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带着小队离开大营时，夜色已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十一个人，像十一道影子，贴着山壁向北移动。铁虎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特制的探路杖，杖头包着软布，敲击地面时几乎没有声音。队员们跟在后面，每个人都背着沉重的攀崖装备——绳索、铁爪、钩锁、还有特制的钉鞋。装备摩擦时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叶秋走在队伍中间。
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心跳声，能听见掌心传来的刺痛。手腕处的黑色纹路在夜色中看不清楚，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用疼痛来保持清醒。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铁虎压低的声音。
“停。”
队伍立刻停下。
叶秋走到铁虎身边。前方是一处断崖，崖壁陡峭如刀削，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崖高约三十丈，崖顶被浓雾笼罩，看不清上面有什么。崖壁上长着稀疏的苔藓，湿漉漉的，在夜风中闪着微光。
“就是这里。”铁虎说，“断魂崖。翻过去，就能绕到峡谷侧后。”
叶秋抬头看着崖壁。
她能闻到崖壁上苔藓的腥味，能听见崖底传来的风声——那风声很怪，像有人在哭，又像野兽在低吼。崖壁上有些地方有新鲜的刮痕，像是最近有人攀爬过。还有些地方有暗红色的斑点，在月光下像干涸的血迹。
“血迹。”她说。
铁虎点头：“不止一处。看痕迹，应该是不久前留下的。有人在这里打过架，或者……有人在这里被杀。”
叶秋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暗红色的斑点。
指尖传来粘稠的触感。
确实是血，还没完全干透。
“调整路线。”她说，“绕到东侧。那里崖壁更陡，但应该没人去过。”
铁虎皱眉：“东侧？那里接近峡谷入口，可能会被巡逻队发现。”
“总比撞上未知的敌人好。”叶秋站起身，“血迹新鲜，说明这里不安全。绕路。”
“是。”
队伍转向东侧。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另一处崖壁。这里的崖壁确实更陡，几乎垂直，崖面上光秃秃的，连苔藓都很少。但好处是，崖壁上没有任何人为痕迹，看起来确实没人来过。
铁虎开始分配任务。
“老五，你先上。钉鞋检查三遍，绳索打双结。”
一个精瘦的汉子走出来，开始往脚上套钉鞋。钉鞋是特制的，鞋底有钢钉，鞋尖有钩爪，能在光滑的崖面上找到着力点。汉子检查完装备，朝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然后抓住崖壁上的一道裂缝，开始向上攀爬。
叶秋站在下面看着。
她能听见钉鞋踩在崖面上的声音——咔，咔，咔，像敲击石头。能看见汉子手臂上的肌肉绷紧，青筋暴起。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汗味，混着皮革和金属的味道。
攀崖很慢。
一丈，两丈，三丈……
汉子爬到十丈高时，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铁虎压低声音问。
“有东西。”汉子的声音有些发颤，“崖壁上有……有洞。洞里……有光。”
叶秋心头一紧。
“什么光？”
“很弱，像……像烛光。还有……有人说话的声音。”
叶秋和铁虎对视一眼。
“先下来。”叶秋说。
汉子慢慢爬下来，落地时腿有些软。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洞里有多少人？”叶秋问。
“听不清。声音很模糊，但……不止一个。”
叶秋抬头看着崖壁。
月光下，崖壁依旧陡峭，看不出任何洞穴的痕迹。但既然有光，有人声，那就说明这里并不安全。可能是黑暗教廷的暗哨，也可能是其他势力的据点。
“绕路来不及了。”铁虎说，“天快亮了。天亮前我们必须翻过这座崖，否则会被巡逻队发现。”
叶秋沉默。
