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城市边缘最后零星的建筑和凋零的树木,很快,视野便彻底打开。
无垠的雪原在大雪天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清冷的蓝灰色调。
远处,天山山脉如沉默的影子,起伏的脊在线覆盖着永恒不化的积雪,在云层缝隙漏下的夕照中,偶尔闪铄出金子般的光芒。
莱昂几乎在火车开动的那一刻,就进入了工作状态。
他不知何时已经将相机拿在手中,此刻正端坐在铺位上,身体紧贴着冰凉的窗玻璃,镜头对准窗外飞逝的风景。
他没有象往常那样追求极致的构图或等待特殊的光线,只是不停地按下快门,仿佛想要贪婪地捕捉这流动画卷中的每一个片段。
杨柳没有打扰他。她安静地坐在对面,也望着窗外,但目光更多时候是落在莱昂专注的侧影上。
看他微微眯起的眼睛,看他因专注而抿紧的嘴唇,看他随着列车轻微晃动而自然调整重心,训练有素的身体姿态。
车窗外的光线在他脸上流淌,忽明忽暗,象是另一部无声却生动的电影。、
列车向南,再向南。
天色渐暗,雪原退去,地貌开始显现出戈壁的荒凉与壮阔。
一条宽阔的、尚未完全封冻的河流闯入视野,在苍黄的大地上切割出蜿蜒的深色轨迹。
那是塔里木河,新疆的母亲河。
河岸两旁,一片片姿态奇崛、枝干虬结的胡杨林掠过窗前,这些“沙漠英雄树”在冬季褪尽了华美的金黄,只剩下铮铮铁骨,以沉默而顽强的剪影,对抗着无边的寂聊与严寒。
更远处,雪线的尽头,崐仑山的轮廓若隐若现。
莱昂的相机几乎没有放下过。
他拍雪山下孤独的烽燧遗迹,拍荒漠中突然出现的一小片生机盎然的绿洲和白色的防风林,他甚至尝试了几张长曝光,让飞驰而过的风景在画面中拉成流动的线条。
这在他漫长的拍摄生涯中,是绝无仅有的一次体验。
不是定点守候,不是艰难跋涉后的抵达,而是坐在温暖、平稳移动的空间里,风景如慷慨的馈赠,主动扑入他的取景框。
私密的包厢隔绝了外界的嘈杂,让他可以完全沉浸在观察与捕捉的纯粹快乐中,身心是前所未有的松弛与舒畅。
直到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浓稠的夜幕吞噬,远山近丘都化作模糊的、起伏的黑色剪影,莱昂才终于长舒一口气,将相机轻轻放在小桌上。
他的脸上带着尽情抒发灵感后的淡淡红晕,眼睛里跳跃着一种杨柳很少能在他眼中见到的、酣畅淋漓的满足感。
“饿了吗?”杨柳适时地问,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
她变魔术般从小桌下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保温袋。
里面不是火车上常见的泡面,而是她在乌鲁木齐打包带来的丰盛晚餐。
还有温热的烤包子,独立包装的馕,甚至还有两盒酸奶。
莱昂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摆开这一桌。
杨柳只是得意地扬扬眉毛:“跟王老板学的,这种保温方式真的靠谱。”
晚餐在轻微摇晃的车厢里进行,别有一番风味。
烤包子的酥皮掉落在小桌的纸巾上,酸奶就着馕吃下去,温暖开胃。
莱昂吃得很认真,不时抬眼看看窗外流动的黑暗,再看看对面灯光下眉眼柔和的杨柳,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一种平实而满是人间烟火气的幸福感填满。
和杨柳在一起,无论是他的味蕾还是心灵,似乎永远都不必担心会受到冷待。
饭后,杨柳再次展现了她的“魔法”。
她清空小桌,架好平板计算机,调整好角度。
然后从她那似乎永远能掏出惊喜的大包里,拿出好几包零食,葡萄干、巴旦木、莱昂喜欢的威化饼干,还有她在阿勒泰买的特色奶疙瘩。
最后,她拿出一副白色的蓝牙耳机。
她抱着零食,很自然地走到莱昂这边,在他身旁坐下。
她将一只耳机递给他,自己戴上另一只。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掌,带来微凉的触感。
她侧过身,仔细看着他戴好耳机,然后伸出手,指尖在平板侧面的音量键上轻按,抬头用眼神询问他大小是否合适。
莱昂点了点头。
他的心跳,在那一刻,不易察觉地漏了一拍。
明明两人之间还留着半个人的空隙。
这是一个礼貌的社交距离,并不算近,但在这样一个密闭的私人空间里,共享一部电影,共享同一副耳机里流淌出的音乐和台词——这种亲密感,远超过物理距离的衡量。
杨柳按下播放键。
刹那间,富有浓郁中东风情的音乐通过耳机流淌进来,仿佛带着沙漠的干燥热风与香料市场的喧嚣。
屏幕上,出现了色彩斑烂、形态各异的风筝,在喀布尔澄澈的蓝天下飞舞。
电影开始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看电影。
杨柳其实早已看过这部片子,甚至为了这次“同行”,她还特意重读了一遍小说。
此刻,她看得比第一次还要认真。
她的目光紧紧跟随着镜头,尤其是那些明显在喀什老城取景的画面。
