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像落进了星光。
“莱昂,”她停住笑,声音里充满了发现秘密的快乐,“这是那个想当画家的飞行员,画给你的羊吗?那你出门的时候,有没有给你的那朵小玫瑰认真除虫,再罩上玻璃罩子呀?”
莱昂完全没想到,她不仅一眼认出了这个“梗”,还能立刻接上《小王子》里的台词和情节!
惊讶、无奈、还有一丝被彻底看穿的哭笑不得,交织在一起。
“杨柳,”他忍不住问,语气里是真实的困惑与好奇,“你……你怎么又知道?”
她似乎总能在他最不经意的时候,触及他内心最私密的角落,无论是沉重的过去,还是幼稚的玩笑。
杨柳狡黠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关于如何知道《小王子》的问题,而是用一种温柔又充满智慧的语气,轻轻念出了那句贯穿《小王子》灵魂的、也是最着名的话:“真正重要的东西,是用眼睛看不见的,要用心。”
这句话,听在莱昂耳中,激起了远比表面看起来更深远的涟漪。
它不仅仅是一句文学作品里的台词,在此刻此地,从她口中说出,仿佛带着某种双关却直指人心的魔力。
用心去看。
去看什么?看这片土地?看这段旅程?还是……看眼前这个人?
无论是什么,它在他心中长久回荡,带来了奇异的安宁。
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暖黄的光晕在蒙古包的墙壁上轻轻晃动,炉火偶尔“噼啪”一声。
莱昂靠在摞起的被褥上,枕着自己的骼膊,感受着身体深处涌起的倦意。
很奇妙,从最初因为杨柳的存在而失眠,到现在,因为她在身边而感到安心、获得安眠,这种转变,连他自己都未曾细想,却已悄然发生。
此时此刻,杨柳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呼吸清浅,偶尔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他竟然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沉甸甸的安心。
这种安心,不是孤独的沉睡,而是知道有人同在的安稳。
他闭上眼睛,让那种温暖而疲惫的感觉包裹住自己。
意识渐渐模糊,沉入黑甜的睡眠之前,他想,或许,他真的开始找回“安眠”的能力了。
第二天清晨,莱昂在天光通过头顶天窗时醒来。
蒙古包里很安静,炉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但馀温尚存,并不冷。
他坐起身,发现旁边的铺位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杨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门了。
他揉了揉眉心,昨晚睡得很好,咳嗽几乎感觉不到了,精神饱满,神清气爽。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小矮桌,落在了昨晚被他随手放在那里的笔记本上。
封皮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棕色光泽。
鬼使神差的,他伸出手,拿过笔记本,翻到了昨晚画箱子的那一页。
然后,他愣住了。
随即,一声低沉而愉悦的笑声,抑制不住地从他喉咙里逸了出来。
他忍俊不禁笑得连眼角都弯了起来。
原来,在他睡着之后,杨柳不知何时拿起了笔,在他画的那个箱子旁边,添上了青草。
有的草叶长得夸张,有的歪歪扭扭,密密麻麻地围绕在箱子四周,甚至还有几根调皮的“长”到了箱子底下。
她的笔触看起来象个顽皮的孩子,稚嫩又潦草,但意思再明确不过——箱子里的羊,可不能没有食物。
莱昂几乎能想像出,她早起之后,拿着笔,一边偷笑一边认真“种草”的样子。
那神情一定狡黠又可爱,像只完成了恶作剧的小狐狸。
他看着那几丛笨拙却充满生机的青草,看了好一会儿。
晨光静静流淌,蒙古包外传来萨日娜清脆的笑声和羊群隐约的“咩咩”声。
然后,他也拿起了笔。
在杨柳画的那几丛青草之间,他随手添上了一株小小的玫瑰花。
花瓣层叠,枝叶舒展。
画完后,他想了想,又在玫瑰花的外面,轻轻勾勒了一个弧形的玻璃罩。
罩子画得不算完美,但,意思到了。
画完,他合上笔记本,手指在皮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窗外,草原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阳光正好,雪原耀目,空气清洌干净。
而某个箱子里,一只看不见的羊,正在吃着青草。
旁边,一朵被小心守护的玫瑰花,正在玻璃罩下,安然生长。
早餐是在主蒙古包里吃的。
其其格大嫂熬了小米粥,做了香喷喷的烤饼,还有昨晚剩下的手抓肉重新热过,切成薄片。
阳光通过天窗斜斜地照进来,在铺着艳丽毡毯的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萨日娜已经穿戴整齐,红扑扑的小脸埋在碗边,“呼噜呼噜”地喝着粥,眼睛却一直往门外瞟。
她急着想继续去跟父亲学骑马。
巴特尔大哥吃得快,三两下解决了早餐,抹抹嘴,笑着对女儿说:“急什么?马要慢慢喂,鞍要仔细检查。学骑马,第一步是学会等待。”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却已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杨柳帮着其其格收拾餐桌,莱昂也自然地起身,将空碗摞在一起。
其其格接过碗,温和地阻止:“客人坐着就好。”
“其其格大嫂,让我们帮点忙吧,一点小事,”杨柳笑道,“不然我们也心里过意不去。”
其其格看看她,又看看莱昂,终于不再坚持,只是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
收拾停当,巴特尔大哥果然带着萨日娜去备马。
杨柳和莱昂跟出去看。
清晨的雪原格外宁静,远山轮廓清淅,天空是一种被雪洗过,通透的淡蓝色。
巴特尔从马厩里牵出那匹温顺的枣红母马,动作熟练地刷毛、备鞍。
萨日娜象个小尾巴似的跟在父亲身后,一会儿递刷子,一会儿摸摸马脖子,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阿爸,为什么马鞍要垫这么厚?”