她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号角声——那是联军主力开始行动的信号。凌轩已经率军从正面推进，按照计划，他们会在天亮时抵达峡谷入口，开始佯攻。如果小队不能按时翻过断崖，潜入计划就会失败。
“上去看看。”她说。
铁虎瞪大眼睛：“太危险了！”
“必须确认。”叶秋说，“如果是暗哨，我们得清除它。如果是其他势力……也得弄清楚是谁。”
她看向队员们：“老五，你跟我上。其他人，在下面警戒。如果上面打起来，铁虎带人从另一侧绕上去支援。”
“是。”
叶秋开始往脚上套钉鞋。
钉鞋很重，鞋底的钢钉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她检查了绳索，检查了钩爪，检查了随身携带的金针和凝神丹。然后她抓住崖壁，开始向上攀爬。
攀崖的感觉很怪。
钉鞋踩在崖面上，每次只能找到一点点着力点。手指要死死扣住裂缝，指甲很快就被磨破了，渗出血来。崖壁很凉，像冰一样，寒气透过手套渗进皮肤。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能听见心跳像擂鼓一样。
爬到十丈高时，她看见了那个洞穴。
洞穴不大，洞口被藤蔓遮掩，只露出一条缝隙。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确实是烛光，摇曳不定。还有人说话的声音，很轻，但能听出是两个人。
叶秋停在洞口下方，示意老五也停下。
她屏住呼吸，仔细听。
“……确定是今晚？”
“确定。探子回报，联军已经开拔，最多两个时辰就会到峡谷入口。”
“教主怎么说？”
“按原计划。放他们进来，用阵法困住，然后……一个不留。”
声音到这里停了。
然后是倒酒的声音，酒水倒入碗里的哗啦声。接着是喝酒的声音，咕咚咕咚，像牛饮。
叶秋的心沉了下去。
是黑暗教廷的人。而且听口气，职位不低。他们知道联军要来，而且已经设好了陷阱。
她朝老五使了个眼色。
老五点头，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
叶秋也摸出金针。
两人同时行动。
叶秋用钩爪勾住洞口上方的岩石，身体一荡，直接荡进洞里。老五紧随其后，落地时一个翻滚，短刀已经架在了一个人的脖子上。
洞穴不大，约莫两丈见方。
洞里点着三支蜡烛，烛光摇曳，照出两个人的脸——都是中年男子，穿着黑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暗红色的纹路，正是黑暗教廷的服饰。两人中间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酒壶和两个碗，还有一盘吃剩的肉。
叶秋落地时，两个人都愣住了。
但只愣了一瞬。
坐在左侧的男子猛地抬手，袖子里射出一道黑光。叶秋侧身躲过，黑光打在洞壁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同时，右侧的男子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弯刀，朝老五砍去。
老五用短刀架住弯刀，金属碰撞，火星四溅。
叶秋没有犹豫。
她手指一弹，三根金针射出。
金针在烛光下几乎看不见，只听见细微的破空声。左侧男子想躲，但洞穴太小，无处可躲。三根金针分别刺入他的眉心、咽喉和心口。
男子身体一僵，眼睛瞪大，然后软软倒下。
右侧男子见状，怒吼一声，弯刀挥得更急。老五被逼得连连后退，短刀上已经崩出了缺口。
叶秋又摸出三根金针。
但这次，她没有射出。
她看见男子的袍子下摆，露出一块令牌。令牌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字——“影”。
夜影的亲卫。
她改变了主意。
金针没有射出，而是换成了擒拿。她一步踏前，左手抓住男子持刀的手腕，右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男子想挣扎，但叶秋的手指已经按住了他肩膀上的穴位。
男子身体一麻，弯刀脱手。
老五立刻上前，短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别动。”叶秋说。
男子瞪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你们是谁？敢动黑暗教廷的人，找死！”
