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国寺依西山而建,殿宇错落,古木参天。
积雪覆盖着青灰色的屋瓦和苍劲的松枝,给古寺更添几分肃穆清寂。
姜稚的马车抵达时,寺中钟声正敲过辰时三刻,馀韵还在山间回荡。
作为当朝唯一获封“镇国”称号的公主,她的到来让整座寺庙提前三日便开始准备——
山道积雪被仔细清扫,主殿香案换上崭新的杏黄缎布,连方丈大师都亲自候在山门外迎接。
然而这一切殊荣与排场,此刻在姜稚眼中都不及眼前这份宁静来得珍贵。
她踩着特制的防滑绣鞋,置身于着庄严肃穆的氛围中,纷乱的心绪渐渐沉静下来。
秋露为她撑着伞挡去檐上落雪,惊螫则寸步不离地护在她左后方,目光警剔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总算能透口气了…府里那些嬷嬷天天念叨礼仪,耳朵都要起茧子。】
姜稚心中轻叹,目光却被寺中一株千年银杏吸引。
那树干需三人合抱,粗壮的枝桠错落有致地伸向天空。
此刻枝桠上挂满冰凌,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她驻足仰头,下意识伸出戴着小兔毛手笼的右手,想触碰那些晶莹。
手背上,腊八宴烫伤留下的淡粉色疤痕,在雪光映照下若隐若现。
惊螫见状,低声提醒:“公主,风大,当心着凉。”
姜稚收回手,乖巧点头,跟随主持继续往里走。
前殿上香仪式庄重而漫长。
姜稚跪在杏黄蒲团上,依礼三叩九拜。
檀香缭绕中,她闭目默祷。
最后一拜时,当她额心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面,忽然没来由地心头一悸。
她感觉到,似乎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从暗处窥视。
上香结束,有僧侣躬敬地引着他们前往后殿,躬敬地介绍着寺内施舍。
“公主殿下,后殿有一处突出的观景廊台,从那儿可远眺西山雪景,景致极佳。您烦闷时,可以去那处散散心。”
边走边看间,不多时就来到后殿门口。
后殿位置较为偏僻,清静异常。
“公主殿下,后殿现在香客不多,您可在此稍歇,若要求签,小僧这便去取签筒。”僧侣双手合十道。
姜稚点点头,在秋露跟惊螫的陪伴下步入后殿。
殿内只燃着两排长明灯,里面供奉的观音法相,手持净瓶杨柳,慈眉低垂。
“公主,签筒取来了。”
僧侣没多久就捧来一个紫檀木签筒,内里竹签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姜稚却摇了摇头:“稍等片刻,我先去廊台看看雪景。”
不知为何,殿内沉闷的空气让她有些心慌。
“公主,廊台风大,您仔细着凉。”秋露忙劝道。
“无妨,只看一眼。”
姜稚说着,已向廊台走去。
四名护卫自然跟上,两人守在殿门内,两人随行至廊台入口警戒。
廊台宽敞,积雪已扫至两侧,堆成小丘。
朱漆栏杆在岁月侵蚀下颜色斑驳,有几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
山风扑面而来,卷起姜稚鬓边碎发。空气中的清新寒意,却让她精神一振。
远眺间,远处西山群峰如银蛇起舞,雪雾在山腰缠绕流转。
这般壮阔景象,让姜稚暂时忘却了心中不安,双手轻轻搭上了廊台上的栏杆。
就在这时,异变陡升!
“咔嚓”一声裂响!
姜稚手下的栏杆突然整段向外崩折!
转眼间,栏杆裂纹瞬间撕裂扩大,连接处仅剩的薄木片根本承受不住一个孩童的倚靠之力!
她整个人随着断裂的栏杆猛向前扑去,红色的身影在雪光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公主——!”
秋露和惊螫凄厉的尖叫划破寂静。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保持警剔,站在廊台入口处的护卫首领赵威,猛地飞扑上前!
他训练有素的躯体爆发出全部潜能,在姜稚大半个身子已悬空的刹那,死死抓住了她向后扬起的手臂!
“抓紧!”
赵威嘶吼,双脚死死蹬住地面湿滑的木地板。
但他低估了下坠的力道。
断裂的栏杆仍连着部分木茬,加之姜稚的体重,形成一股可怕的拖拽力。
赵威健壮的身躯被拖得向前滑去,靴底在湿木板上擦出刺耳的摩擦声,转眼间半个身子已探出廊台边缘!
另一名护卫急冲上来抓住赵威的腰带,两人合力却仍止不住身体下滑之势!
湿滑的积雪和徒峭的坡度让他们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一同拖下山涯!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姜稚在极度惊恐中反而奇异地冷静下来。
她看到抓住自己的赵威的手臂青筋暴突、面色紫红,再看到另一个侍卫也是咬牙瞪目、脚下积雪飞溅。
再看看廊台下方——
那是数十丈深的徒峭山坡,乱石如犬牙交错,积雪复盖下还不知道藏着多少凶险。
“赵护卫,松手!”姜稚突然喊出声,“再这样下去,你也会有危险的!”
“不…可…能!”
赵威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眼中已现死志。
他是雍王府家将,世代受恩,今日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能让小公主在他眼前出事!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一线之际。
“嗤!”
一道极轻微的破空声自廊台侧下方传来。
紧接着,一道玄色身影如苍鹰般,自下方一棵古松的积雪枝头急弹而起!
那人足尖在松枝上一点,借力弹跳,身形在半空中舒展如鹏。
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翻飞,卷起漫天雪沫!
姜稚甚至没看清来人是如何动作的,只觉得眼前玄影一闪,一股沉稳如山的力量便托住了她的后背和腰肢。
那力道精巧至极,既稳稳承住了她下坠之势,又未让已经脱力的赵威受到冲击。
“松手。”低沉冷冽的声音在姜稚头顶响起。
赵威下意识松开了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
下一刻,姜稚感到自己整个人被凌空提起,在空中轻盈地旋了半圈,待视线再清淅时,双脚已稳稳落在廊台内侧坚实的地面上。
惊魂未定间,姜稚仰头看向救她之人。
玄色劲装,外罩同色貂绒大氅,领口一圈墨色绒毛衬得他下颌线条如刀削般冷硬。
他比自己高出太多,她需极力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眉似长锋破空,斜挑入鬓,眸色深得象冬日的夜空,映着漫山的雪影。
鼻骨峻拔,线条利得仿佛能削落天光。
唇薄,色淡,紧抿成一线。
肤色冷白,颈侧青筋隐现,就象雪原下的银蛇,一路蜿蜒进领口,与领口那圈墨绒交汇,撞出惊心动魄的艳。
他正是之前马车中惊鸿一瞥的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