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兴冲冲地走了,说是要回去找他爹要人,去码头闹一闹。
徐景曜没拦着。
这小子现在正在兴头上,让他去折腾折腾也好,至少能把这摊浑水搅得更浑一点,让后面那条大鱼露出点马脚。
但徐景曜心里清楚,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能在天子脚下把官盐玩出花来,而且一玩就是十年,这背后要是没有通天的人物罩着,打死他都不信。
仅仅靠抓一个码头主事孙茂,或者查几艘船,那是动摇不了这棵大树的根基的。
……
当天夜里。
商廉司的灯火通明。
陈修带着人还在算帐。那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听得徐景曜脑仁疼。
“大人,不对劲。”
陈修揉着发红的眼睛,拿着一张刚刚誊抄出来的单子走了过来。
“怎么了?”
“下官刚才把这十年两淮盐运司的官员名单梳理了一遍。发现了一个怪事。”
陈修指着名单上的几个名字。
“这十年里,两淮盐运使换了三任。第一任叫刘崇,干了三年,病死了。第二任叫马文升,干了四年,也是病死了。现在的这一任,叫卢震,是洪武八年上任的。”
“这有什么奇怪的?江南湿气重,当官的身体不好也是常事。”
“奇怪就奇怪在……”
陈修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了精明的笑容。
“……这前两任盐运使,在死前都曾经给朝廷上过奏折,说是要整顿盐务,甚至还提出过要彻查火耗的问题。”
“可是这两份奏折刚递上去没多久,人就都没了。”
“而且死得都很急。刘崇是风寒,马文升是吃错了药。”
徐景曜的眼神一凝。
这分明是被灭口了!
“还有这个卢震。”陈修继续说道,“他是户部尚书徐铎的门生。他上任之后,两淮的盐务奏折里,反而年年都说盐课丰足,百姓安居乐业。”
“有意思。”
徐景曜摸了摸下巴。
“看来咱们这位卢大人,是个懂事的。”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大人!大人不好了!”
郑皓闯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出事了?”
“龙江造船厂着火了!”
徐景曜霍然起身,动作太大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咧了咧嘴。
“着火?哪儿着火?”
“就是那个卸盐的码头!还有旁边存放盐引底单的库房!”
“李景隆呢?”
“小公爷刚带人到了码头,火就起来了!现在那边乱成了一锅粥,火势太大,连船都烧了好几艘!”
徐景曜的心沉了下去。
李景隆上午刚去看了船,晚上码头就着火。
这对手的反应速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狠。
“去码头!”
……
龙江造船厂。
火光冲天,把半个秦淮河都照亮了。
那几艘白天还沉甸甸地压在水里的盐船,此刻已经变成了几个巨大的火球。
船上的油脂、木料,加之还没卸完的盐包,烧得那叫一个噼里啪啦。
李景隆站在岸边,脸上被烟熏得漆黑,手里提着把宝剑,正在那儿跳脚骂娘。
“救火!都他娘的给本公子救火!”
“那个孙茂呢?给老子把他揪出来!”
可是没人理他。
码头上全是四散奔逃的苦力,还有忙着救火的兵丁。
混乱中,谁也顾不上这位小公爷的命令。
徐景曜赶到的时候,火势已经有些控制不住了。
最要命的是那间库房。
那是存放平日里码头进出货物流水帐的地方,此刻,那库房的顶棚已经塌了,里面那些纸张帐册,正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完了……”
陈修跟在徐景曜身后,看着那熊熊大火,绝望的瘫坐在地上。
“咱们这几天的帐白算了……要是没有这些原始凭证去核对,光靠咱们推算出来的数字,那是定不了那帮人的罪的。”
徐景曜站在火场外,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阴晴不定。
“徐叔!这帮孙子太狠了!”
李景隆看见徐景曜,带着哭腔跑了过来。
“我刚带人把码头围了,正准备登船搜查,那船轰地一下就着了!显然是早就埋好了火油!”
“还有那个孙茂,刚才还在那儿指挥救火,转眼就不见了!我让人去他家抓人,发现他全家……都死了!”
“死了?”徐景曜问。
“全家七口,都在家里上了吊。桌上还留了封遗书,说是自己贪墨了银子,畏罪自杀,还把这把火也给认了!”
李景隆把一张皱皱巴巴的纸递给徐景曜。
徐景曜接过来看了一眼。
字迹潦草,满篇的悔过之词。
“好手段。”
“死无对证。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一个死人身上,再把证据一把火烧干净。”
“这背后的人,是个高手。”
这一局,他输了。
输在了太自信,输在了低估了对手的狠辣。
他以为只要李景隆去闹一闹,能把蛇引出洞。
没想到这蛇不仅没出洞,反而反咬一口,直接把洞口给炸塌了。
现在,线索断了。
船没了,帐没了,证人死了。
商廉司手里,只剩下一堆推算出来的,无法作为呈堂证供的数据。
“那……咱们怎么办?”李景隆也没了主意,“这案子还能查吗?”
徐景曜看着那渐渐熄灭的火光,看着那一地的狼借。
“查。”
“当然要查。”
“他们烧了船,烧了帐,杀了人。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怕了。”
“说明咱们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他们以为把线头剪断了,我就没办法了?”
“只要这盐还在卖,只要这银子还在流。”
“我就能顺着那股子铜臭味,把他们一个个都挖出来。”
“回去。”
徐景曜上了马车。
“去商廉司。咱们换个查法。”
李景隆看着徐景曜的马车远去,又看了看这满目疮痍的码头,咬了咬牙。
“妈的!跟你们耗上了!”
“本公子这辈子就没吃过这种哑巴亏!”
……
而在金陵城的一处深宅大院里。
一盏昏黄的油灯下。
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正在慢慢地拨动着一顶茶盖。
“火灭了吗?”
一个温润的声音问道。
“灭了。船、帐、孙茂,都处理干净了。”阴影里,一个人低声回答。
“恩,做得干净。”
那只手停了下来。
“徐家那小子,是个难缠的鬼。”
“这次虽然断了他的路,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告诉下面的人,这段时间,生意先停一停。把尾巴都收起来。”
“咱们陪这徐景曜慢慢玩。”
油灯吹灭。
黑暗中,只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