛地抬头！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苏然惯用的手段。”叶秋的声音，冰冷如铁，“用利益诱惑，用谎言欺骗，用恐惧控制。他告诉你叶家藏着一件宝物，关乎长生，关乎强大力量。他许诺事成之后，分你钱财，助你上位。而你……你信了。”
柳姨娘的眼泪，涌了出来。
浑浊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灰色的囚衣上，留下深色的水渍。她开始抽泣，肩膀剧烈起伏，像一只濒死的动物。
“我……我只是……我只是嫉妒……”
“嫉妒我母亲？”叶秋的声音，没有起伏，“嫉妒她正妻的地位，嫉妒她得到父亲的宠爱，嫉妒她生下了我？”
柳姨娘点头，泣不成声。
“老爷……老爷眼里只有她……只有她生的女儿……我算什么？我算什么？！我为他生了儿子，他却连正眼都不看我……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所以苏然找上你的时候，你答应了。”叶秋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刀，剖开她最后的伪装，“你做了他的眼线，在叶家内部提供情报，里应外合。行动那晚，你做了什么？”
柳姨娘的抽泣，变成了嚎哭。
她双手抱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像要把自己藏起来。但牢房就这么大，她无处可藏。火把的光亮照在她身上，照出她所有的狼狈，所有的丑陋。
“我……我打开了后门……”
“然后呢？”
“然后……然后苏然带人闯了进来……”柳姨娘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抽泣，“他们……他们见人就杀……老爷……老爷在密室……他们冲了进去……”
“密室里有什么？”
“一个……一个玉盒……”柳姨娘抬起头，眼神空洞，像在回忆一场噩梦，“古朴的玉盒……老爷一直藏着……从不让人碰……苏然……苏然打开玉盒，看了一眼……然后……然后他就笑了……”
“笑了？”
“那种笑……很可怕……”柳姨娘的身体，又开始发抖，“像饿狼看见猎物……像毒蛇盯上青蛙……他拿起玉盒里的东西……装进怀里……然后……然后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了什么？”
“他说……”柳姨娘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做得不错。这些，是你的。’”
她伸出手，指向墙角。
墙角堆着几个包袱——那是她被关进来时，随身携带的东西。清风寨弟子走过去，打开包袱。里面是几件旧衣服，一些首饰，还有……一袋银子。
袋子已经破旧，但里面的银子，在火把的光亮下，依然泛着冰冷的银光。
“他就给了你这些？”叶秋问。
柳姨娘点头，眼泪再次涌出。
“他说……事成之后，还会给我更多……可是……可是第二天，他就派人来找我……说……说如果我把事情说出去，就杀了我……杀了我的儿子……”
她扑倒在地，嚎啕大哭。
“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所以我躲了起来……一直躲……一直躲……可是……可是他们还是找到了我……清风寨的人……把我抓到了这里……”
牢房里，只剩下她的哭声。
哭声在石壁间回荡，混合着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混合着地底深处的阴冷气息。那种声音，像绝望的哀鸣，像忏悔的悲歌，像……二十一年前，叶家满门被灭时，那些来不及发出的惨叫。
叶秋站起身。
她走到墙角，捡起那袋银子。银子很沉，冰冷的触感，透过布袋传到掌心。她打开袋子，倒出几块银锭。
银锭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印记。
医仙阁的印记。
“这是他给你的封口费。”叶秋将银锭放回袋子，转身看向柳姨娘，“用叶家的钱，买你的沉默。用叶家的人命，换他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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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姨娘抬起头，满脸泪痕。
“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叶秋……你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放过你？”叶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进柳姨娘的耳朵，“那谁放过叶家？谁放过我父亲？谁放过那些无辜死去的人？”
柳姨娘瘫倒在地，不再说话。
她只是哭，无声地哭，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浸湿了干草，浸湿了囚衣，浸湿了她最后一点尊严。
叶秋走出牢房。
牢门在她身后关上，铁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站在长廊里，火把的光亮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
手中的幽冥骨片，散发着阴寒之气。
那股气息，此刻像是一种印证，一种补全。
苏然勾结外敌，谋财害命，夺取宝物——柳姨娘的供词，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那个古朴玉盒里装的东西，就是叶家守护的鬼道之物。苏然用它，与北境交易，换取支持，稳固地位，踏上与黑暗教廷合作的道路。
而叶家几十口人的性命，就成了这场交易的代价。
叶秋握紧骨片，指节发白。
骨片的边缘，刺破了她的掌心。鲜血渗出来，滴在地上，在火把的光亮下，泛着暗红的光泽。但她没有松手。
疼痛，让她清醒。
鲜血，让她记住。
记住这份仇恨，记住这份真相，记住……她接下来要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