叶秋没有回答。
她看向桌上的东西。除了酒肉，还有一张地图。地图摊开着，上面用红笔标出了几个点——峡谷入口、两侧山崖、还有峡谷深处的一个位置，画着一个骷髅标记。
阵法节点。
叶秋拿起地图。
地图很详细，连巡逻队的路线都标出来了。她还看见，在峡谷侧后，标着一条虚线，虚线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秘道，已封”。
秘道被封了。
她的心沉得更深。
“这条秘道，”她指着地图上的虚线，“什么时候封的？”
男子冷笑：“三天前。教主早就料到你们会来这一手。现在秘道里全是机关和毒雾，进去就是死。”
叶秋盯着他：“还有其他路吗？”
“有啊。”男子笑得更冷，“从正面打进来。不过……你们打得进来吗？峡谷里布下了‘九幽锁魂阵’，进去的人，神魂都会被锁住，变成行尸走肉。到时候，你们联军所有人，都会成为教主的傀儡。”
叶秋握紧地图。
纸张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阵法节点在哪里？”她问。
男子不说话了。
老五的短刀压紧，刀刃割破皮肤，血渗出来。
“说。”叶秋的声音很冷。
男子咬牙：“杀了我，我也不会说。”
叶秋看着他。
烛光摇曳，照出他脸上的倔强和恐惧。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能闻到他伤口渗出的血腥味，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
“你不说，我也能找到。”叶秋说，“但你说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男子沉默。
良久，他开口：“节点在……在峡谷最深处，有一座祭坛。祭坛下面，就是阵眼。”
“有多少人把守？”
“三百鬼卫，还有……还有夜影大人亲自坐镇。”
叶秋点头。
她看向老五。
老五会意，短刀一抹。
男子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倒下。
洞穴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两个尸体渐渐冷却的声音。
叶秋收起地图，开始搜查洞穴。她在左侧男子的怀里找到了一枚令牌，令牌是黑色的，正面刻着“影卫”两个字，背面刻着一个编号——“七”。还在桌子的暗格里找到了一本小册子，册子上记录着最近几天的巡逻安排和人员调动。
她快速翻阅。
册子上写着，峡谷里的守军总共五千人，其中三千是黑暗教廷的教徒，两千是雇佣的江湖亡命徒。阵法由夜影亲自操控，需要一百零八名鬼道修士同时维持。节点确实在祭坛下面，但祭坛周围布下了三重禁制，硬闯的话，会触发警报。
她还看到一条记录。
“酉时三刻，苏然抵达峡谷，入教主大帐议事。”
苏然来了。
叶秋合上册子。
她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刺痛，像火焰在烧。手腕处的黑色纹路，似乎又蔓延了一分。
“叶姑娘，”老五低声说，“现在怎么办？秘道被封了，我们怎么进去？”
叶秋看向洞外。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给山峦镀上一层金边。远处传来号角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联军主力，应该已经抵达峡谷入口了。
“先下去。”她说。
两人顺着绳索滑下崖壁。
落地时，铁虎立刻迎上来：“怎么样？”
“是黑暗教廷的暗哨。”叶秋说，“秘道被封了，里面有机关和毒雾。进不去。”
铁虎脸色一变：“那怎么办？”
叶秋拿出地图，摊开在地上。
队员们围过来。
烛光下，地图上的标记清晰可见。峡谷入口、两侧山崖、巡逻路线、还有那条被标为“已封”的秘道。
“正面佯攻已经开始。”叶秋指着峡谷入口，“凌轩会吸引大部分守军的注意力。但我们不能从秘道走，得另找一条路。”
“哪里还有路？”铁虎问。
叶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最后停在一处。
那是一个标注着“瀑布”的地方，在峡谷的西北侧。瀑布从山崖上流下，注入峡谷深处的一个水潭。水潭旁边，标着一个小字——“洞”。
“这里有洞？”铁虎皱眉。
