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豹母亲带着幼崽在岩壁上行走,背景是绵延的雪山和湛蓝的天空。
照片的构图、光线、还有画面中那种野性与温柔并存的生命力,无不让杨柳印象深刻。
纵然她已经看过那张照片千百遍,此时仍旧克制住内心的兴奋和悸动,表现出十足的好奇和憧憬:“是吗?真想能有机会欣赏欣赏那些照片,一定拍得特别好。”
莱昂沉吟了一下,目光掠过她兴奋的脸,似乎在做某个决定:“那些照片,都在我的计算机上……我倒是有其他的方法,不过……”他顿了顿,看向远方的雪山,“如果是你的话,我想可以,什么时候你想看,就来我计算机上看好了。”
杨柳好象没听懂他话里的弯弯绕绕,径直点点头:“太好了。”
她努力让自己表情更自然地微笑,心里却在暗自盘算。
看来,莱昂对他llp的身份隐藏得很好。
他宁可选择这样一种不算方便的方式给她看照片,也不告诉她那个个人网站的存在。
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两个人凑在一台笔记本计算机前专注地欣赏照片的场景十分温馨,远比冷冰冰的给她一个网站要贴心得多。
看着莱昂嘴边那一抹温柔的笑意,杨柳深吸一口气,无比庆幸当初她发现莱昂就是llp时做出的那个,帮他隐瞒身份的选择。
如果她立即拆穿,恐怕以他的个性会立刻选择与她分道扬镳。
莱昂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她已经一副仔细思索的样子愣在那儿不动好一会儿了。
但也许是她太累了的缘故,他没有深究,只是又等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休息够了吗?继续?”
“继续!”
杨柳如梦初醒,站起身来,好象电力十足,元气满满的样子。
最后一百级台阶,杨柳几乎是靠着意志力爬上去的。
但当他们终于踏上那凌空而起的观景台时,所有艰辛瞬间被浩大的景象涤荡一空。
眼前是一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雪白的混沌初开之境。
喀纳斯湖完整的“龙形”身躯铺展在下方,那抹标志性的冰蓝在群山的环抱中,象一条进入冬眠的巨龙。
四周所有的山峦,无论远近高低,无一例外地覆盖着茫茫白雪,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银光。
云海在更低的山腰间舒卷,偶尔露出下面墨绿的森林带。
视野所及,是无穷无尽,波浪般起伏的雪峰,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与蔚蓝苍穹相接之处。
“我的……”杨柳想说“我的天”,但话卡在喉咙里。
任何语言在这种景象面前都显得苍白。
她只是站着,看着,任由冰冷的山风吹拂脸颊,任由那种宏大的、压倒性的美冲刷所有的感官。
莱昂也没有说话。他举着相机,但很久都没有按下快门。
最后,他放下相机,轻声说:“原来真的有些地方,照片拍不出它的万分之一。”
杨柳点点头。
她明白他的意思。
这里有一种绝对的安宁。
没有鸟鸣,没有风声,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
只有亘古存在的山、湖、雪、天。仿佛这里不是一个旅游观景台,而是误入了诸神冬季离场后的议事厅。
宏伟,空旷,洁净,一切凡俗的声响与色彩都被过滤殆尽,只留下宇宙最原始与纯粹的光。
那种震撼并非愉悦,而是近乎虔诚的敬畏,让人清淅感知到自身的渺小,感知到自然那沉默而磅礴的伟力。
“我爸爸说,”许久,杨柳才开口,声音轻得象怕惊扰什么,“站在这样的地方,人会忘记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只会记得,自己是活着的,在这一刻,在这个地方。”
莱昂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爸他,他说得对。”
他们并肩站着,看了很久。
直到太阳开始西斜,金色的光线为雪峰镶上金边,云海被染成淡淡的粉紫色。
“该下山了。”莱昂提醒,“天黑前要回到停车场。”
“恩。”
转身离开前,杨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观鱼台在暮色中静静矗立,下方的喀纳斯湖已经染上黄昏的暖色。
她忽然想起父亲信里的另一句话:“依依,爸爸守在这里,不只是为了国境线。也是为了每一个被这片山水震撼的人,能平安回家。”
深吸一口气,她的眼框依旧热了。
下山的路上,天色渐暗。
但话题却不知不觉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对了,”杨柳忽然想起什么,“你知道喀纳斯有水怪的传说吗?”