那些土黄色的生土建筑、迷宫般的小巷、装饰着精美木雕的阳台、茶馆里升腾的蒸汽……她象一名最用心的学生,努力记下每一个细节,在心里默默规划,这里要带他去看,那里要给他讲背后的故事。
她想理解,到底是什么,让这本书、这部电影,对莱昂产生了如此致命的吸引力,以至于驱使他不远万里,来到它的拍摄地“朝圣”。
因此,她看得全神贯注,连手边的零食都忘了碰。
只有随着剧情起伏,她的眉头会微微蹙起,在看到小哈桑纯真的笑容,听到那句最经典的“为了你,千千万万遍”时,她的嘴角又会不自觉地上扬。
而莱昂……
这部电影,这本小说,他早已烂熟于心。
那些关于背叛与赎罪的字句,几乎刻进了他的骨髓。过去每一次观看或阅读,都是一次血淋淋的自我剖白,是负罪感的反复灼烧,是赎罪渴望的无情鞭挞。
但这一次,完全不同。
熟悉的音乐,熟悉的画面,熟悉的台词……一切构成他精神炼狱的元素都在,却奇异地失去了那种折磨人的力量。
这种有人陪他“一起”的体验,本身就象一道柔软的光,驱散了他心中盘踞已久的阴霾。
因为杨柳就在身边。
她的存在如此鲜明,以至于电影里的一切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甜丝丝的桃子香气。
是洗发水,还是护手霜?他不知道,只觉得那味道清爽又好闻,随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轻轻飘过来。
他能用馀光看见她专注的侧脸。睫毛很长,鼻尖微翘,嘴唇因为看得入神而轻轻抿着。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亮她清澈的眼睛。
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轻缓而平稳。偶尔剧情紧张时,她会微微摒息;看到动人的片段,她会轻轻吸气。
他甚至能听见她吞咽口水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么近的距离,在耳机的音乐间隙,清淅可闻。
所有这些细碎的感官信息,汇聚成一股强大的暗流,让他根本无法进入电影的世界。
他的注意力不断从屏幕漂移,落在她身上,又强迫自己拉回去,再漂移……
他无法专注在电影上。
他的心猿意马,前所未有。
他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
在过去的二十八年人生里,专注是他最引以为傲的能力之一。
为了等待一个镜头,他可以在冰天雪地里一动不动数小时;为了研究一个课题,他可以废寝忘食地埋首书堆。
可现在,仅仅因为她坐在身边,仅仅因为她的存在,他保持了多年的专注力就土崩瓦解。
更让他困惑的是,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相反,心底某个角落,甚至泛起一丝陌生的、隐秘的愉悦。
当电影进行到高潮部分,阿米尔终于回到喀布尔,查找哈桑的儿子索拉博时,莱昂感到杨柳的身体微微向他这边倾斜了一点。
很轻微的一个动作。
可能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但莱昂察觉到了。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呼吸停滞了一瞬。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惊讶的举动。
他没有动,没有拉开距离,而是任由那种微妙的靠近持续着。
仿佛他们之间那二十公分的空隙,正在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缓慢填满。
电影终于走向尾声。
直到片尾字幕缓缓升起,当“特别鸣谢:中国新疆喀什地区、塔什库尔干塔吉克斯坦自治县……”的字样清淅出现时,莱昂才猛然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惊醒。
电影……竟然已经结束了?
而他,这个电影的“朝圣者”,竟在通往“圣地”的火车上,在重看这部意义非凡的电影时,几乎全程走神。
他看向杨柳。
她还盯着已经滚动起演职员表的屏幕,眼神有些空茫,仿佛还沉浸在故事里。
她的侧脸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沉重。
莱昂忽然意识到,她看得太认真了。
认真到,可能已经从这部电影里,窥见了他内心某个不愿示人的角落。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来。
如果她真的猜到了……
如果她猜到了他为何而来,为何对这本书、这部电影如此执着……
那么,也许他长久以来背负的那些东西,可以不必再独自承担。
一种奇异而轻盈的释然,随着这个认知涌上心头。
他就在去喀什的路上。不是孤身一人,而是和她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