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回到自己的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打开llp的网站。
心跳不知怎的有些快。
她盘腿坐在床上,笔记本计算机搁在膝头,屏幕的光映亮了她有些疲惫的眼睛。
网站加载的几秒钟里,她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唇。
果然,新的照片跃入眼帘。
赛里木湖的蓝冰。
不是常见的壮阔全景,而是冰层断裂处的特写。
幽蓝如墨的冰体内部,冻结着层层叠叠的气泡,像被时光凝固的呼吸。
光线从冰面斜射而入,在气泡的曲面上折射出细碎的、钻石般的光芒。
这是一张需要趴在地上、将脸贴近冰面才能看到的景象。
杨柳屏住呼吸,手指滚动。
下一张,是那只狐狸。
它坐在雪丘上,火红的毛色在逆光中几乎燃烧起来,毛尖被镶上一圈金边。
琥珀色的眼睛直视镜头,里面没有警剔,只有纯粹的好奇,甚至带着点狡黠的灵性。
背景是赛里木湖冰封的浩瀚与远山的沉默。
杨柳把照片放大,仔细看着每一处细节。
狐狸耳朵尖那撮黑色的毛,呼出在冷空气中凝结的白雾,胡须上凝结的细小冰晶,雪地上精致的梅花脚印。
这张照片莱昂早就发给了她,可是不管看多少次,她还是会被狐狸的灵动震撼到,仿佛它并非一只偶然闯入镜头的野生动物,而是这片冰雪荒原本身孕育出的精灵。
她一张张看过去,直到最后一张。
加载框转动,画面完全显现的瞬间,杨柳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最后一张照片,赫然是她昨天傍晚在湖边拍的那张落日。
橘红色的暖光温柔地浸染着冰湖与雪山,天空的色彩从淡紫过渡到暖粉,整个画面平稳、安宁,充满一种静谧的希冀。
那是她的视角,她的“看见”。
它就这样出现在llp的网站上,在一系列堪称大师级作品的冰湖与狐狸之后,显得那么……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稚嫩。
而这张她送给莱昂近乎简陋的习作照片下方,竟然罕见地加了一行注释。
简洁的英文,字体是网站默认的那种,却让杨柳的心脏猛地一跳——
“toorrow is another day”
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整个人象是被瞬间抽空了力气,向后倒在柔软的床铺里。
笔记本计算机滑到一边,屏幕上的那句话依然亮着。
没有尖叫,没有欢呼。
只有一种滚烫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震颤,从心脏深处扩散到四肢百骸,让她指尖发麻,眼框发热。
llp的个人网站,那个只有作品和日期、神秘到近乎冷漠的地方,竟然出现了她拍的照片。
不仅出现了,还配上了她送给他的那句话。
这比任何粉丝的幻想都要不真实。
杨柳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吸顶灯,看了很久很久。
灯光在她眼里晕开模糊的光圈。她无声地笑起来,嘴角越扬越高,最后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象个收到梦寐以求礼物的孩子。
无与伦比的开心密密实实地填满了胸腔,轻盈得让她几乎要飘起来。
这种认可,比任何奖项、任何赞美都更让她眩晕。她久久地盯着屏幕,看了一遍又一遍,兴奋的程度,或许真的不亚于当年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
然而,夜晚并未将这份兴奋延续成安眠。
也许是白天情绪起伏太大,也许是那碗汤饭带来的温暖过于汹涌反而让人精神亢奋,杨柳躺在酒店的床上,明明感觉十分疲惫,意识却沉沉浮浮,无法深入睡眠。
她总是不自觉地竖起耳朵,倾听隔壁房间的动静。
不是为了监视,而是为了关心。
虽然什么也听不到,但心里那份惦记却清淅无比。
他咳嗽好点了吗?会不会肚子饿?房间暖气会不会太干?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雪松的气息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心里象是悬着什么,晃晃悠悠的,总落不到实处。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隔壁房间的莱昂却睡得异常香甜安稳。
或许是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或许是身体在药物和充足休息后开始了真正的修复,也或许是那碗复盖了旧日冰雪的汤饭,确实带来了一些更深层面的安抚。
他陷入了许久未曾有过的、深沉而安宁的睡眠。
没有辗转,没有中途惊醒,没有纠缠的梦境,只是一片黑甜的、无知无觉的空白。
第二天清晨,阳光通过窗帘缝隙漏进来时,莱昂已经醒了。
他靠在床头,咽喉部那种干痒和刺痛感明显减轻了,虽然还有轻微的咳嗽,但已不再是那种撕扯胸腔的深咳。
精神也好多了,连日的疲惫和病气散去大半。
敲门声轻轻响起。
“莱昂?你醒了吗?”是杨柳的声音,隔着门板,带着点小心翼翼地试探。
“醒了,请进。”莱昂坐起身,打开门。
门被推开一条缝,杨柳探进半个脑袋,眼睛先在他脸上扫了一圈,象是确认他的状态。
看到他的脸色比昨天好,她整个人明显开心了起来,推门进来。
“咳嗽好多了?”
