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杨柳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恍然,随即眉眼弯起,露出那种狡黠又了然的笑意,像只看穿了秘密的小狐狸。
“我说嘛,”她的声音轻快,“以你的性子,怎么可能那么‘听话’。不许去就真的不去了?”
笑过之后,她的神情认真起来,真诚地望进他的眼睛:“之前我问你要不要来滑雪的时候,你干嘛不直接说呢?如果你不想,或者觉得不适合,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逛逛,没关系的。”
莱昂摇了摇头,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象是回忆,也象是对自己的宽容。
“我想着……这么多年过去了,说不定我能有点进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裹在笨重雪服里的身形,以及脚上那两只仿佛有自己思想的雪板,自嘲更甚,“没想到,非但没进步,好象还退步了不少。”
看着他这副难得的、跟自然博斗时的从容镇定截然相反的局促样子,杨柳心里那点因为计划“失误”而产生的歉意,忽然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
杨柳一本正经地拍了拍他的骼膊,象在安慰一个沮丧的小孩:“那肯定是因为你又长高了!重心太高了,不稳定。这怎么能怪你呢?”
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望向眼前熙攘欢腾的雪场,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着耀眼的光,“还想再试试吗?如果不想,我们去那边喝杯热咖啡怎么样?我看那边观景平台风景不错。”
莱昂几乎没怎么尤豫地摇摇头。
他望向杨柳。
经过刚才的摸索和几次摔跤后的“指导”,她已经能比较稳当地在平地上滑动,甚至还能在他摔倒时,颇有章法地移动过来伸出援手。
她运动神经其实很好,身体协调,有一种源于常年练习,自然到仿佛出于本能的稳定感。
“你不再滑一会儿吗?”他问,“我看你……似乎挺有天赋。”
杨柳立刻夸张地皱起脸,摆摆手,配合着活动了一下腿脚,用爱怜又故作凄惨的眼神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和脚踝:“可别夸我,实话告诉你,我刚才也偷偷摔了好几下,只是没让你看见。我现在感觉它们都在抗议呢!”她煞有介事地说,“我得好好爱护它们,以后还有大用场,可不能折在这里。”
看着她生动又搞怪的表情,莱昂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笑声在寒冷的空气里格外清淅,驱散了最后一丝尴尬。
“好,”他说,语调是前所未有的轻快,“那我们就轻轻松松地去喝热咖啡。”
他们归还了雪具,仿佛卸下了沉重的铠甲,步履顿时轻盈起来。
咖啡馆的温暖包裹上来,混合着咖啡豆的醇香和甜点的奶香。
坐在温暖的咖啡厅观景窗边,捧着滚烫的咖啡,看着窗外雪道上那些飞驰或翻滚的身影,刚才那点小小的挫折,仿佛也成了旅途中有趣的注脚。
和煦的阳光通过玻璃,落在两人身上,慵懒而惬意。
第二天,是预定起程返回乌鲁木齐的日子。
杨柳起得很早,特意在市区寻了一家口碑颇佳的哈萨克特色早餐店。
店里飘着浓郁的奶香和烤肉的焦香,墙壁上挂着色彩鲜艳的刺绣,充满生活气息。
她点了包尔萨克(油炸小面团)、奶茶、塔尔米(炒小米粥)、还有一小碟熏马肠和风干肉,林林总总摆了小半桌,热气腾腾的丰盛。
“尝尝这个,刚出锅的包尔萨克,涂上果酱或者蘸着奶茶吃,特别香。”她兴致勃勃地向莱昂推荐,自己先捏起一个金黄的小面团,吹了吹,满足地咬了一口。
莱昂虽然不是第一次吃包尔萨克,但这家店提供的几种果酱却是他之前没吃过的。
酥脆的外皮,酸甜的果酱,内里柔软微咸,浸泡进醇厚的咸奶茶里,吸饱了汤汁,口感瞬间变得奇妙而丰富。
他吃东西总是很认真,带着一种观察和品鉴的姿态,但此刻在这样充满生活气息的寻常早餐店里,那份疏离感被淡化了许多。
他很快吃完一块,满意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可杨柳的选择。
