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列车穿过最后一段戈壁,准时滑入喀什站。
晨光熹微,站台上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薄雾,空气清冷而干燥,带着南疆特有的尘土与香料隐约混合的气息,与乌鲁木齐那种被大雪包裹的湿冷截然不同。
仿佛心态也被这崭新的阳光洗涤过,杨柳深吸一口气,将昨夜所有的辗转反侧都压回心底。
她走下站台,转过身时,脸上已挂上了莱昂熟悉的那种活力满满的璨烂笑容。
“欢迎来到喀什!”她张开手臂,做了一个拥抱阳光般的姿势,眼睛弯成月牙,“走吧,导游兼翻译杨柳,为您服务。”
莱昂看着她瞬间的“变身”,怔了一瞬,随即眼底也漾开一丝笑意。
他提起行李,跟在她身后,融入刚刚苏醒的车站人流。
她显然早有准备,路线娴熟,目标明确,带着他穿梭在清晨略显清冷的街道,很快找到了深藏在古城小巷里预定的民宿。
这是一栋经过改造的维吾尔族传统民居。
天井里种着无花果树,冬季只剩虬结的枝干。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墙壁上挂着色彩鲜艳的艾德莱斯绸,雕花木窗棂精致繁复,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
喀什的天气果然还未受到那场席卷北疆的寒流影响,气温比乌鲁木齐高出不少。天空是一种通透的、毫无杂质的湛蓝,阳光和煦地洒在古城土黄色的建筑上,空气清洌干爽。
为了不姑负这样的好天气,杨柳甚至没顾上仔细欣赏民宿的细节,放下行李,只匆匆洗了把脸,便拿着她早已做好攻略、标记的密密麻麻的地图,拉着莱昂出了门。
“时间宝贵,阳光正好,”她语气轻快,象个急于分享宝藏的孩子,“我们先去‘朝圣’。”
她的“朝圣”路线,精确地循着那部电影的足迹。
穿过艾提尕尔清真寺前空旷的广场,清晨冷冽如清水的阳光,将广场边缘那些高大土黄色城墙的轮廓照得刀削斧劈般分明。
鸽子成群掠过天空,翅膀拍打的声音清脆而空旷。
然后,他们拐进了迷宫般的高台民居。
那是与广场的恢宏截然不同的世界。
高达十馀米的生土房屋依崖而建,层层叠叠,犬牙交错,仿佛从大地深处自然生长出的蜂巢。
有些狭窄的巷子上空被木板或苇席搭成的棚顶遮盖,只漏下几线天光,瞬间将人从明亮的现实拉入那个光影斑驳、记忆交错的电影世界。
土墙历经百年风霜,表面斑驳剥落,露出里面掺杂的麦草秆,像岁月干燥起皱的皮肤。一扇扇褪色的木门紧闭着,蓝色、绿色、朱红色,色彩鲜艳的油漆皲裂剥落,门上的铁钉图案已被时光磨得模糊。
其中一扇普通的蓝色木门前,杨柳停下脚步,手指轻轻拂过门扉上深深的木纹。
它很可能就是电影里某扇一闪而过、却承载着无数故事的门。
几个戴着毛线帽、脸颊冻得红扑扑的少数民族小男孩,嬉笑着从巷口追逐着跑过。
他们追逐的不是风筝,而是一只磨损了皮的旧足球。
足球砰砰地撞击着地面和土墙,滚过杨柳脚边。
一个孩子灵活地绕过她,捡起球,回头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然后继续呼喊着同伴跑远。
那一刻,时空产生了微妙而动人的叠合。
银幕上那两个追风筝的阿富汗少年身影,与现实里这些追足球的喀什男孩身影短暂重叠。那句“为你,千千万万遍”的台词,似乎不再是属于他人故事遥远的银幕回响,而是从这些寂静而厚重的土墙内部渗透出来的,关于忠诚与友谊的低语,在这冬日清冷的空气里幽幽回荡。
那些巷道比电影镜头里显得更窄,更真实,也更具有压迫感。
两侧的维吾尔族民居阳台几乎相接,有些人家在窗台上晾晒着色彩斑烂的毯子,在冬日的阳光里象一面面静止的旗帜。抬头望去,天空被切割成匕首型状的一线细长的湛蓝。
摄像头曾在此仰拍,捕捉那两个少年眼中对胜利的纯粹渴望,以及其后人生悲剧投下的最初阴影。
而此刻,寒冷的冬季造成的萧瑟,让这片场景褪去了电影中热闹非凡的戏剧性色彩,只剩下一种朴素、庄严、甚至略带伤感的沧桑。
电影拍完已近二十年。
扮演阿米尔和哈桑的演员早已老去,故事早已在银幕上谢幕,获奖,被谈论,然后被新的故事复盖。
唯有这些由泥土、麦草与木头构筑的巷道,依然以其近乎不变的姿态,沉默地承托着无数个真实生活中,锁碎而坚韧的日常故事。
刚刚才在火车上看过电影的杨柳,此刻站在真实的取景地前,竟感到一阵恍惚。
古城的高台民居经过精心的改造与修缮,保留了那种穿越时光的古朴与沧桑气质,却同时焕发出一种昂扬向上、安居乐业的勃勃生机。