“不确定。”叶秋说，“但地图上标了，说明可能有。而且瀑布水流大，能掩盖声音和痕迹。从那里进去，可能比秘道更隐蔽。”
队员们面面相觑。
“瀑布下面可能有暗流，很危险。”一个队员说。
“总比闯机关毒雾好。”叶秋收起地图，“出发。在天亮前赶到瀑布，趁佯攻最激烈的时候潜入。”
“是。”
队伍再次出发。
这次走得更快。
天越来越亮，山林里的鸟开始叫，叽叽喳喳，吵成一片。远处传来的号角声和鼓声也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隐约的喊杀声。联军已经开始佯攻了。
叶秋能想象那个画面——凌轩站在阵前，指挥士兵冲锋。箭矢如雨，滚石如雷，血肉横飞。而这一切，都是为了给她创造机会。
她握紧掌心。
刺痛传来，但她没有松手。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水声。
轰隆隆的，像雷鸣。
转过一个山坳，瀑布出现在眼前。
那瀑布很大，从百丈高的山崖上倾泻而下，砸进下面的水潭，溅起漫天水雾。水潭很深，潭水是墨绿色的，看不清底。潭边确实有一个洞穴，洞口不大，被藤蔓遮掩，但能看见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水雾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叶秋能闻到水汽的腥味，能听见瀑布砸进水潭的轰鸣，能感觉到水雾打湿了头发和衣服。
“就是这里。”她说。
铁虎走到潭边，伸手试了试水温。
“冰的。”他缩回手，“这么冷的水，下去可能会抽筋。”
“没时间了。”叶秋开始脱外衣，“我先下。你们跟上。注意暗流，抓紧绳索。”
她脱掉外衣，只穿着贴身的劲装。然后把绳索系在腰间，另一头系在潭边的大树上。检查完装备，她深吸一口气，跳进了水潭。
水很冷。
像千万根冰针刺进皮肤。
叶秋憋住气，往下潜。潭水很浑浊，能见度很低，只能看见模糊的绿色。她朝洞穴的方向游去，能感觉到水流在推着她——瀑布砸下来的水流，形成了一股向洞穴方向的暗流。
她顺着暗流游。
游了约莫十息，前方出现洞口。
洞口在水下，不大，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她钻进去，里面是水道，水道很窄，两侧是光滑的岩石。她继续往前游，能感觉到氧气在减少，胸口开始发闷。
又游了五息，前方出现光亮。
她浮出水面。
这里是一个地下洞穴，洞穴很大，顶部有裂缝，天光从裂缝照进来，勉强能看清周围。洞穴里很潮湿，岩壁上长满了青苔，地上有积水，积水里漂浮着一些枯叶和树枝。
叶秋爬上岸，解开腰间的绳索，用力拽了三下——这是信号，告诉后面的人安全。
然后她开始打量这个洞穴。
洞穴很深，一直向里延伸，看不见尽头。她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水声，还有……还有隐约的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她从怀里摸出地图，就着天光看。
地图上，瀑布旁边标着的“洞”，应该就是这里。但这个洞穴通向哪里，地图上没有标。
脚步声越来越近。
叶秋收起地图，躲到一块岩石后面。
很快，一队人出现在洞穴深处。
是黑暗教廷的巡逻队。
总共十个人，穿着黑袍，手里拿着火把。火把的光照亮了洞穴，也照亮了他们的脸——每个人的脸上都戴着黑色的面具，只露出眼睛。眼睛是红色的，像野兽。
“仔细搜。”领头的人说，“教主有令，任何可疑痕迹都不能放过。”
“是。”
队员们开始分散搜查。
叶秋屏住呼吸。
她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脚步声在洞穴里回荡，能闻见火把烟味混着洞穴里的霉味。
一个队员朝她藏身的岩石走来。
越来越近。
五步，四步，三步……
叶秋摸出金针。
但就在这时，洞穴深处传来一声巨响。
轰——
像是什么东西爆炸了。
巡逻队立刻停下。
“什么声音？”领头的人问。
“不知道。好像是……好像是祭坛方向。”
“回去看看！”
巡逻队立刻转身，朝洞穴深处跑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叶秋从岩石后走出来。
她看向洞穴深处。
那里，隐约有红光闪烁，像火焰，又像血。
阵法节点，就在那个方向。
而她，必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