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尔大哥早就到了,正笑着看杨柳和莱昂,眼神里满是理解与宽容,仿佛在看自家贪玩的弟妹。
走近了,这才真正看清蒙古包的样子。
厚重的白色毡壁,用黑色的牛毛绳纵横交错地紧紧捆缚,象一件结实温暖的冬衣,稳稳扎根在雪地里。
穹顶的天窗盖子半开着,一缕青烟从那里飘出,融入湛蓝的天空。
包前的雪被扫开一片,露出枯黄的草皮。
一只毛茸茸的、黄白相间的牧羊犬原本趴在自己的窝里,听到动静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声,警剔地盯着陌生人。
巴特尔大哥一个眼神扫过去,低声用蒙语说了句什么。
那牧羊犬便立刻收回目光,重新伏下头温顺地趴下,只是耳朵还机警地竖着。
巴特尔站在绘有彩色花纹的蓝漆木门前,用蒙语朝里面喊了一声。
然后他示意杨柳和莱昂稍等,自己用力在门前铺着的旧毡垫上跺了跺脚,震掉靴子上厚重的雪块,这才弯腰,推开那扇小小的门。
一股磅礴的热浪,混合着各种气味猛地扑面而来,瞬间将外面的严寒彻底隔绝。
那是熬煮奶茶的醇厚奶香,是某种肉类慢炖的扎实肉香,还有羊毛毡子被烘烤后的独特气味。
所有这些味道被炉火的热力蒸腾、融合,形成一种能够让人瞬间放松下来的“家的味道”。
蒙古包内部比想象中宽敞。
中央,一个铁皮炉子烧得正旺,炉身上的云纹被跳动的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炉烟顺着上方的天窗笔直地升腾上去炉子上,一把巨大的、擦得锃亮的铜壶正“噗噗”地唱着歌,壶嘴喷出白色的蒸汽。
环绕着炉子的,是色彩斑烂的毡毯,从地面一直铺到木墙架的腰间。
图案繁复华丽,大多是传统的云纹、回纹和吉祥图案,在炉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暖。
正对门的位置最为尊贵,那里摆放着描金的木质箱子,箱子上方敬着成吉思汗的画象。画象前,一盏小小的酥油灯静静燃烧着,豆大的火苗稳定而虔诚。
一位穿着深紫色蒙古袍的妇人早已站在那里等侯。她系着靛蓝色的宽腰带,身材匀称,黑亮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整洁光滑的发髻,用银簪固定。
她的脸不象巴特尔那样被风霜深刻雕刻,反而有种沉静的圆润,皮肤是健康的蜜色。
她没有立刻说欢迎的话,只是用那双像被岁月和炉火磨亮了的黑眼睛,含着温和而含蓄的笑意,静静地看着杨柳和莱昂,然后,有些拘谨似的,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笑容,本身就是一种隆重的欢迎。
她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铜勺,正在搅拌炉边一个锅子里的什么东西,奶香和微酸的气息从中飘出,应该是正在发酵的酸奶。
“这是我媳妇,其其格。”巴特尔大哥介绍道,语气里带着自豪。
“其其格大嫂好!”杨柳连忙用刚学的蒙语问候,“赛白呷!”
其其格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低沉而柔和,像炉火里木柴轻微的噼啪声:“赛白呷。外面冷,快进来坐。”
巴特尔示意他们坐在炉子东侧的毡毯上。
那是客人尊贵的位置。
两人脱下厚重的外套,其其格立刻接过去,仔细地抖了抖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挂在了门边一根专用的横杆上。
然后,她转身,从身后摞起的木碗中取出几只,用一块雪白的毛巾里外仔细擦了一遍,这才放到莱昂和杨柳面前低矮的木质小桌上。
她跪坐下来,身姿挺拔而优雅,提起那壶一直“歌唱”着的奶茶,将浅褐色的奶茶徐徐注入碗中。
滚烫的奶茶冲起碗底的炒米和奶皮子,金黄的奶皮在褐色的茶汤中漂起来,形成一层油润迷人的光晕。
香气随着倾注的动作猛地蒸腾起来。
砖茶醇厚微涩的底蕴,新鲜牛奶丰润的甘甜,还有盐粒恰到好处的点睛之笔,在木碗中完美融合。
“萨白呷奔。”其其格将碗轻轻推过来,又说了一遍。
杨柳乖巧道谢,双手捧起粗粝的木碗,先小心地吹了吹,然后抿了一口。
滚烫的液体滑过舌尖,浓郁的咸香和奶香瞬间占领味蕾,一股暖流顺着喉咙直冲下去,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冻僵的脚趾尖都开始发麻、复苏。
仿佛这一口热茶,才是真正“进入”这个空间、被这个家庭接纳的仪式。
莱昂也双手捧碗,喝了一口。
喝奶茶的间隙,其其格开始准备奶食。
她用一把小刀,将大块洁白坚硬的奶豆腐切成薄片,放入碗中。
奶豆腐在热茶中缓缓舒展、软化,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嚼在嘴里,是一种奇妙的、略带酸涩的韧劲,越嚼奶香越浓郁,被热茶激发得淋漓尽致。
巴特尔大哥则笑着从炉子深处,用铁钩扒拉出几个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埋在热灰里烤熟的土豆。