早餐才进行到一半,旁边空着的桌子来了新客人,是两个外国背包客模样的年轻人,一男一女,典型的欧洲白人面孔,裹着厚厚的户外服装,风尘仆仆,带着大背包。
他们将沉重的行囊卸在椅子旁,用带着浓重口音、语速很快的法语交谈着坐下。
他们比画着点了单,等待的间隙,目光不时扫过周围的环境和食客。
杨柳没有在意,继续和莱昂低声说着今天的行程安排,偶尔给他翻译一下餐桌上食物的哈语名称和简单的由来。
过了一会儿,早餐店的服务员从杨柳身边经过,给邻桌的两个老外上菜。
小店人多生意旺,地方有些局促,杨柳微微转过一点身,给服务员让出一点位置。
那个高大帅气的哈萨克小哥冲着杨柳微笑一下,点头示意。
杨柳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餐盘,有些惊讶地发现店家竟然贴心的把筷子换成了叉子放在盘子边,虽然是两把普通而略显简陋的塑料叉子,但也能充分证明这个小小的早餐店,服务周到又细心。
果然,杨柳看到隔壁桌的女性也朝着服务员小哥微微点了点头,之后便拿起那把简陋的塑料叉子,开始用餐。
她的动作谈不上优雅,但至少接受了这份体贴。
杨柳的注意力又回到面前丰盛的早餐和莱昂身上。她抿了一口温热的奶茶,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头,低声向莱昂解释塔尔米的传统吃法,偶尔夹起一小片熏马肠,示意他尝尝。
然而,莱昂的回应渐渐变得心不在焉。
他“恩”了一声,目光却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食物,焦点涣散。起初只是偶尔往邻桌瞥去一眼,很快,那瞥视的频率越来越高,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他原本平和舒展的眉头,不知不觉间蹙了起来,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
他不再动筷子,甚至连面前咬了一口的、蘸着美味果酱的包尔萨克也搁置了。
整个人的气场,从享受早餐的松弛,迅速绷紧成一种戒备而冷凝的状态。
杨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异常的变化。
她的话语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彻底停下。
目光在莱昂紧绷的侧脸和邻桌那两个兀自用快速外语交谈的背包客之间,警剔地游移。
她果断闭上嘴,不再试图和莱昂说话,身体却装作不经意地向莱昂那边,同时也是向邻桌的方向,微微倾斜了一点,耳朵努力捕捉着随风飘来的只言片语。
传入耳中的,是一种流畅却陌生的语调,带着许多鼻腔共鸣和轻快的卷舌音——是法语。
她听不懂任何一个词,但她能听懂“语气”。
那是一种混合了挑剔、不耐、以及某种居高临下般讥诮的语气。
女性偶尔会拖长某个音调,配合一个耸肩或撇嘴的动作。
男性则时常发出短促的、仿佛觉得荒谬的轻笑,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敲打。
杨柳的目光在莱昂紧绷的侧脸和那两人生动的表情间游移。
莱昂的脸色,随着那一串串快速迸出的音节,越来越沉。
那不仅仅是不悦,一种压抑的怒火在他深邃的眼眸底部隐隐燃烧,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甚至能看见咬肌微微的抽动。
这种外露的焦躁和愤怒,在莱昂身上实在太罕见了。
杨柳认识他以来,见过他专注、疏离、疲惫、甚至偶尔流露的脆弱,却从未见过他被外界无关紧要的人如此直接地挑起如此鲜明的负面情绪。
他在生气。
而且是压抑着的、越来越明显的愤怒。
杨柳感到一阵困惑和隐隐的不安。
到底是什么样的话,能让一向冷静克制、甚至在遭遇误解和危险时都能保持风度的莱昂,露出如此气愤的一面?
好在,也许是真的不合胃口,也许只是匆匆路过,那两个背包客并没有停留太久。
他们草草吃了几口,很快结束了那顿充满“评论”的早餐,招手结帐,背起硕大的行囊,推开早餐店有些沉重的木门,身影消失在门外清冷的阳光和街道的喧嚣中。
仿佛低气压的源头被移走,早餐店内的空气都似乎流通顺畅了些,安静了许多,也暖和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