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欢呼一声,小心翼翼地揭开盒盖。
更浓郁的热气涌出,带着令人胃口大开的复合香气。
深红色的西红柿汤底浓稠滚烫,大块的牛肉、软糯的土豆、爽口的粉丝浸泡其中,在床头暖黄的灯光照射下,泛着诱人的油润光泽。
她将其中一盒往莱昂面前推了推:“好了!趁热吃!”又递过一双一次性筷子,“小心烫。”
莱昂接过,低声道了谢。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肉,吹了吹,送入口中。
西红柿的天然酸味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牛肉的厚重,汤汁的甜味来自蔬菜本身,口感层次丰富。滚烫的食物滑入胃袋,一股扎实的暖意立刻从腹部扩散开来,迅速驱散了四肢百骸残留的寒意。
确实,比任何他能想到的食物,都更契合这个星空下的湖畔之夜
杨柳也埋头吃起来,吃得鼻尖微微冒汗,脸颊泛起微微的红晕。
她偶尔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问他:“怎么样?没骗你吧?”
莱昂点点头,给出了简洁而肯定的评价:“很好。”
小小的球形玻璃房里,暖意融融。
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带着食物香气的袅袅水汽,埋头享用着简单却满足的一餐。
窗外是漆黑寒冷的湖岸、呼啸蕴酿的风雪、波澜壮阔的星空。
而在此刻,在这个被暖光和食物香气填充的透明圆球里,忽然就有了一种隔绝于世,挚友般的亲密与安宁。
仿佛他们不再是旅途中偶然相遇、各怀心事的旅人,而是两个在茫茫雪原上,找到同一处洞穴躲避风雪、可以分享最后一块干粮的同伴。
吃完,杨柳满足地叹了口气,将空盒子收拾好。
她通过刚才拉开的窗帘一角,想看看外面的情况。
风果然大了。
深蓝色的夜空下,赛里木湖象一块墨色琉璃,倒映着天穹上稀疏的星辰。
岸边的冰层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远处的山峦只剩下起伏的黑色剪影。
整个世界空旷、寒冷、却远离喧嚣,无比纯净。
“好象真的要下雪了。”她缩回脑袋,看向莱昂,“不知道我们今晚能不能如愿看到星星。”
莱昂顺着她刚才的视线看向玻璃之外:“你害怕下雪吗?”
“不怕,下雪多好啊。”杨柳坐回自己的床上,曲起膝盖,想都没想,“星星,可以等到之后再看。但如果下雪的话,明天早上,湖面结了新冰,雪山戴着新雪,全世界都白茫茫的一片,那才是真正冰河世纪里,‘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泪’该有的样子。”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我爸爸的信里写过那种场景。他说,站在山脚下,看着一夜大雪后全新的世界,会觉得时间都冻住了。千百年来的雪落在同一座山巅,千百年来的风吹过同一片高原,人站在边上,渺小得象一粒随时会被吹走的沙子。”
她的声音轻柔下来,却每个字都清淅:“但就是这些象沙子一样的人,一代代坚守在这里。雪会化,风会停,山会老,可总有人站在那里。”
莱昂静静听着。
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他却仿佛能通过她的描述,感受到那种彻骨的寒冷与无边的孤寂。
他忽然就有些不敢直视她那温润又伤感的眼眸。
那里面的情绪太厚重,太真挚,象一汪深潭,他怕自己一旦望进去,就会沉溺其中。
他突兀地低下头去,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
可床头那盏暖黄的阅读灯却依然不依不饶,斜斜地照亮他低垂的眼睫,在鼻梁旁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那种茫茫雪原,荒凉萧瑟,天地潦阔,恍若远古的景象,他也曾经见过。
为了追随一道破天而出的绿色极光,他一个人守在阿拉斯加的冻原上,在零下四十度的严寒里,坚持了三天三夜。
等待的时间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目之所及,只有无边的白,和天上缓慢旋转的、冷漠的星斗。
他裹着最专业的防寒装备,可寒冷还是像细针一样,从每一个缝隙钻进来。
最可怕的不是冷,是那种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寂静。
原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
在瑞士的寄宿学校,在非洲的荒野,在无数个只有相机陪伴的日夜,他早已将孤独打磨成一层坚硬的保护壳。
可在那片存在了千百万年的冻土上,当极光终于如女神裙摆般铺满整个夜空时,他举起相机,按下快门,心里涌起的却不是激动或成就,而是一种前所未有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虚妄。
所有的绚烂、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坚持,在那片永恒的天空下,都渺小得可笑。
那种孤寂亘古未有,不是属于一个人的,而是属于整个人类的,属于时间本身的。
“你父亲,”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屋外呼啸的风声衬托下,显得有些低沉,“他守在那种地方的时候,会想些什么?”
杨柳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保持着抱着膝盖的姿势,认真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语气里仿佛藏着丝丝缕缕的遗撼,“他的信里很少写自己。写的都是这里的故事。家公主和亲的往事,成吉思汗大军饮马的轶事、哈萨克牧民转场的场面……还有……”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被宠爱的甜蜜,“叮嘱我要天天开心,别太皮惹妈妈生气,等他回来就给我做炸酱面吃。”
她停了停,声音轻了些,象是怕惊扰了某个沉睡的梦:“但我猜,站在那样的风雪里,看着千年不变的山川,他大概……大概会有那种‘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感觉吧。”
这句话她是用中文说的,音韵流转,带着古诗特有的节奏感。
但这一次,她没有等莱昂询问,就主动侧过头,用英语轻声解释:“这是我们古代一位很有名的诗人写下的。意思是,i thought of the endlessness of heaven and earth,and of the sgle gra that one is the vast sea(我想到了天地的无穷无尽,一个人在这浩瀚海洋中不过是一粒粟米般的渺小。)”
莱昂愣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杨柳。
她正望着窗帘的方向,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宁静而深邃,仿佛正通过时空,看见父亲曾站立过的地方。
“看来只要是人,”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共鸣,“在那种情景下的想法都是相通的。”
无论东方还是西方,无论古代还是现代,当人类独自面对宇宙级的浩瀚与自身的渺小时,那种震颤灵魂的领悟,竟如此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