他用袍子下摆垫着,迅速拍掉灰,烫得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然后掰开,递了过来。
土豆里面是金灿灿、沙瓤瓤地,冒着直冲质朴的香气。
就着咸奶茶,吃着烫手的烤土豆,简单的食物,却在此时此地,美味得让人想要满足的叹息。
整个白天,杨柳都怀着巨大的热情,拉着莱昂沉浸式地体验游牧生活。
他们跟着巴特尔大哥去羊圈喂羊。
羊群挤在一起,呼出的白气汇成一片云雾,“咩咩”的叫声此起彼伏。
巴特尔大哥麻利地将干草倒入食槽,羊群立刻涌上来,埋头大嚼。
杨柳趁机体检似的几乎摸遍了每一只羊,笑眼弯弯,一派天真。
他们去看巴特尔大哥家养的马。
几匹蒙古马在围栏里悠闲地踏着步,皮毛在冬日阳光下闪着健康的光泽。
巴特尔大哥打开围栏,一匹枣红色的母马亲昵地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
他拍拍马脖子,对莱昂和杨柳自豪地说道:“这是我们家的‘功臣’,性格最好,最通人性。”
他们甚至尝试了挤牛奶。
其其格示范,动作娴熟流畅,乳汁不断射入铁桶,发出有节奏的“滋滋”声。
杨柳跃跃欲试,结果笨手笨脚,挤得到处都是,弄得母牛不耐烦地甩尾巴。
莱昂更是一脸严肃如临大敌,一边不停地和母牛说“sorry”,一边在巴特尔憋笑的指导下伸出手去,无奈碍于语言不通,母牛似乎觉得他的动作太过温柔,最终还是没能成功。
下午,他们跟着其其格大嫂一起在灶台前忙碌。
帮着其其格将新鲜牛奶倒入大锅,在炉火上慢慢加热、搅拌,看着奶皮逐渐凝结,再被她灵巧地挑起、晾晒。
之后又看着她将烧开的牛奶倒入特制的木桶,添加引子,仔细包裹保温,等待神奇的发酵。
最后和她一起将之前发酵好的酸奶倒入布袋,吊起来沥出乳清,最终在窝里熬制之后,压制成型,变成结实的奶豆腐。
每一个步骤都缓慢而专注,带着一种古老的传承和与时间合作的耐心。
莱昂全程参与,觉得这一切新鲜又有趣。
他很少有这样完全放下相机、单纯用双手和感官去体验劳动的时刻。
莱昂全程参与,虽然动作笨拙,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与有趣。
这种劳动与自然、与生命直接相连,每一步都看得见成果,手指沾上牛奶的微腥,掌心感受炉火的温度,鼻尖萦绕发酵的微酸,这一切无不充盈着满满的踏实感。
傍晚时分,巴特尔开着车,去把在镇上读小学的小女儿接回家。
今天是周五,小姑娘萨日娜可以在蒙古包度过周末。
她约莫七八岁,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象草原夜空里的星星。
一回到蒙古包,放下书包就象个小炮弹一样冲向其其格,用蒙语飞快地说着什么,撒娇地摇晃母亲的骼膊。
其其格含笑听着,用汉语温和地责备:“这个疯丫头,这么大的雪天,也非要去骑马。”
萨日娜这才注意到家里来了客人,大大方方地用汉语打招呼:“姐姐好!哥哥好!”声音清脆得象铃铛。然后,不等多寒喧,她一溜烟又跑了出去。
其其格无奈地笑着摇头,对杨柳说:“她爸爸也是惯着她,答应了这个周末教她。”
杨柳和莱昂也跟着走出蒙古包,果然看到巴特尔大哥已经牵出了一匹温顺的小马,正扶着萨日娜往上爬。
小姑娘换上了一件鲜艳的红色蒙古袍,小脸不知道是冻得还是兴奋的,一片通红。
巴特尔俯身,单手稳稳地将女儿托上马背,动作轻柔却充满力量。
萨日娜在父亲的托举下利落地翻身上马,看起来有模有样。
雪还在零星飘着,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
巴特尔大哥牵着缰绳,用蒙语低声指导着,声音浑厚而耐心。
萨日娜坐在马背上,身板挺得笔直,小脸上满是严肃和专注,偶尔回应父亲一两句,声音清脆。
夕阳金色的馀晖洒在雪原上,洒在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
杨柳和莱昂跟在后面不远处,听着风声送来断断续续的蒙语和萨日娜清脆的笑声。
看着这幅画面,心里不约而同地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与丰饶。
那是一种生机勃勃,与土地紧密相连的“岁月静好”。
晚饭是丰盛的手抓肉。
大块的带骨羊肉在清水中煮熟,除了盐再无其他调料,盛在巨大的铜盘里端上来,热气腾腾,肉香扑鼻。
杨柳这会儿更加庆幸,幸好之前那碗汤饭已经让莱昂对羊肉成功“脱敏”。
不然,面对这么一锅香气扑鼻、最本真的草原羊肉,他该多煎熬。
巴特尔用小刀割下最肥嫩的一块肋条肉,按照蒙古族待客的最高礼节,双手递给莱昂。莱昂礼貌地用双手接过,道谢,然后尝试着咬了一口。
肉质极嫩,几乎入口即化,带着奶香的清甜,没有一丝他记忆中令人不快的“膻味”,只有纯粹浓郁的肉香。
他细细咀嚼,然后对巴特尔和其其格点了点头,用英语真诚地说:“非常美味。谢谢。”
巴特尔虽然听不懂,但从他的表情明白了意思,哈哈大笑起来,又给他割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