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继续下山。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但雪地反射着星光,并不觉得漆黑。快到山脚下时,杨柳忽然停下脚步,回望观鱼台的方向。
那个凌空而起的观景台,此刻已经变成雪山之巅的一个小黑点,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守护着下方那片冰蓝的秘密。
“我会再来的。”她轻声说,“春天,夏天,秋天。我想看看喀纳斯不同的样子。”
莱昂站在她身边,也望着那个方向。
然后他平静地说道:“有机会的话,我陪你一起。我也想看看这个和瑞士如此相象的地方,在其他季节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简单的一句话,在寒冷的夜空里,却带着不可思议的温暖。
杨柳惊讶地转头看向他。
星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清淅,眼睛望着远方,平静而坚定。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谢”。
只是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很短暂的一下,掌心相触,温度传递。
“这是我的荣幸。”然后她松开,转身走向停车场:“走吧,该回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雪地里。
“对了,莱昂,你真的觉得这里和瑞士很象吗?”
莱昂想了想,先是点点头,之后又摇了摇头:“乍看起来很象,但细看起来也不一样。高山湖泊,雪地森林,我想,这些是它们看起来很象的原因。”
“那,不是很象的原因呢?”杨柳没有去过瑞士,自然对那里的情况不太了解,只是从网上那些人做的对比图来说,两个地方确实看起来很相似。
“不是很象,大概是因为气质的不同吧。”莱昂沉吟一下,“喀纳斯看起来更具‘荒野感’,景观宏大而深邃,还带有游牧文化与神秘传说色彩。但瑞士不同,那种地方总是给我一种精致又安逸的感觉。说起来,这种感觉和两个国家自身气质给我留下的印象是高度一致的。”
“所以,我还是喜欢喀纳斯。想要在其他的季节都来一次。”莱昂转过头,看着杨柳,一字一顿的说道,“谢谢你杨柳,这几天的等待,十分值得。”
杨柳笑了笑:“嗨,和我不用这么客气。”
车灯亮起,引擎发动,越野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后视镜里,喀纳斯的群山渐渐远去,隐没在夜色中。
但那些冰蓝的湖水,雾凇的森林,静谧的河湾,燃烧的雪山……已经深深刻在记忆里,成为这趟旅程中,最难忘的一部分。
而有些闲谈,有些触碰,有些并肩看过的风景,也会在时间里慢慢沉淀,发酵,变成连接两个人的,看不见的纽带。
既然来到了以“雪都”着称的阿勒泰,不亲身体验一下那被无数滑雪爱好者誉为“粉雪天堂”的雪场,似乎总是一种遗撼。
这个念头在杨柳心里盘桓了几天,尤其在喀纳斯归来、距离返回乌鲁木齐的日子越来越近时,变得越发清淅。
她知道莱昂的性子,向来对游客扎堆、喧嚣热闹的景点兴致缺缺。
但将军山滑雪场……那毕竟是驰名中外的存在,是阿勒泰冬季跳动的心脏之一。
错过它,岂不是会让这趟北疆之旅留下一个小小的、关于“典型体验”的空白?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
但更深层、连她自己也不愿细究的动因,或许只是想将这段并肩同行的时光,再拉长一点点。
返回乌鲁木齐,意味着她缺省的终点将近,也意味着她必须面对那个悬而未决的真相揭秘。
关于她最初的动机,她的怀疑和监视,她的隐瞒和欺骗。
她告诉自己,要珍惜当下,珍惜这看似偶然却充满了奇妙缘分的旅途,毕竟,那个神秘而又才华横溢的llp,可不是随便在哪个街角都能遇到的“旅伴”。
这种隐秘的庆幸与即将告别的怅惘交织在一起,让她对这次滑雪之行格外坚持。
她告诉莱昂这个计划时,他正靠在客栈房间的门框上,擦拭着相机的镜头。
闻言,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映着她期待中带着点忐忑的神情。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想滑雪,也没有流露出对嘈杂雪场的抵触,只是象往常一样,平静地点了点头:“好。”
杨柳心下松了一口气,甚至有些雀跃。
她理所当然地想,他在瑞士生活了那么些年,阿尔卑斯山的雪场举世闻名,滑雪对他来说,该是和走路一样自然的技能吧?
