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深冬,北疆的雪无处不在,复盖了山脉、草场和城镇之间所有的空白。
车窗外的世界,是一幅不断向后卷动的巨幅画卷,洁白,纯净,却也带着一种旅程将尽的寂聊。
为了安全起见,杨柳特意选择了全程高速的回程,方便,快捷,却也意味着某种无可挽回的逼近。
笔直的路面被养护得很好,黑色的沥青与两侧堆积的雪墙界限分明,越野车平稳地行驶着,引擎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象是为这段共处的时光进行着倒计时。
随着里程表上数字的跳动,乌鲁木齐在地图上的位置越来越近,那种名为“坦白”的迫近感,也象车窗缝隙里渗入的寒气,悄无声息地侵入了车厢。
杨柳坐在副驾驶座上,表面平静,内里却象一锅即将煮沸的水。
离目的地越近,那句压在舌根下的坦白就越发沉重,几乎让她有些呼吸困难。
要怎么开口?从何说起?
“莱昂,其实我一开始跟着你,是因为怀疑你是间谍”?还是“对不起,我骗了你,手表根本没坏”?
每一个开头的可行性都在她脑子里不断地翻滚、碰撞,衍生出无数莱昂可能出现的反应。
惊愕、受伤、被背叛的愤怒、冰冷的疏离……
每一种都让她胃部揪紧。
她几乎能想像出他脸上那点刚刚才能正常流露出的柔和如何瞬间碎裂,露出底下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深刻失望。
焦灼无处排放,便化作了锁碎的动作。
她每隔几分钟就要换一个姿势,调整安全带,拨弄发尾,把围巾解开又系上。
更明显的是,她一路上几乎没停过嘴。
从阿勒泰超市采购的那一大袋零食,变成了她缓解内心风暴的唯一慰借。
薯片袋窸窣作响,坚果一颗接一颗,酸奶小盒吸得滋滋有声。
此刻,她正机械地拆开一包小熊饼干,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些造型憨拙的饼干,一块接一块送进嘴里,却尝不出多少味道,只是咀嚼这个动作本身,仿佛能暂时堵住那即将倾吐真相的嘴,按住那颗因为紧张、愧疚和隐约恐惧而砰砰乱跳的心。
莱昂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无尽延伸的路。
但他全部的注意力,有一大半都系在身旁那个异常“忙碌”的姑娘身上。
他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那每隔几分钟就变换的坐姿,那明显超出常态,几乎带着焦躁的进食速度,还有她偶尔投向窗外的空洞眼神。
莱昂的心,也随着她这些细微的动作而微微揪紧。
他本能地将这一切归结于“分离焦虑”。
因为他的心也被同样黏腻的离愁所包裹。
乌鲁木齐越来越近,意味着这段意外同行、却悄然浸透了他全部感知的旅程即将抵达一个缺省的终点。
他习惯了副驾驶座上有她的身影,习惯了耳边有她轻快或温柔的絮语,习惯了抬眼就能看到她映着窗外光线的侧脸,或是对着某个有趣事物突然绽开的璨烂笑容。
他不想就这样结束。
其实,这个决定在他心里早已盘旋了数日,甚至更久。
从何时开始?他自己也不清楚。
或许是在喀纳斯的雪山上,她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欣赏日照金山时。
或许是在阿勒泰街头,他转身看到她眼中毫无保留的赞赏与力挺时。
又或许更早,早在那些分享伤痛与音乐的夜晚,早在雪原上他不由自主为她按下快门的瞬间。
他想继续这段旅程,和她一起。
他们可以不仅仅是去喀什,或许还有更远的地方,更长的时间。
只是,他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也没想好该如何措辞,才能让这个邀请听起来不那么突兀,又能准确传达那份隐秘的,“不想分开”的心意。
此刻,看着她象只焦虑的小动物般不停地用零食填补空虚,那份小心翼翼的珍惜和同样炽烈的不舍在他胸腔里冲撞。
想要留下她的愿望如此强烈,压过了他惯有的审慎和计划。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句话已在他喉咙里蕴酿了太久,有了自己的生命,不受控制地滑了出来。
“杨柳,之后我准备去喀什,”他的声音比平时略快,但依旧平稳,目光注视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在车窗外流动的雪光映照下,显得有些紧绷,“你愿意继续当我的导游和翻译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厢内似乎连发动机的噪音都安静了一瞬。
杨柳正在往嘴里送饼干的手猛地顿住,整个人定在原地。
她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怔忡,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莱昂的侧脸。
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惊愕,似乎无法处理刚刚接收到的信息,仿佛没听清,又仿佛不敢相信。
紧接着,“哗啦”一声轻响。
她手里那只装满彩色小熊饼干的塑料袋,猝然脱手,倾复在她的大腿上。
圆滚滚的、造型各异的小熊们欢快地蹦跳出来,有的落在座椅上,有的滚到脚垫上,还有几只顽皮地钻进了她外套的褶皱里,瞬间让她身上象是开了一个小小的饼干派对。
这意外的混乱,反而象是一道解除魔法的咒语。
莱昂比她先反应过来。
从眼角的馀光瞥见那“饼干雨”和杨柳完全呆住的表情,一阵混合着歉意和懊恼的情绪涌上心头——果然还是太突然,吓到她了。
他连声道歉,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慌乱:“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吓到你了?我说话太突然了,没有考虑……”
“好……好啊!”