她用尽量简练的语言,将那个关于巨型哲罗鲑在深湖中潜藏、偶尔现身的传说讲了一遍,包括目击者的描述、科学的考察与猜测。
这显然引起了莱昂极大的兴趣。
他深邃的黑眸微微睁大,露出了摄影师听到好故事时特有的专注神情。
“很有意思,”他说,“这让我想起了尼斯湖。”
杨柳笑笑:“哦,对啊,差点忘了,还有个尼斯湖水怪。”
“我对这种神秘的、带有传奇色彩的地方,多少都知道一些。”莱昂说着,声音也变得幽远而深邃,“而且我小时候,对这类传说特别着迷。还幻想过有一天能拍到水怪的照片。”
杨柳顿时好奇心四起:“那你后来去了尼斯湖吗?”
“去过。”莱昂笑笑,“不过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在那儿待了一个星期,每天在湖边等,什么也没拍到。不过倒是拍到了很美的晨雾和夕阳,也不算白去。”
杨柳了然地点点头,又抛出另一个问题:“你觉得水怪真的存在吗?”
莱昂想了想才道:“无论是喀纳斯还是尼斯湖,水怪都代表了人类对未知领域的天然恐惧。深不可测的湖水,看不见的底部,未知的生物……这种恐惧会催生出想象、传说,乃至偏见和敌意。”
“偏见和敌意?”杨柳若有所思:“你说得对。不过我觉得,我们东方文化和西方文化对待这种‘未知’的态度,可能不太一样。”
“怎么说?”
“你看,尼斯湖水怪的传说,好象一直停留在神秘主义的层面,成了旅游噱头。”杨柳说,“但喀纳斯湖水怪,我们的科学家真的组织了科考队,进行过科学调查。虽然最后没有发现所谓的水怪,也确定了神秘的大红鱼其实是一种巨型哲罗鲑,并且弄清楚了很多湖里的生物种类、水文情况。”
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这有点象……我们文化里的一种哲学。不满足于让传说永远停留在传说层面,而是试图去了解、去解释。不沉迷于幻想,而是致力于将未知变为可知。”
莱昂静静地听着,好象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才说:“你说得对。喀纳斯湖经过科学考察,展现的是人类探索未知的勇气。而尼斯湖……可能更愿意保持那种神秘感,因为神秘更能吸引游客。”
“其实都一样。”杨柳感慨道,“无论是对于一片水域,还是对于一个地区、一种文化,当缺乏真实、全面的了解时,人们就容易用想象和传闻来填补空白,从而生出不必要的恐惧和敌意。”
她转头看向莱昂,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亮:“世界的许多冲突与误解,都源于喀纳斯湖和尼斯湖的迷雾——我们因为不了解,而将自己禁锢在恐惧的想象里。”
莱昂看着她,许久,才轻声问:“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真正的勇气与智慧,在于成为那个驱散迷雾的人。”杨柳说,语气坚定,“用亲身经历的舟揖,渡己亦渡人,去揭示水面之下真实的、通常远非那么可怕的风景。”
话音落下,两人都沉默了。
践道上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
远处的雪山在暮色中变成深蓝色剪影,最后一缕阳光正在西边的峰顶流连。
然后,奇迹发生了。
那缕阳光忽然变得无比明亮,象一支金色的画笔,将最高的那座雪峰从上到下染成璨烂的金色。
整座山峰在深蓝色的天幕下燃烧起来,辉煌、神圣、转瞬即逝。
“莱昂,快看!日照金山!”杨柳惊呼。
莱昂几乎同时举起了相机,迅速调整参数,连续拍下了一组照片。
金光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旋即迅速褪去,天空又泛起青瓷般的冷色。
但那一分钟的辉煌璨烂,已经永远定格在莱昂的相机里,也定格在两个人的记忆里。
“快给我看看!”杨柳迫不及待地凑过去。
莱昂早就调出自己最满意的那张照片。
屏幕上是那座燃烧的雪山,金色的光芒几乎要从画面中溢出来。
更妙的是,他恰好捕捉到了光芒最盛的那一刻。
整座山峰象是变成透明了,从内向外散发着神圣的光辉。
“太美了……”杨柳喃喃道,“这可能是我们这次旅程,最美的礼物。”
莱昂摇摇头,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照片,又抬头看了看已经恢复平静的雪山,轻声说:“有些美,需要等待。有些光,只给有耐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