“阿爸,我的小马什么时候刷?”
“阿爸……”
巴特尔耐心地一一解答,偶尔用蒙语低声对马说些什么,那马便打个响鼻,甩甩尾巴,仿佛在回应。
莱昂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阳光洒在巴特尔宽厚的背上,洒在萨日娜仰起的小脸上,洒在马匹光滑的皮毛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
那个永远西装革履、在硅谷的会议室里运筹惟幄的男人。
他们之间最“亲密”的交互,大概是他高中毕业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哥伦比亚物理系时,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错”。
然后递给他一张额度惊人的信用卡。
莱昂垂下眼,自嘲地笑笑,虽然他从不动用这些钱,但也知道,自从大学毕业和他们彻底摊牌之后,那张卡应该已经被冻结冻了。
他们永远都有着这种可怕的控制欲和迷之自信。
经过昨天的锻炼,萨日娜的动作已经很标准了,小脸上兴奋多过紧张。
“放松点,别傻笑。你的马儿什么都知道。”巴特尔牵着缰绳,慢慢说道,“跟着马的节奏。它走,你跟着晃,它停,你坐稳。马比你聪明,知道在什么路上应该怎么走。”
他开始牵着马,在蒙古包前那片被踩实的雪地上慢慢绕圈。
萨日娜不愧是草原儿女,很快学会了小跑,甚至敢松开一只手,朝站在一旁的杨柳和莱昂挥了挥。
“姐姐!哥哥!看我!”
杨柳用力挥手回应:“萨日娜好棒!”
莱昂也微笑着点头。
阳光越来越暖,雪地反射着耀眼的光。
巴特尔牵着马走了几圈,渐渐放开手,让萨日娜自己握着缰绳,他只在一旁跟着,随时准备伸手。
“对,就这样……眼睛看前面……腿不要夹太紧……”
莱昂看着阳光下的一切。
骑马的小姑娘,守在一旁的父亲,远处炊烟袅袅的蒙古包,更远处无垠的雪原和蓝天。
心中某个地方,微微松动。
也许,这就是杨柳想让他“看见”的东西。
不是风景,而是生活。
是这片土地上,人们如何相爱,如何守护,如何在严酷的自然中,活出温暖的模样。
杨柳自从知道那张落日被传到了网站上,一直跃跃欲试,想要拍更多更好的照片。
她拉着莱昂,在蒙古包附近闲逛。
雪地反射着阳光,天地间一片纯白。
远处有零星的树木,枝头挂着雪,像开满了梨花。
“莱昂,”杨柳举起相机取景仿佛不经意间忽然开口,“谢谢你昨晚听我说那些。”
莱昂侧头看她。
她的脸在雪的反光中显得格外清淅,睫毛上甚至沾了一点不知从哪里飘来的雪沫。
“应该的。”他喃喃自语一般地重复,也举起了手中的相机,“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这是应该的。”
“不是的,”杨柳摇头,认真地说,“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听那些……负能量的东西。很多人会说,‘都过去了,别想了’,或者‘你要坚强’。”
她觉得不太满意,放下相机,忍不住踢了踢脚下的雪。
“但是听你说你外公的事……我觉得,你懂。”
莱昂沉默片刻。
“因为我也曾经觉得,没有人懂。”他慢慢说,“那种……明明是最亲的人,却好象活在两个世界的感觉,甚至有时候会觉得,我只是一种利益交换的产物,实现更大利益的工具。”
杨柳停住脚步,转头看他,声音有些尤豫:“你父母……”
“他们很好,”莱昂打断她,语气平静,“按照他们的标准,他们给了我最好的一切,最好的学校,最好的物质条件,最好的人生规划。”
他顿了顿,“只是,那些‘最好’,不是我想要的,反而令我很痛苦。”
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莱昂眯起眼,看向远山。
“所以我逃了。”莱昂说,“我故意挑衅他们,逃到摄影里,逃到自然里,逃到远离他们的地方。”
他转头看向杨柳,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直到来这里。”
杨柳的心轻轻一颤。
“在这里,”莱昂继续说,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雪原,“我看到了很多种‘活着’的方式。巴特尔大哥一家的,你的,还有路上遇到的很多人……我开始想,也许没有一种方式是绝对‘正确’的。只是选择不同。”
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道:“而选择,就意味着失去。选择了事业,可能失去陪伴家人的时间;选择了自由,可能失去安稳;选择了认同一种文化,可能就要面对另一种文化的疏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杨柳听出了其中的重量。
那是他挣扎多年后,终于抵达的某种和解。
不是原谅,不是妥协,而是理解。
理解世界的复杂,理解人的局限,理解每一种选择背后的代价。
“所以,”杨柳忍不住轻声说,“你呢?你的选择是什么?”
莱昂想了想:“从前我的选择总是为了别人,带有其他的目的,不管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都是。但现在,我想完全遵从自己的内心,重新选择一次。”
风从雪原上吹过,卷起细细的雪沫。
杨柳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你会做到的。”她说,眼睛亮晶晶的,“因为你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莱昂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笑容干净明亮,象这雪原上的阳光,不灼人,却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