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诊区的塑料椅上坐满了人。
杨柳找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位置让莱昂坐下,自己坐在他旁边。他坐得笔直,背脊没有靠上椅背,象是随时准备起身离开。
候诊区的大屏幕上滚动着叫号信息,机械的女声每隔几分钟就响起一次。
杨柳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想起父亲杨钊。
那个总把“轻伤不下火线”挂在嘴边的边防军人,其实最怕的也是去医院。
每次回家妈妈安排他去体检,都会绷着一张脸,浑身不自在得象要被押赴刑场似的,妈妈为此没少抱怨他就是上战场也比这干脆利落得多。
每当这时候爸爸总会讨好似地笑笑,摆出一副悉听尊便,任人宰割的模样。
叫号声再次响起。
机械的女声念出数字:“请a037号到诊室就诊。”
杨柳立刻站起身,莱昂几乎同时跟着站起来,动作快得有些仓促。
他跟着她走向诊室,脚步有些滞涩,攥着她袖口的手始终没松开。
诊室门推开。
坐在桌后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医生,白大褂一尘不染,绿色口罩将他的脸挡住了一大半,无框眼镜后的眼睛温和而有神,脖子上挂着听诊器。
很典型的中国医生形象。
他正在计算机显示器上查看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视线在莱昂和杨柳身上扫过,最终落在莱昂身上。
然后,医生开口了。
说的是带着一点中式口音但很流利的英语:“莱昂?请坐。感觉身体哪里不舒服?”
诊室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杨柳愣住了。
她准备好的那些专业英语的翻译,那些要在医生和莱昂之间搭建桥梁的句子,突然之间没了用武之地。
杨柳侧偷看过去,莱昂也明显有些呆在原地。
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里,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感,被一种毫无防备的惊讶取代了。
他眨了眨眼,象是需要时间确认自己听到的。
然后,他不太确定似的缓缓开口:“我……咳嗽。从昨天晚上开始。”
杨柳站在他身侧,看着他乖巧地坐下来深吸一口气准备回答医生接下来的问题,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欣慰。
虽然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对医院这么抵触,但这一关,总算让他迈进来了。
莱昂简洁地告诉医生,前天他不小心掉进了冰湖里面,之后有些发烧,但现在已经好了,只是咳嗽得很厉害。
杨柳听到他隐瞒了救人的事,一点也不意外,这才是她认识的莱昂。
只是医生就不这样想了。
他专注的眼神里快速滑过一丝诧异,上下打量了莱昂一下,好象在评估他的身体素质。
诊室里的光线白得有些晃眼,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医生点点头,并没有多问,拿起听诊器,金属头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带着明显南方腔调的普通话温和地说:“稍等一下哈,听诊器头有点冰,我焐一哈。”
说完,他非常自然地将听诊器的金属头握在掌心,双手合拢,轻轻搓了搓。
那动作熟练而寻常,带着一种日积月累自然形成的体贴,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然后,他象是突然想起什么,抬起眼,看向戴着口罩略显紧张的莱昂,迅速切换成流利的英语,带着歉意解释道:“jt a ont, the stethospe is ld i&039;ll war it up”
莱昂仿佛没想到医生会如此体贴,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医疗场景。
瑞士私立诊所里一丝不苟的流程,美国急诊室里匆忙高效的处置,甚至在非洲野外医疗站见过简陋却直接的检查。
但这样一个小小的、为病人捂热听诊器的动作,他却从未经历过。
那不是一个“标准流程”里的必要步骤,而是流程之外、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将心比心。
他口罩上方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那总是显得冷静疏离的眸子里,漾开一层真实的暖意。
他对着医生感激一笑,眼睛微微眯了眯:“哦,没关系,谢谢医生。”
他的声音隔着口罩有些闷,但那份谢意清淅可辨。
一旁,杨柳静静地看着。
医生那声自然而然的“稍等一下哈”,“哈”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某种温软的拖腔,让她瞬间恍神,想起大学食堂里那位卖热干面的湖北阿姨。
清晨六点半的食堂,窗口雾气蒸腾。
阿姨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长筷在沸水里搅动着金黄油润的面条,总是用同样的腔调对排队的同学们说:“同学稍等一下哈,马上就好哈!芝麻酱要多一点不?”