破损的墙面被仔细加固,危险的木结构得到更换,但灵魂未被触动。
晾晒的衣物、窗台上的绿植、门缝里飘出的食物香气……所有这些生活的痕迹,让这片“布景”活了过来。
“这里……好象什么都没变。”莱昂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份沧桑的宁静。
他举起相机,却没有立刻按下快门,只是通过取景框长久地凝视着那一线蓝天。
杨柳转过头看他。阳光照在他侧脸上,他微微眯着眼,神情是一种沉浸其中的专注与近乎虔诚的感慨。
“也好象什么都变了。”她轻声接口,指了指不远处一栋明显经过修缮、但保留了原始风貌的生土建筑,窗台上摆着几盆即使在冬天也绿意盎然的植物,“古城在保护,生活也在继续。”
莱昂放下相机,看向她所指的方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双总是显得深邃疏离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喀什清澈的阳光和土墙温暖的色调,显得格外柔和。
如果说高台民居错综复杂的巷道是古城沉默而坚韧的静脉,那么“吾斯塘博依百年老茶馆”,就是它跳动不息、热血奔流的心脏。
下午时分,阳光西斜,将茶馆所在的古老街道染成一片金黄。
杨柳推开茶馆门口厚重的、绣着繁复花纹的棉帘,一股混合着声浪、热气、茶香与淡淡烟草味的气流扑面而来,瞬间融化了他们从外面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气。
这是一个属于男性的、烟雾缭绕的“舞台”。
声音鼎沸,却奇异得不让人觉得嘈杂,反而象某种低沉而持续的背景音,烘托出一种浓郁的化不开的生活气息。
杨柳领着莱昂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来到二楼的主厅。
空间比想象中宽敞,却因坐满了人而显得热闹拥挤。
光线略显昏暗,只有几扇雕花木窗棂透进午后斜阳,在浮动的尘埃与袅袅茶烟中,幻化出一道道清淅而朦胧的光柱。
墙壁是经年累月被烟火熏染成的温暖土黄色,挂着古老的都塔尔和热瓦甫,墙角的矮炕上铺着色泽鲜艳夺目的维吾尔族花毯子。
戴着各式各样花帽、留着雪白长髯的维吾尔族老人们,三三两两围坐在低矮的炕上。
他们很少高谈阔论,多是静静对坐,捧着茶碗,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眼神瑞智而平静,仿佛已看透世间所有悲欢。
每张炕桌中央都摆着一把巨大的、被岁月摩挲得锃亮的黄铜茶壶,壶嘴冒着袅袅不绝的白气,像小型喷泉,宣告着生命的热度。
杨柳领着莱昂,小心翼翼地穿过坐满老人的厅堂,挑了二楼角落一个相对安静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靠近阳台,视野开阔,又能稍微避开主厅最喧嚣的中心。
身着传统条纹长袍、头戴花帽的茶房大叔拎着长嘴铜壶走来,动作娴熟如一场流淌的舞蹈。他从数米外站定,手腕一抖,一道滚烫晶亮的水线便精准地注入他们面前粗陶茶碗,滴水不漏。茶汤是醇厚的琥珀色,清澈透亮。
杨柳点了最经典的“冰糖药茶”。
她将一小块冰糖放入莱昂的茶碗,又给自己也放了一块。冰糖在热茶中缓缓旋转、融化,释放出甜意。
“尝尝看,”她将茶碗向莱昂推近一点,“据说配方有几十种草药和干花,是喀什老人的养生秘方。”
莱昂依言捧起茶碗,先习惯性地嗅了嗅。
一股馥郁的、难以具体形容的复合香气钻入鼻腔,有玫瑰的甜润,也有某种清苦的草药底韵。他小心地抿了一口。滚烫的液体滑过舌尖,初是冰糖的甜,紧接着是复杂而和谐的草本香气在口腔中漫开,暖流顺着喉咙直抵腹部,驱散了所有旅途的疲惫与冬日的寒意。
就着茶,杨柳掰开一个刚从楼下馕坑买来的、热腾腾的“窝窝馕”,分给莱昂一半。
馕外皮焦脆,内里柔软,带着小麦最朴实的香甜,与药茶的回甘奇妙地搭配在一起。
斜对角,一位一直沉默的白髯老者,忽然自顾自地拿起了身旁的都塔尔。他没有看任何人,枯瘦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苍凉古朴的琴音流泻而出,像戈壁滩上骤起的风,瞬间吸引了茶馆里大半的注意。
那旋律悠远而厚重,仿佛在诉说丝绸之路上被风沙掩埋的古老传说,商队的驼铃,绿洲的月光,离人的眼泪。
另一位老人和着节奏,轻轻用手掌拍打自己的膝盖,闭着眼,微微摇晃着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