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端着相机,在雪原上走了很久。
最后,他在一个平缓的小草坡顶端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一棵树上。
那是一棵孤零零,不知名的树,立在茫茫雪原的边际。枝丫遒劲,刺向淡蓝色的天空,树身上挂满了茸茸的积雪,像披着一件厚重的白色绒袍。
在无垠的纯白与空旷中,它显得既倔强,又脆弱,一种寂静的生命力无声地蔓延开来。
莱昂找到了他想要的角度。
他几乎没有任何尤豫,就象过去无数次在荒野中那样,屈膝,俯身,然后整个人毫不尤豫地趴进了厚厚的雪里。
冰冷的雪沫瞬间钻进了他的领口、袖口,但他浑然未觉。他调整着姿势,象一只专注的雪豹,在雪地上缓缓挪动,查找着取景框里最完美的构图。
树干倾斜的角度,枝丫与远山的呼应,以及此刻阳光在积雪上投下的、转瞬即逝的淡金色光晕。
从杨柳的角度看过去,他几乎是在雪地里“打滚”,昂贵的冲锋衣上沾满了雪,黑色的头发也变得有些斑驳。
她站在几步开外,看着他微微发红的鼻尖和全神贯注的侧脸,那句“你感冒还没好透”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劝不动的。
她太清楚了。
当那道“光”出现的时候,世界上的一切,包括他自己,都会被暂时屏蔽。
于是,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守着他。
寒风掠过旷野,卷起细雪,在她脚边打着旋儿。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哒哒”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寂静。
杨柳下意识地转头,只见一抹鲜艳的红色正飞快地靠近。
——是萨日娜!
小姑娘竟然自己骑着她那匹温顺的小马,从蒙古包的方向跑了过来。
她的小脸上洋溢着兴奋和得意,显然是想给哥哥姐姐一个惊喜。
在看到杨柳回头的瞬间,萨日娜眼睛一亮,高高地扬起一只手,用力地挥舞起来,嘴里还发出清脆带着笑的喊声。
“姐姐!”
然而,或许是太过兴奋,或许是控马还不熟练,小马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在那热情的挥舞和喊声中,撒开蹄子,朝着坡顶这个方向加速冲了过来!
杨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萨日娜!慢一点!”她急忙喊道,同时下意识地看向仍然趴在雪地里、对身后危机浑然不觉的莱昂。
他的耳朵里,此刻恐怕只有风声和心脏为画面而鼓动的声音。
“莱昂!”她提高声音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完全沉浸在他的世界里。
小马奔跑的蹄声越来越近,雪沫飞溅。
萨日娜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控制不住速度了,小脸上闪过一丝紧张,手里的缰绳拉得有些慌乱。
电光火石之间,杨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
她猛地转身,朝着莱昂扑了过去。
“小心——!”
她整个人撞在他身上,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肩膀和胸膛,将他和那台宝贵的相机一同护在怀里,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带着他朝坡下翻滚而去!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莱昂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后方袭来,天旋地转。
冰冷柔软的雪瞬间包裹了全身,他被紧紧箍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杨柳急促的呼吸。
两人抱成一团,顺着铺满厚雪的小坡一路翻滚而下。
世界在旋转,雪沫疯狂地扑打在脸上。
不知翻过多少圈,滚滚而下的势头才终于被坡底更深的积雪缓冲,停了下来。
停顿的瞬间,杨柳的手臂依然紧紧地环着他,力道大得惊人。
莱昂能清淅地感觉到她胸腔里剧烈的心跳,隔着厚厚的衣物,“咚咚”地撞击着他的后背。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桃子香,此刻无比真实地萦绕在鼻尖。
坡不陡,雪很厚,除了眩晕和惊吓,倒没觉得哪里疼痛。
“咳……杨、杨柳?”莱昂的声音有些发闷,他试图动一下,才发现被她箍得很紧。
身上的重量猛地一轻,杨柳几乎是弹跳着松开了他,手忙脚乱地从雪地里爬起来。
她头发上、脸上、身上全是粘着的雪沫,象个刚出炉的雪人,但她看都没看自己一眼,第一反应是伸手柄莱昂拽起来,然后焦急地用手扑打着他脸上、头发上的雪,眼神紧盯着他怀里的相机。
“快!快看看相机有没有事?摔坏了吗?”她的声音带着喘息后的微颤,满是后怕和担忧。
莱昂却反手一把握住了她还在忙碌的手腕。
他的手心很凉,杨柳却觉得有些烫,紧紧包裹住她冰凉的手腕。
“你怎么样?”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罕见的紧张,目光迅速而仔细地扫过她的脸和全身,“有没有撞到哪里?疼不疼?”
