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江造船厂,这是大明朝最大的造船基地,也是连接长江和秦淮河的咽喉。
这里整日里都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木屑纷飞,汗臭味、桐油味和江水的腥味混在一起,能把人熏个跟头。
李景隆是用袖子捂着鼻子进来的。
他那一身大红色的骚包打扮,在码头上,就象是落进了一群麻雀里的凤凰,扎眼得很。
身后的四个家丁更是趾高气扬,手里拿着马鞭,把挡路的苦力驱赶得鸡飞狗跳。
“哎哟!这不是小公爷吗?”
负责码头巡检的户部主事孙茂,正捧着个茶壶在凉棚底下歇着,一眼看见这尊大佛,吓得差点把壶给摔了,连滚带爬地迎了上来。
“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这地儿脏,别污了您的靴子。”
李景隆拿折扇挡着头顶的日头,一脸的不耐烦。
“本公子闲着没事,来江边透透气。听说这儿这几天在卸两淮来的盐船?过来瞧个新鲜。”
“看盐船?”
孙茂愣了一下,心里打了个突。
这盐船有什么好看的?
那是户部和盐运司的禁脔,平时连只鸟飞过去都得查查公母。
但这李景隆是曹国公的儿子,又是出了名的纨绔,估计也就是一时兴起。
“是是是,这几天是到了几批。”孙茂赔着笑,“不过那都是苦力干的粗活,尘土飞扬的。小公爷要是想看景,下官让人备艘画舫,带您去秦淮河……”
“少废话。”
李景隆一脚踹开脚边的一块烂木头。
“本公子今天就想看这粗活。怎么?这造船厂是你家开的?我不能看?”
“能看!能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小公爷想看啥都行!”
孙茂哪敢惹这祖宗,只能硬着头皮把李景隆引到了最繁忙的那个泊位。
这里停着十几艘大船,桅杆林立。
一群光着膀子的苦力,正喊着号子,背着沉甸甸的盐包,顺着跳板往岸上走。
李景隆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让家丁铺上锦缎,大马金刀地坐下了。
他也不说话,就瞪着那一双桃花眼,死死地盯着那些船。
孙茂站在旁边,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他不知道这位爷到底要干嘛,只能在一旁陪着笑,心里祈祷着这祖宗赶紧看腻了走人。
“那个。”
李景隆突然伸出折扇,指了指其中一艘刚卸完货的船。
“那是哪儿来的?”
“回小公爷,那是淮运的,从扬州来的。”孙茂连忙答道。
“卸完了?”
“卸完了。刚才那最后一包盐都扛下来了,帐都记好了。”
“哦。”
李景隆点了点头,站起身,迈着方步走到那艘船边上。
他没看船舱,而是低头看了看那船身没入水里的位置。
徐景曜那话虽然不中听,但道理李景隆是懂的。
小时候他在家里玩木盆,盆里放了石头就沉,拿了石头就浮,这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理儿。
这艘船,卸了几千包盐,按理说应该身轻如燕,整个船身都该浮出水面一大截才对。
可是现在呢?
那船身依旧稳稳当当地压在水里,那吃水线,也就比满载的时候高了那么两指宽。
这哪里是空船?
这分明就是肚子里还揣着货呢!
“孙主事。”
李景隆转过头,脸上带着戏谑。
“你这船……是用铁打的吧?”
孙茂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煞白。
“小……小公爷说笑了,这都是上好的杉木……”
“杉木?”
李景隆用折扇敲了敲船舷,发出沉闷的声响。
“既然是杉木,那怎么这货都卸完了,这船还不想走呢?你看它趴在水里那样儿,比本公子喝多了还沉。”
“这……”
孙茂擦着汗,眼珠子乱转,拼命编瞎话。
“这……这船底常年泡水,木头吸了水,重!对,就是吸水太重了!而且这船舱底下压了压舱石,怕空船回去风浪大翻了船,所以看着沉点。”
“压舱石?”
李景隆冷笑一声。
“你当本公子是傻子?秦淮河到扬州这段水路,有个屁的风浪?还要压舱石?”
李景隆往前逼了一步,那股子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贵气和霸道,压得孙茂喘不过气来。
“孙主事,本公子虽然不管户部的闲事,但本公子不瞎。”
“这船底下,藏着东西吧?”
孙茂扑通一声跪下了。
“小公爷!这……这不关下官的事啊!下官就是个记帐的!这船……”
“行了行了。”
李景隆嫌弃地摆了摆手,后退了两步,生怕沾上晦气。
他本来也就是来诈一下,没想真在这儿抓人。
徐景曜说了,只要看清楚就行,抓人的事儿不用他干。
“起来吧。本公子今天心情好,不想看人哭丧。”
李景隆打开折扇,扇了扇风。
“既然是压舱石,那就压着吧。别压沉了就行。”
说完,李景隆也没再纠缠,带着家丁大摇大摆地走了。
只留下孙茂瘫坐在地上,看着那艘所谓的空船,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这位小公爷到底是看出来了,还是随口一说。
……
商廉司。
徐景曜正在看陈修整理出来的盐引帐目,看得头晕眼花。
“景曜!徐景曜!”
还没见人,李景隆的大嗓门就传进来了。
这小子一阵风似的冲进正堂,把那折扇往桌上一拍,端起徐景曜的茶杯就牛饮了一口。
“渴死我了!那码头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全是灰!”
“叫我什么?”徐景曜放下帐本,笑眯眯地问。
“呃,徐叔。”
“我看清楚了!你真神了!”
李景隆抹了把嘴,眼睛放光。
“那帮孙子真当我是瞎子呢!那船卸完了货,那吃水线基本就没动!那姓孙的胖子还骗我说是木头吸水、压舱石太重。我呸!”
“那船底下肯定有夹层!满满当当的全是货!”
“徐叔,你说得对,这盐根本就没损耗,全藏在船肚子里带回去了!”
“或者是运到了别的地方卖了私盐!”
徐景曜点了点头,这贩卖私盐的事儿,其实明朝是允许的,也就是所谓的开中法。
但是,开中法须求的是商人帮助朝廷运送粮食,接着获得盐引,然后再开始售卖。
总的算下来,其实商人获利不多,朝廷也亏不了多少。
但是现在的情况,等同于商人与官员狼狈为奸,一起在偷朝廷的利润。
“这就对上了。”
“陈修查出来的帐目显示,每年有三成的盐凭空消失了。而你在码头上看到的,就是这消失的三成。”
“他们是把官盐运过来,卸下七成入库交税。剩下三成,报成损耗,然后原车拉走,或者趁着夜色转运到私盐贩子的船上。”
“这三成盐,没有税,没有成本,卖多少就是赚多少。”
“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李景隆听得直咋舌。
“乖乖,这帮人胆子也太大了。这可是天子脚下啊!他们就不怕掉脑袋?”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那我带人去?”李景隆兴奋了,“去抓那个孙茂?”
“抓个小虾米有什么用?”
徐景曜摇了摇头。
“咱们要抓,就得抓那条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