她也总是那样亲切和蔼地微笑着,在递过餐盘时不忘叮嘱:“小心烫哈。”
杨柳的目光悄然扫过医生手边那个印着“华中科大新疆校友会”和“援疆留念”字样的深蓝色保温杯。
杯身有些旧了,漆面在经常握持的位置磨得发亮,露出底下金属的原色。
她忽然想起武汉的冬天。
那种不同于北方浸入骨髓的湿寒。
没有集中供暖的诊室里,医生们大概都是这样,在检查前习惯性地将听诊器捂在掌心,用手心的温度驱散金属的寒意,再将它贴到病人胸前的。
此刻,这缕跨越了三千多公里的温存,正被这位医生握在掌心,准备传递给眼前这个来自异国他乡的年轻人。
“来,深呼吸。”医生已经焐热了听诊器,将手伸到莱昂的面前。
杨柳立刻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医生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她甚至紧张地微微踮起脚尖,仿佛这样就能看得更清楚些,生怕自己呼吸的声音重了,会影响医生的判断。
相比之下,最初的紧张过去后,莱昂却比刚进诊室时放松了许多。
或许是因为医生流利的英语和体贴的举动消解了陌生感,或许是因为杨柳始终站在身侧不远处给他带来了心灵的安定。
他配合的深呼吸,一次,两次,眼神也恢复了一些灵动的神采,好奇地观察着医生的表情,试图从那张被口罩遮住大半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听诊器轻微移动的摩擦声,和三人轻重不一的呼吸。
医生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他听得很仔细,前后换了几个位置,还示意莱昂咳嗽两声再听。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分钟,却让杨柳觉得象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医生直起身,将听诊器从耳朵上取下,顺手挂回颈间。
他坐回计算机前,一边敲击键盘,一边用英语清淅地说:“肺部听诊很清淅,没有湿罗音,也没有哮鸣音。咽喉有些红肿,是典型的上呼吸道感染征状。”
他转过转椅,面对两人,语气平和而笃定:“就是普通感冒,应该就是落水受凉引起的。不用担心,吃点药,多休息,多喝水,很快就能好。”
杨柳和莱昂听了,几乎是同时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莱昂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挺得笔直的背脊终于轻轻靠上了椅背。
杨柳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直攥紧的拳头悄悄松开了,掌心全是湿冷的汗。
这个细微的同步反应没有逃过医生的眼睛。
他一边操作计算机,在系统上开具药方,一边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语气更象是一位长辈在叮嘱莽撞的晚辈:“现在知道怕了?下次要是还有这种——不慎落水的情况,”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一定要尽快来医院做个检查,排除一下隐患,免得眈误病情。低温水域对人体的冲击,有时候比看起来要复杂,容易诱发感染,眈误了可能变成肺炎,那就麻烦了。”
杨柳听完,有些无奈地看了莱昂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看,医生也这么说吧”。她抢在莱昂之前,用清淅的中文回应道:“谢谢医生,我们知道了,以后一定注意。”
医生见这位从进门起就满脸关切、目光几乎没离开过病人的女孩终于开口说话,而且说的是如此流畅标准的中文,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惊讶。
“哦,原来你会说中文啊!”他笑起来,眼角的细纹显得很亲切,“我还担心一会儿去药房拿药,你们不会说中文怎么沟通呢。”
他的目光在杨柳和莱昂之间转了转,带着些许探询的笑意,“你是家属吗?中文说得真好。”
“家属”这个词让杨柳心头莫名一跳,耳根微微发热。
她本能地先瞥了莱昂一眼,见他完全没听懂这个词,只是专注地看着医生,才略微松了口气,有些尴尬但语气自然地解释:“不,医生,我是他的翻译和导游。”
“哦,翻译啊。”医生了然地点点头,没再多问,注意力转回计算机屏幕,转而交代用药事宜:“那正好。我给他开了三天的祖卡木颗粒,配合一点常用的化痰药。”
他敲下最后几个键,印表机开始嗡嗡作响。
“这个祖卡木颗粒是我们新疆本地出的维吾尔医药,对于感冒引起的咳嗽、咽痛、浑身酸痛效果很不错。你们按时吃完,如果征状没有完全好,可以再吃一盒巩固一下,应该就差不多了。如果出现发烧、胸痛或者咳嗽加重,随时复诊。”
医生将打印好的药单直接递给杨柳,又看向莱昂,用英语补充了服药频次和注意事项。
莱昂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杨柳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象是接过一道护身符。
她郑重地点头:“好的,谢谢医生。”
杨柳转过头,看着还坐在那里、似乎不知道该做什么的莱昂,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低声用英语提醒:“结束了,我们该去拿药了。”
莱昂这才如梦初醒,有些笨拙地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