杨柳愣了一下,刚要回答“我没事”,坡顶上就传来了小女孩惊慌失措的、带着哭腔的喊声:“姐姐!哥哥!你们没事吧?对不起!呜呜……”
是萨日娜!稚嫩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愧疚。
杨柳心里一紧,立刻抽回手,语速飞快地对莱昂说:“我没事!真没事!你检查相机,我去看看萨日娜!”
说完,她转身就朝着坡上跑去,脚步在深雪里有些跟跄,但她心里着急,速度很快。
坡顶上,萨日娜已经下了马,正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小马不安地在她身边踏着步。
小姑娘看到杨柳跑上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混合着脸上的雪沫,成了花脸小猫。
“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马,马突然跑快了……”她抽噎着,话都说不连贯。
杨柳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
她蹲下身,一把将小姑娘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用手掌心温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和雪水。
“没事了,没事了,萨日娜不哭。”她的声音放得又柔又缓,“你看,哥哥姐姐不是好好的吗?我们不是因为你才滚下去的。”
萨日娜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不相信地看着她。
杨柳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更轻松自然一些,甚至还带上点调皮:“我们呀,是没见过这么大的雪,看到这个坡,就想试试从上面滚下来好不好玩。就象……就象萨日娜喜欢玩滑梯一样,知道吗?”
萨日娜的抽噎声小了些,睁大眼睛,半信半疑:“真……真的吗?不是因为我的马……失控了?”
“当然不是。”杨柳语气肯定,随即转移了话题,略带严肃地问,“不过萨日娜,你刚刚学会骑马,怎么一个人就跑出来了?你阿爸呢?”
果然,小姑娘的注意力被瞬间转移了。
她有些心虚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是趁阿爸去喂其他马的时候,偷偷跑出来找你们玩的……我想让姐姐看我骑马……”
杨柳正想趁机教育她这样做的危险性,萨日娜却忽然看着她身后,眼睛一亮,带着鼻音喊道:“哥哥!”
杨柳转过身。
莱昂正从坡下走上来。
他怀里抱着相机,也拍掉了身上的雪,除了头发有些凌乱,看起来并无大碍。
他的目光先落在杨柳身上,仿佛快速确认了一下,然后才看向萨日娜。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没有言语,但杨柳看到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平静,她便立刻明白——他没事,相机应该也没事。
莱昂走到近前,对着眼巴巴望着他的萨日娜,尽量用最简单的英语说:“i a ok。”
他的语气很平和,甚至刻意放轻松了一些,手指配合着做出一个ok的手势。
杨柳立刻心领神会,搂着萨日娜笑道:“你看,哥哥也这么说。我们真的是自己滚下去玩的,萨日娜的马跑过来,只是刚好吓了我们一跳,让我们滚得更快了而已。”
有了莱昂的“证词”,萨日娜终于破涕为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睛。
杨柳这才仔细检查小姑娘,拉着她左看右看:“你有没有哪里受伤?摔着了没?”
萨日娜摇头。
“那你是怎么让马停下来的?自己下马有没有摔倒?”
萨日娜又摇摇头,指了指旁边似乎也受了点惊吓、正用鼻子蹭她肩膀的小马,带着点小骄傲说:“我拉了缰绳,它跑太快了,停不下来……我就想起阿爸说的话,要‘等一等’,不能硬拉。我就等它自己跑了一小段,然后再轻轻拉,它慢慢就停了。”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名,虽然过程肯定不如说的这么轻松镇定。
杨柳忍不住笑了,轻轻用手指刮了一下她冰凉的小鼻头:“真聪明!知道动脑筋,不愧是草原上长大的小骑手。”
她站起身,一手牵起萨日娜,一手帮她拍了拍身上的雪,“不过,下次可不能一个人偷偷跑出来了,多危险呀。走,姐姐和哥哥陪你一起回家。”
“恩!”萨日娜用力点头,主动牵住了杨柳的手,另一只手想去牵莱昂。
莱昂看着伸到面前的小手,尤豫了一瞬,还是握住了。那只小手冰凉,但握得很紧。
三个人,连同那匹闯了祸的小马,一起慢慢朝着蒙古包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