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闻言笑起来,转过脸看向莱昂。
那双总是明亮飞扬的眼睛里,此刻充斥着一种柔软的爱意与毫不掩饰的崇拜:“可惜你体会不到中文诗句本身的独特韵味。同样的意思,用中文念出来,就是有一种……说不清的、音律和意象叠加的美。我爸爸虽然是军人,应该是最务实最铁血的那种人,但他总给我感觉骨子里挺文艺的,从他给我写的那些信就能看出来。不是通常情况下你第一时间想到的那种军人雷厉风行、不苟言笑的样子。”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长叹一口气:“也许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和我妈妈有更多的共同语言吧。不然我也有点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能坚持这样长期两地分居那么久。光靠责任和爱情,真的够吗?”
莱昂闻言,嘴角忍不住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实话实说,他也不明白
他不明白自己的父母,那对在世人眼中堪称完美的“模范族裔”,“精英夫妇”,他们之间,到底是先出现了感情问题才选择分居,还是因为长年的分居才耗尽了最后的情感。
又或许,他们之间从头到尾就没有感情,只有功利的计算和目的。
因为他们从小就是这样要求他的。
成绩要顶尖,特长要出众,履历要完美,一切都要为“成功”铺路。
他们专横地安排他的人生,从不考虑他的喜好,钢琴、高尔夫、学中文……每一样都是精心计算过的筹码。
但和身边那些大多数都父母离异、家庭破碎的小朋友相比,起码他父母双全,家庭完整。
而且在对待如何“塑造”他这个问题上,父母能达成高度一致,配合默契,关系堪称“和谐有爱”。
他曾一度以为,这就是正常家庭的样貌,疏离,但稳定,冷漠,但有序。
直到那个假象在瞬间被他无意中戳破,发出玻璃碎裂般的清脆声响。
那种绝望,就好象被人蛮横地抽走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原来连那点可怜的“稳定有序”,都是假的。
他曾经因为这件事感到十分痛苦,那种痛苦不是激烈的,而是缓慢渗透的,像地下水侵蚀地基,不知不觉间,心里某个地方就塌陷了。
但现在,时过境迁,当伤痕结痂,变成皮肤上一块暗淡的纹理,他并不想再听到有关这件事任何一个简短的解释,或微小的细节。
无论是什么原因,都和他无关了。
父母如何维系夫妻关系,这个话题超过他能理解的范围,他也不愿多谈。
那团乱麻里没有他的位置,他也早就不想再去查找。
但他仍旧就被杨柳描述中的另一句话吸引了。
那句话象一颗小小的火星,落在他心里某片干燥的荒原上。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两人之间不过一米多的距离,落在杨柳脸上。
暖黄的光晕中,她的眼睛清澈见底,那里面的情感丰富得令他嫉妒,也令他向往。
“你说,”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象是怕惊飞一只落在窗台上的鸟,“你爸爸写信总是叮嘱你要天天开心?”
这句话问得有些突兀,甚至有些笨拙。
但它就是从喉咙里钻了出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理解的迫切。
他想知道,一个身处边疆、面对着无尽风雪与孤独的男人,在给女儿写信时,为什么会把“天天开心”放在那样重要的位置?
以他对“中国父母”的了解和切身体会,难道不应该是好好学习吗?
这和他所理解的“爱”,太不一样了。
杨柳看着他低垂的眼睫,仿佛看透了他平静外表下的那片荒原。
她忽然轻轻地笑了,那是一种混合了理解、怜惜与分享的温柔笑意。
“你是不是觉得,我爸爸还应该在每封信的结尾,加之一句‘要好好学习’?”
莱昂被她这直白的反问戳中了心思,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那上面有常年握持相机留下的薄茧,是另一种形式的“努力”印记。
“上次,”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你告诉我‘中国父母’和‘别人家的孩子’……我以为,你也是这样长大的。”
杨柳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也”字。
她心下了然,缓缓点了点头。
“看来,你父母对你的要求,应该是‘比较高的那一种’。”她用了一个含蓄而精准的表达,既点明了事实,又保留了馀地。
“其实即使你不说,从你的一举一动也能看得出来,你有被很严格、很精心地教养过。那种融入骨子里的自律、对专业的极致追求、甚至……”她顿了顿,最终还是选择实话实说,“甚至是在陌生环境那种下意识的审视和距离感,都不是凭空来的。”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而坦然,充盈着一种被富足的爱意浸润过的底气:“我呢,在这一点上,就和你有那么点‘不同’了。我父母对我的希望,除了‘健康’,就是‘快乐’。他们好象从来没想过要让我在学习上取得什么了不起的成就,觉得只要我能做到这两点,就是一个很成功、很让他们骄傲的小孩了。”
她抬眼看向莱昂,果然在他脸上看到了预料之中更加鲜明的惊讶。
这反应让她觉得有些可爱,又有些心酸,忍不住更详细地解释起来。
“当然啦,‘成功’这个概念本身就很宽泛,每个人、每个家庭的理解都不一样。但至少,我知道现在有不少中国的父母,也象我爸妈一样,这样想了。当然,这也不是那种毫无根基的‘傻乐呵’。”她坐直了些,表情认真,“基本的常识和道德品质是底线,不能违法乱纪,长大总得有个能养活自己的手段,这是最基本的责任感。不过,”她语气又轻松下来,“对我们这代绝大多数中国小孩来说,只要不是自己彻底放弃,做到‘养活自己’这一点,其实并不是特别困难的事。”
“人总有擅长的和不擅长的嘛,”她眼神明亮,声音清脆爽朗,“有些孩子的天赋,可能就不在于学习书本上的科学文化知识,考试成绩平平。可他或许有一双特别灵巧的手,擅长烹饪,能把普通的食材变成让人幸福的美食,或者对色彩和线条极度敏感,是个天生的画家,又或者只是特别有耐心,能照顾好小动物和花草……这个世界需要探索宇宙的科学家,需要设计大桥的工程师,也同样需要能做出温暖食物的厨师,能创造美的艺术家,能带来绿色和生机的园丁,不是吗?”
