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莱昂,你想什么时候离开乌鲁木齐去喀什?”
莱昂几乎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如果你没有其他事要办的话,”他顿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越快越好。”
越快,分别的间隔就越短,崭新的、充满期待的旅程就开始得越早。
杨柳了然地点头,眼睛闪闪发亮:“好,那我尽快安排行程。”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想着订票、住宿、路线……
忽然,一个念头钻进脑海。她记起他很久之前说过的话,忍不住偏过头,语气放得格外轻柔,生怕触碰到什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莱昂,你之前说,你去喀什,是为了《追风筝的人》?”
莱昂的心顿时紧了紧。
他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几秒钟里,车窗外的雪景飞速倒退,仿佛时间也随之凝滞。
他的侧脸线条似乎也绷紧了些,目光依旧直视前方,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暗影。
微微停顿了一会儿,他才低声答应道:“恩。”那声音比刚才低沉,带着一种陷入回忆的凝重,“那本书……对我来说,很重要。”
短短几秒钟,他几乎已经准备好,如果杨柳继续追问“为什么重要”,他就将那些深埋在心底,关于文化背叛与精神赎罪的痛苦挣扎,那些让他夜不能寐的自我诘问,尽可能清淅地告诉她。
他甚至提前开始在心里组织语言,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反正,以她的聪慧,以及这一路走来对他了解的加深,这原因或许早已不难猜透。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杨柳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流露出过分的好奇或探究。
她甚至带着一贯的体贴,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了更实际的安排:“那好办,我们就在喀什古城找一家有特色的民宿,多住几天,你觉得怎么样?这样你可以慢慢感受那里,好好逛一逛,不用赶时间。”
她的反应如此平常,如此顺理成章,就象在讨论下一个景点的游览时长。
这份恰到好处的“不追问”,象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了他刚刚猝然绷紧的心弦。
莱昂的肩膀缓缓松弛了下来。
那口提起来准备迎接审视和剖析的气,悄然呼出。
尽管他已经做好了坦白的准备,但她的“不问”,依然带来了一种被深深理解和尊重的慰借。
“好,”他的声音明显变得轻快,甚至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柔软,“都听你的。”
杨柳笑了起来,用力点点头:“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转过头,她在心里暗自庆幸。
庆幸自己刚才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句几乎冲到嘴边的“为什么对你那么重要?”死死按了回去。
她捕捉到了他瞬间的紧绷和声音里的沉重,那不仅仅是喜欢一本小说那么简单,那里面包裹着更私人、或许也更疼痛的东西。
好奇和关心在体贴面前唯有退让,才是真理。
眼下,最迫在眉睫的“分别”危机已然解除,变成了令人期待的“继续同行”。
然而,另一个沉重的秘密,却随着旅程的延续,像鞋子里一颗越来越硌脚的石子,重新凸显出来,折磨着她的良心。
她的秘密,到底什么时候向他坦白?
原本,她以为随着旅程结束,坦白会成为一个干脆的了断。
可现在,路又延伸了出去,时间仿佛被命运慷慨的赠予了更多。但这额外的时光,并未让她感到轻松,反而让那份纠结愈发深重。
莱昂主动的、充满信任的同行邀约,本身就是一份无声而沉重的证词。
他信任她的陪伴,信任她的安排,甚至……信任她这个人本身。
在这种情况下,她的隐瞒只能显得更加不堪和卑劣。
最初,她只是怕真相会伤害他的感情,怕看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露出失望和冰冷。
现在,她更怕自己姑负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象一个卑鄙的骗子,利用他的善意和孤独。
她还怕,如果现在坦白,会彻底破坏他期待已久的喀什之旅,让那片他寄托了特殊情感的土地,蒙上背叛和谎言的阴影,害他陷入孤立无援的心境。
无论如何推演,以她对莱昂骄傲又敏感内心的了解,一旦知晓最初的“偶遇”满是设计,“同行”始于诬陷,“关心”掺杂监视,他必定会觉得受伤,感到被愚弄。
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再将一个欺骗过他的人留在身边。
然后,那双刚刚还因同行邀请而闪着温暖笑意的黑曜石般的眼睛,会瞬间冷却、疏离,仿佛他们之间横亘起一道看不见的冰墙。她将再也听不到他低沉的嗓音叫她的名字,再也看不到他专注拍摄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可如果继续隐瞒下去呢?