莱昂点点头:“好多了。”
“那就好!”杨柳笑起来,“昨天答应你的,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温泉县。虽然你现在还不能泡温泉,但那里有很多蒙古族老乡开的民宿,可以真正体验一下游牧民族冬天的生活。我觉得你会喜欢的。”
她的眼睛闪着光,那是一种分享宝藏般的雀跃。
莱昂也仿佛被她的欢乐感染了,几乎没有尤豫:“好。”
车子驶出博乐市区,朝着温泉县开去。
沿途的景色逐渐变得开阔,雪原无际,远山连绵,天空是那种被洗净后的湛蓝,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
莱昂坐在副驾驶,车窗开了一条缝,清洌干净的空气涌进来。
他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色,忽然觉得,生病或许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它让这段旅程有了意料之外的停顿,让他能看到另一个维度的新疆。
不是景区,而是生活。
按照导航,他们拐下主路,驶上一条被积雪复盖的土路。
远处,几个白色的蒙古包散落在雪原上,炊烟从蒙古包顶袅袅升起,一种野性、质朴,与城市截然不同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就是那里了!”杨柳指着前方,声音里带着兴奋。
民宿主人巴特尔大哥早已站在约定地点等侯。
那是个典型的蒙古族汉子,身材魁悟得象头熊,穿着厚重的羊皮袍子,脸膛被风雪和阳光磨砺成深红色,眉毛浓黑,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像刀刻般深刻。
他大步走来,积雪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是杨柳姑娘吧?”他的汉语带着浓郁的新疆口音,洪亮又清淅,“我是巴特尔!欢迎欢迎!”
“巴特尔大哥好!”杨柳跳落车,笑着打招呼,又指了指莱昂,“这是我朋友莱昂,从美国来的。”
巴特尔的目光落在莱昂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点点头,伸出大手:“欢迎!远道来的朋友!”
莱昂与他握手,感觉到对方掌心粗糙厚重的茧子,那是常年游牧生活留下的印记。
“走吧,家里都准备好了!”巴特尔转身,示意他们跟上。
雪很深,没过了小腿肚。
巴特尔大哥走在前面,他的脚步沉重有力,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雪窝。
杨柳灵机一动,回头对莱昂说:“踩在大哥的脚印上走!这样省力!”
她自己却象个发现了新游戏的孩子,偏不循规蹈矩,故意走在旁边,专挑那些没人踩过的、平整蓬松的雪地,一脚踩下去,“噗”一声,腿脚瞬间被积雪淹没,发出“嘎吱嘎吱”的悦耳声响,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她再费力地拔出来,乐此不疲。
莱昂起初还规规矩矩地踩着巴特尔的脚印,省力确实省力,但看着杨柳像小鹿般在雪地里蹦跳,在旁边玩得开心,脸上洋溢着纯粹孩子气的快乐,他的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尤豫了几秒,他跟着迈出脚步,踩进了旁边蓬松的新雪里。
“噗嗤——”
冰冷的雪沫灌进靴口,凉意瞬间袭来,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特的、打破规则的放松感。
杨柳回头看见,笑得更大声,眼睛弯成了月牙。
莱昂也忍不住笑了,干脆跟上了她的节奏。
两个人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在茫茫雪原上开辟着属于自己但毫无意义的迂回路线,等终于走到巴特尔家那座最大的蒙古包前时,两个人都气喘吁吁,鼻尖通红,额前甚至出了一层薄汗,但眼睛里都亮着运动后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