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是几把混杂在野菜里的干豆,有时是几块硬饼。
数量不多,刚好够掺着每日采集的苦涩野菜,煮成稀薄的糊糊,让每个人勉强维持住体力,伤势也在慢慢恢复。
灵泉水被她极其谨慎地掺入大家的饮水中,效果不显,但也在慢慢修复着众人的伤势。
念念的高烧彻底退了,虽然小脸还是苍白,但已经能牵着姐姐或杨大婶的手,在岩缝里慢慢走动,偶尔还会和丫丫小声说几句话。
这让林思思和林铮心里最大的石头落了地。
卫湘水的腿伤好了许多,在搀扶下可以短时间站立。
阿沅和其他女眷也慢慢缓过劲来。
几个后生恢复最快,已经可以轮流在岩缝口警戒,并冒险在极近的范围内查找一切可食之物。
流民的搜索在第二天下午后便明显稀疏,最终彻底消失。
或许他们认为这些逃掉的老弱不值当耗费太多精力,又或许他们有了新的目标。
但无论如何,压在众人头顶的危险暂时解除了。
然而,岩缝内的气氛并未因此轻松。
杨大婶肉眼可见地憔瘁下去,眼睛总是红肿着,一有空就呆呆地望着岩缝外,嘴里无声地念叨着。
丫丫似乎也感知到母亲的悲伤,变得格外安静,总是紧紧粘着母亲。
杨老头唉声叹气,蹲在角落闷头抽着早已没有烟丝的旱烟杆。
杨家的另外两个儿子大柱和二柱的脸上也写满不安。
李村长的情况则不同。
他的两个儿子当初是跟着王村长和顾清林那伙人一起走的,虽然也生气这两个儿子是白眼狼,但至少知道他们跟着大部队,起码不会动不动丢了命去。
以后就当做没有这两个儿子。
他更多是懊悔自己当初没能更强硬地拦住大队,也担忧眼下的境况。
“思思丫头,”第三天清晨,李村长终于忍不住,在大家吃野菜糊糊时开了口,“大伙儿都好些了,流民也退了。咱们……是不是该打算打算了?总窝在这里不是办法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林思思。
林思思咽下嘴里没什么滋味的糊糊,先看向卫湘水和阿沅:“卫姐姐,阿沅,你们觉得,我们现在出发,按之前说的那条路走,有几成把握能安全到达安州外围?”
阿沅之前是卫湘水父亲旧部的女儿,从小也跟着当斥候的父亲走南闯北,大梁的舆图几乎都刻在她的脑子里。
要不是因为林思思这段时间真心相帮,她是不会对除了小姐以外的人稍加辞色的。
阿沅沉吟道:“若只是认路,我和小姐大致有方向,但路途艰险是肯定的,尤其是带着伤员和孩子。”
“而且,一旦上路,粮食消耗会加快,水源也是问题。”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杨大婶,语气委婉,“若再节外生枝……恐生变量。”
卫湘水更直接一些:“思思,我知道杨婶惦记虎子,可咱们现在回头去找,风险太大。”
“且不说那些流民可能还在附近活动,就算没有,这片山林这么大,虎子是生是死,人在何处,我们毫无头绪。”
“大海捞针,不仅可能找不到,还可能把我们都搭进去。”
她的话虽然残酷,却是实情。
岩缝内一片沉默,只能听到杨大婶压抑的抽泣声。
林铮叹了口气,开口道:“杨婶,虎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也恨不得立刻去把他找回来。”
“可咱们现在……你看看咱们这群老弱病残,再看看咱们这点粮食。”
他指了指所剩无几的粮袋,“不是我们心狠,是实在……赌不起啊。”
林铮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也很难受。
总觉得自己变成和王村长跟顾清林那样的人。
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脸上也露出挣扎的神色。
他们和虎子年纪相仿,平日玩在一起,感情深厚,心里自然是想找的。
可一路的生死经历也让他们明白,有时候一个错误的决定,可能就是全军复没。
杨大婶忽然抬起泪眼,看着林思思,声音嘶哑:“思思……婶子知道难,可虎子他……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他打小就实诚,有力气……说不定,说不定就躲在哪个山坳里,等着咱们去找他呢?”
“就这么走了,我这心里……我这心里跟刀剜似的!”
她说着,又忍不住痛哭起来,丫丫也跟着小声啜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思思身上。
林思思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岩缝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杨大婶面前,蹲下身,握住杨大婶粗糙却冰凉的手。
“杨婶,”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虎子,我们一定要找。”
杨大婶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
但林思思的下一句话,又让她眼中的光瞬间熄灭。
林思思继续道:“但不是现在,不是这样毫无头绪地回头乱找。那样不仅可能找不到虎子,还会把大家都推到坑里。”
她转向众人,提高了一点声音:“我的想法是,我们按原计划,立刻出发,前往安州方向。”
在众人疑惑的注视下,她解释道:“第一,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危险的局域,这里全是官兵和流民,咱们都结过仇,不能久待。”
“而且如果一直在这里拖延,等粮食耗尽,咱们同样危险。”
大家心里都清楚粮食不多,大部分的粮食都被王村长他们拿走了,留给他们的,不过寥寥几天的口粮而已。
“第二,”她看着杨大婶,“虎子如果脱险,在清楚这片山林太危险的情况下,他最有可能的选择,也是想办法往安州方向去,毕竟咱们的目的一直都是安州。”
“第三,”她的目光扫过剩下的人,“我们走的这条路是必经之路,只要沿途留下之前自卫队巡逻的标记,即便虎子真的没有从这片山林离开,他看到标记,就能知道我们的方向和大概位置。”
她最后看向杨大婶,声音放缓,“杨婶,我们不是放弃虎子,是换一种更有可能找到他的方式,同时,也是保住大柱和二柱,保住丫丫,保住去找他的本钱。”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岩缝内一片寂静。
杨大婶的眼泪又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