杨柳打断了他,声音骤然拔高,有些发紧,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斗。
她不敢看他,猛地低下头,脸侧垂落的发丝掩住了迅速泛红的耳尖,手忙脚乱地去捉那些四散奔逃的小熊,试图把它们重新拢回袋子里,动作有些笨拙,却透着一股可爱的慌乱。
“我、我的意思是,”她一边捉,一边语无伦次地试图让回答显得更“合理”些,“我正好也想去喀什看看!如果你还需要……呃,还需要导游和翻译的话,我、我愿意和你一起去!”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才仿佛用尽了所有勇气,将一只试图“越狱”到车门边的小熊逮回来,紧紧攥在手心里。
莱昂一直用馀光紧紧追随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
听到她那声带着颤音却无比清淅的“好啊”,再看到她强作镇定却掩不住慌乱的模样,胸腔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咚”一声落了地,激起一片温热的涟漪。
那不仅仅是被应允的喜悦,更是看到她如此直白的欣喜时,内心涌起的无尽温柔与如释重负。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平稳,仿佛将胸中所有郁结的忐忑都呼了出去,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无比真实而舒展的笑容。
“那就这样说定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甚至比平时更轻快一些,“我早就说过,你是一个很好的导游兼翻译。这一路上有你,我感到很开心。”
也很……安心。
只是这一句,他并没有说出去。
杨柳抓饼干的手微微一顿。那只在她指尖下挣扎的小熊,似乎也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骨气勇气,抬起头,不再躲避,认真的目光投向莱昂的侧脸。
他的嘴角还噙着那抹笑意,这让她格外欣喜。
“谢谢,”她轻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也很开心。这……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这句话说出口,心里却意想不到地泛起一丝酸涩。
以那种充满怀疑和欺骗的初衷,她确实应该做得更好,才能赎罪。
莱昂微微摇了摇头,目光飞快地从后视镜里掠过微蹙的眉眼。
“不,”他纠正道,语气真诚,“应该我谢谢你才对。感谢你这一路上对我的……”他查找着词汇,“关心和照顾……”
没想到,话刚说到这里,杨柳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冲破了客套却疏离的氛围,带着她特有的明朗和一点捉狭。
“好了好了,”她摆摆手,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眼睛却弯成了月牙,“我们就别‘你谢谢我,我谢谢你’了,搞得这么客气,象是在念什么官方感谢词。我们,不是朋友吗?”
她歪着头,看向后视镜里莱昂的眼睛,语气刻意放得轻松而肯定:“朋友之间,不用这样吧?”
朋友。
莱昂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它似乎已经不足以函盖他此刻的感受,但确是他们之间最坚实、最无懈可击的基石。
他跟着笑了起来,眉眼弯弯,那份属于llp的神秘和冷淡,在此刻荡然无存。
“好。”他点头,声音里满是笑意。
车厢内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变得温暖而明亮,仿佛乌鲁木齐的逼近也不再意味着终结,而只是一个逗号。
杨柳手脚麻利,短短一会儿就把“残局”收拾干净,所有的小熊饼干都乖乖回到了袋子里。她系好袋口,仿佛也系好了方才的慌乱,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