或许能看到他不同于平时沉静专注的另一面,在雪道上自由飞驰,矫健肆意的模样。
这个想象让她对接下来的行程充满了单纯的快乐。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她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将军山滑雪场热闹非凡,初级道上满是跃跃欲试的游客和笨拙移动的身影。
两人租好雪具,穿戴整齐。
杨柳是个彻头彻尾的新手,她费劲地保持着平衡,像只初次下水的小企鹅,手脚还不听使唤。
当她还在努力适应双脚被固定在雪板上的怪异感,试图找回儿时在公园冰场上那点可怜的平衡记忆时,她注意到莱昂的一举一动都显得异常……生疏。
他站在平坦的雪地上,尝试像周围人那样微微屈膝,重心前移,但那平时在荒野中稳如磐石的修长双腿,此刻却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细竹杆似的清瘦身材,在摄影时是隐匿和灵活的资本,但在需要稳定内核力量的雪地上,却成了显眼的劣势。
雪板似乎有自己的想法,根本不听这位主人的使唤。
他试着向前滑行了几米,动作僵硬,仿佛每一步都在与无形的阻力对抗。
刚颤巍巍的滑出几步,重心一个不稳,整个人便以一种堪称“优雅解体”的方式,慢动作般向一侧歪倒下去,“噗”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摔进了蓬松的雪里。
黑色雪镜歪斜,露出一半写满难以置信和无奈的眼睛。
“莱昂!”杨柳惊呼,想过去扶,自己脚下也是一滑,差点跟着栽倒,连忙挥舞手臂稳住,模样滑稽。
莱昂自己撑着雪杖,有些狼狈地试图站起,可雪板交叉,雪地湿滑,、尝试了两次都失败了,反而又添了一次侧摔。
雪花沾满了他的黑色雪服,连睫毛上都挂了一点白。
“噗——”这次连不远处的几个小孩都看了过来,发出善意的窃笑。
杨柳这下真忍不住了,一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平衡,一边小心翼翼地“蹭”到他旁边,伸出手:“来,抓住我。”
莱昂抓住她的手,借力,终于站了起来,但气息已经有些不稳,黑色的发丝从雪帽边缘露出来,沾上了星星点点的雪沫。
他摘下雪镜,脸上因为用力和尴尬微微泛红,长长呼出一口白气。
“莱昂,你没事吧?”杨柳一边帮他拍打后背和骼膊上沾的雪,一边关切地问,嘴角却因为刚才那套“连摔”实在太过出人意料而抑制不住地上扬。
莱昂先是摇了摇头,喘匀了气,才看着杨柳那双盛满笑意和疑惑的眼睛,无奈地承认:“没关系……只是,我好象不太擅长这个。”
声音还是平稳的,但那份竭力维持的镇定,反而让眼前的情景显得有些好笑,又有点可爱。
杨柳看着他脱离了一切游刃有馀外壳,罕见的笨拙模样,心里那点“以为他会滑雪”的缺省带来的抱歉感更重了:“不好意思啊,我以为你在瑞士那么久,肯定会滑的。是我先入为主了。”
莱昂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冷静了些。
他望向远处被白雪复盖的绵延山峦,那里才是他熟悉的、用镜头对话的领域,而不是脚下这失控的滑板。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弧度:“我父母……他们禁止我参与滑雪这类‘有风险’的运动。他们一位商业伙伴的孩子,曾经因为滑雪事故,大腿粉碎性骨折。所以,这在他们的清单里,属于绝对禁止项。”
杨柳闻言十分惊讶。
这个理由听起来……太符合他父母那种“精英风险管控”的思维模式了,但放在莱昂身上又显得极其别扭。
他可是llp啊!是那个叛逆地选择了最被父母鄙夷的艺术道路,独自穿越雨林、蹲守雪山、在全世界各种“危险”地带追逐光影的人。
瑞士,全球着名滑雪圣地,他生活了那么久,真的会因为父母一句禁令就乖乖远离雪场?
她的惊讶和疑惑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眼神里写着“这不可能”。
莱昂捕捉到她脸上瞬息万变的疑惑,仿佛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不得不将更内核的、带着点挫败感的真相补充出来:“当然,禁令归禁令。后来……在我足够叛逆也足够独立的年纪,我确实偷偷尝试过。”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坦诚的、近乎孩子气的无奈,“只是直到那时我才确切地知道,我可能……天生平衡感就不太好。这项运动,的的确确不太适合我。”
承认自己在某件事上的“不擅长”甚至“缺陷”,对莱昂而言,或许并不象表面看起来那么轻松。
他厌恶父母那套高度内卷、功利至上的教育逻辑,但在那种环境中浸泡成长,某种“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极致”的紧绷感,早已内化。
即使在追求自由与艺术的摄影上,他也对自己苛求完美。
如今,在杨柳面前,如此直接地承认“我不行”,却奇异地没有带来预想中的难堪或紧绷,反而象卸下了一点无形的负担,带着一种陌生却理所当然的放松。
他看向杨柳,甚至能对她露出一个略带窘迫却真实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