说到这儿,杨柳象是忽然被自己的话勾起了某个思绪,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也一直在努力按照他们的希望这样去做。健康,快乐,有自己喜欢的事情可以去投入。包括这次我来新疆的gap year……”
“也是在我妈妈的理解、鼓励,甚至可以说是‘赞助’下才开始的。她告诉我,迷茫的时候暂停脚步看清方向,总比走错路再后悔强,这从来不叫浪费时间。”
杨柳仔细看着莱昂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听得很专注,但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她的描述与他固有的认知之间努力搭建理解的桥梁。
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上了一点意味深长的调侃。
“也许,你会比较理解我们中国人骨子里那种‘一点时间也不能眈误’的紧迫感?”
见莱昂露出些许疑惑,她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耐心解释:“如果不理解也没关系。我之前看到过一个很有趣的解读,是说为什么中国小孩好象一直都在按部就班地上学、工作,很少有人会主动给人生按下暂停键,来一场说走就走的gap year,不象西方很多人普遍做的那样。”
她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用那种讲述历史故事般引人入胜的语气说道:“大意是说,这跟我们文明的起源有关。中国是传统的农耕文明,祖祖辈辈‘靠天吃饭’。在那种年代,‘天时’是最不能眈误的东西,春播、夏耘、秋收、冬藏,一步赶不上,眈误了农时,今年全家甚至全村就可能没有饭吃,要饿肚子。为此,我们的祖先很早就开始观察星辰运转,利用当时最先进的天文知识,制定了极其精密的历法,还划分了指导农事的‘二十四节气’。连古代的皇帝,每年都有固定的、雷打不动的工作日程,必须按时祭祀天地神灵,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种对‘时节’的敬畏和恪守,可能就慢慢刻进文化基因里了。”
她顿了顿,看向莱昂,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但西方呢?很多是游牧或者海洋文明。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一段时间找不到好草场,迁徙眈误了,或许有损失,但不至于立刻面临生死存亡。至于捕鱼甚至海盗嘛……”她忍不住笑出声,“出去劫掠一趟,回来歇个一年半载,好象……问题也不大?”
听到“游牧”和“海盗”这样直白又带点戏谑的概括,莱昂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摇了摇头,但眼神亮了起来,显然被这个新颖的角度吸引了。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被安排的密密麻麻的作息时间表。
“我第一次听说这种解读,”他诚实地说道,微微前倾了身体,表示出浓厚的兴趣,“但听起来……很有道理。至少,在逻辑上是自洽的。一种文明对待时间的态度,确实可能根植于它最初的生存方式。”
杨柳见他接受并思考这个观点,笑得更加开心,有种“孺子可教”的喜悦。
“而且啊,”她顺势将话题引向更具体更让她自豪的方向,“‘种地’这事儿,好象真的成了我们的血脉天赋了。你要是以后有机会多了解一下现代农业科技的发展,就会知道,我们是真的喜欢,也真的擅长跟土地打交道。”
她的语气变得兴奋,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闪闪发光,“远的先不说,你知道新疆现在都可以规模化养殖三文鱼和大闸蟹了吗?在这么干旱又高寒的地方!还有啊,我们利用温室大棚和技术,在这里种出了很多热带水果呢!”
明明是从严肃的文化比较谈起,三绕两绕,却又一下子落回了她最热衷的领域——食物。
杨柳顿时兴致高昂,仿佛已经尝到了那些甜蜜的滋味。
“什么时候有机会,一定要带你去尝尝!据说有些果子因为光照和温差的关系,比原产地的还要甜!”她舔了舔嘴唇,回味无穷,“火龙果我反正是吃过本地种的,那是真的……比糖还甜。”
这番描述让她自己都有些感慨,兴奋的神色稍稍沉淀,染上了一层更深沉的与有荣焉。
“真的,”她轻声说,目光穿透了窗帘,望向窗外那片正在蕴酿风雪的土地,“即使在大多数中国人的传统印象里,新疆因为有塔克拉玛干沙漠,也是遥远、贫瘠、荒凉的代表。我也真的没想到,这里有一天会真的象我爸爸曾经在信里预言过、憧憬过的那样,一点点变成‘鱼米之乡’。”
她的语气里,那种一贯飞扬自豪,第一次混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
那是一个见证者,一个受益者,也是一个深知其中艰辛的后代,才会有的语气。
莱昂看在眼里,几乎是瞬间感知到她对父亲的思念,心尖一颤。
“也许在你们,在很多外国人看来,中国这几十年只是‘发展得很快、很好’,象一个突然崛起的奇迹。”她转过头,看向莱昂,眼神无比认真,“但其实,这一砖一瓦,一稻一麦,一片片绿洲,一座座新城,背后是我们一代又一代人,付出了多少汗水、青春,甚至生命,才一点点换来的。其中的代价,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就象我之前告诉莱纳德的那样,中华民族骨子里的勤劳奋进是不会随着在哪里生活,或者简单的国籍而改变的。”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因她话语的重量而凝滞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