每天面对他全然信任的目光,听着他偶尔流露的、关于过去的坦诚,享受着他细致无声的照顾……她会被良心谴责啃噬殆尽,那滋味或许比坦白后的失去更加煎熬。
有一点她很清楚:她的坦诚来得越晚,创建在谎言基础上的信任塔楼就越高,届时崩塌的伤害,也就越深,越难以挽回。
思及此处,翻腾的思绪在某个瞬间忽然沉淀下来,化作一个清淅,痛楚却坚定的决定。
既然他去喀什,是为了那本关于“救赎”的《追风筝的人》……
那么,就在喀什吧。
陪他走过古城的街巷,看过老茶馆的夕阳,在追风筝的人的拍摄的,在完成他的“朝圣”之旅后,由她来揭开所有的真相。
这是完成她自己的“救赎”,也给他一个,在故事开始的地方,理解或决断的机会。
决心一旦落下,那些翻腾的焦虑和沉重的负罪感,仿佛瞬间找到了一个出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以及……更想珍惜眼下每一刻时光的迫切。
虽然前路未卜,但至少,她知道自己该在何时、何地,如何去面对了。
悄悄转过头,她再次看向莱昂。
他正专注地凝视着前方道路,侧脸沉静,鼻梁挺直,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车窗外的雪光流转,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瞬息万变的银边,明明灭灭,就象她此刻忐忑却坚定的心。
不知怎么,看着这样全然信赖地规划着名与她同行未来的他,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轻轻向上,露出带着些许自嘲,无尽温柔,以及一丝仿佛在凝视易碎珍宝般的悲泯的笑。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这句带着点江湖气的话,莫名地跳进她的脑海,此刻品来,竟有几分命运的况味。
是啊,当初撒下的谎,织就的网,终究要自己来解开。
她深吸一口气,象是要将胸中所有纷杂的情绪都梳理平整。
然后,她伸手,从零食袋里挑出一包提拉米苏口味的威化,塑料包装发出窸窣的脆响。
“吃吗?”她撕开包装,递向莱昂的方向,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明朗,甚至带上了一点轻快的笑意,打破了车厢里长久的沉默,“提拉米苏口味的,或许你会喜欢。”
旁边有辆车正在超车,莱昂不忍拒绝她的贴心,又无暇分出手来接着,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动作飞快地将那块威化咬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声:“谢谢。”
“没关系。”
杨柳愣了一下,收回手去,又重新拿出一条,红着脸,象一只小仓鼠似的,吃得沙沙作响。
等旁边的车嗖的一声过去,莱昂才终于将注意力转移了一部分到一旁显得格外安静的杨柳身上。
发现她满脸通红,仍然在一条接着一条地往嘴里塞威化,莱昂这才后知后觉想起刚才的那一幕。
明明之前他生病的时候,杨柳端茶倒水忙前忙后,没少贴心照顾他,为什么却偏偏唯有这一次,她会反应这么大。
莱昂本就鲜少与女孩儿接触,唯一亲近的妹妹却是开朗大方的性格,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就没见她脸红过。
他摸不透杨柳这是因为生气还是害羞,忐忑不安之下唯有硬着头皮开口试探:“这个,很好吃,正好我有点饿了,可以再给我一个吗?”
杨柳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害羞中,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莱昂刚才虽然出乎她的意料,但他动作迅速表情平静,显示出一副无比自然的样子,这让杨柳更加觉得自己的娇羞没头没脑,莫明其妙,只能选择用食物简单快捷地压下心里的异样。
这会儿听到莱昂的声音,她忽然间就感到有些心虚,连忙用热情的微笑掩饰过去:“当然可以,这里还有很多呢!”
她一边说一边低头去盒子里面翻找,看到短短几分钟时间,一整盒的威化已经被她不知不觉的吃掉了一半,顿时更加心虚,庆幸自己莱昂要的早,不然再过一会儿,可能真的要被她无意之中全都吃光。
她拿起一块威化,撕开外面的包装,递到莱昂面前。
和前一次不同的是,这一次她直接把威化递到了他的唇边。
莱昂有些意外的从后视镜中偷瞄了她一眼,顺从地将那块威化咬进嘴里。
看着杨柳一如既往璨烂的笑容,仿佛之前那一抹可疑的红润是他的幻觉。
这个女孩的心思,有时候那样坦荡,有时候却是那样难猜。
莱昂忍不住无奈地感叹。
这比等待一道变幻莫测的极光还要难以预测。
但只要那光芒不是因他而熄灭,只要她眼中还有笑意,他便觉得,这份“难猜”也是旅程中值得珍藏的生动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