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侧耳倾听,忽然怔住了。
那旋律,那熟悉的起承转合……居然是一首《敢问路在何方》。
维吾尔族的都塔尔,弹奏着86版《西游记》的片尾曲。这种奇妙的跨文化交融,在这间百年老茶馆里发生得如此自然,毫无违和,仿佛这条路原本就在此地,此曲原本就属于此琴。
窗外,广场上的鸽群再次呼啸着飞过,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清淅可闻。
楼下街市隐约传来卖土陶、铜器和各色干果的吆喝声,混合着烤包子的焦香与羊肉串的孜然香气,一丝丝、一缕缕地飘上来,与茶馆内的茶香、烟味、人声交融在一起,构成喀什古城最真实、最蓬勃的呼吸。
在这里,时间仿佛不是单一向前奔流的直线,而是循环的、发酵的、可反复咀嚼品味的。
这沸腾了百年的茶水,烹煮的是南疆最淳厚踏实的市井人生,而电影里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仿佛只是这漫长午后一个安静的、被茶水氤氲了的注脚。
杨柳和莱昂,就象是两个偶然闯入的时空旅人,坐在这沸腾生活的边缘,静静地聆听,感受,被这强大而温暖的气息默默包裹。
一曲终了,茶馆里响起稀稀落落带着敬意的掌声。
歌者不以为意,略作停顿,手指再次抚上琴弦。
下一段旋律随之飘荡开来,这一次,是那首脍炙人口的《古丽碧塔》,旋律更加婉转忧伤,歌词婉转深情,诉说着“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充满了塔吉克斯坦族民歌特有的炽烈与苍凉。
父亲最爱的歌,刀郎演绎过的歌,此刻在这间百年茶馆里,被一位陌生的维吾尔族老人用都塔尔弹奏出来。
命运的丝线,悄然收束。
杨柳的心脏,毫无预兆地剧烈跳动起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她顺着二楼的木制阳台栏杆,向下望去。
从这个她特意选择的角落看过去,视角和电影里阿米尔的父亲和导师坐着喝茶、观看风筝比赛的地方,简直如出一辙。
电影里,那场风筝比赛是阿米尔背叛哈桑的开端,也是救赎之路的起点。
而杨柳,就打算在这个“故事开始”的地方,写下她最终的答案,完成她自己的背叛、坦白和救赎。
她转过身,不再看阳台外的风景,而是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郑重地拿出两个精巧的盒子。
一个是不锈钢质地,表面已经有了些许划痕,另一个稍大,上面清淅地刻画着某个知名腕表品牌的logo,崭新而精致。
她的指尖冰凉,几乎要拿不稳这两个轻巧的盒子。
她将它们轻轻放在她和莱昂两人之间那张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的木桌上。
“莱昂。”她开口轻唤,声音不大,却微微发颤。
原本视线落在窗外街景、整个人沉浸在茶馆氛围中的莱昂闻声回过头来。
他脸上还带着方才的宁静,残留些许出神,嘴角甚至有一丝未散的笑意。
然而,这笑意在触及杨柳脸庞的瞬间,骤然凝固,然后迅速消散,被惊愕与担忧取代。
杨柳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
那是一种如临大敌、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紧紧抿着,失了血色。那双总是灵动含笑的眼眸,亮得惊人,也沉重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愧疚、恐惧、决断和脆弱的哀求。
她看着他,却又好象通过他在看即将降临的审判。
“杨柳?”莱昂下意识地倾身向前,眉头紧紧皱起,声音里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杨柳轻轻摇了摇头,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但那笑容勉强而扭曲,看在莱昂眼里,非但没有丝毫缓和和安慰,反而象痛苦时下意识的呲牙,让他的心猛地一揪。
“没关系,我没事。”她声音干涩,“只是……有些话,必须现在和你说。”
必须。现在。
这两个词,罕见的强硬。
他看着她,没有催促,只是放在桌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等待着一场他隐约有了预感、却不知具体形态的风暴。
杨柳低下头,避开他探究的目光,伸出微微颤斗的手指,按在两个盒子的搭扣上。
“咔哒”两声轻响,在相对安静的角落显得格外清淅。
两个盒子被同时打开。
不锈钢盒子里,静静躺着一块老旧的手表,表带已经磨损,表盘玻璃有细微划痕,指针静止不动。那是她父亲杨钊的遗物,也是她最初用来“诬陷”莱昂的道具。
另一个品牌表盒里,则是一只款式相似,简约优雅的女士腕表,金属表链泛着柔和的光泽,表盘干净整洁。
杨柳将两个打开的盒子,缓缓推到莱昂面前的桌面上。
两枚手表,静卧在丝绒衬垫上,象两件沉默的罪证,在茶馆氤氲的热气与苍凉的琴声中,折射着冰冷的光。
杨柳抬起头,这一次,她强迫自己勇敢地直视莱昂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
那里面的关切尚未完全退去,但已被更深的疑惑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戒备复盖。
她看到自己的倒影在那双黑色的瞳仁里,渺小,苍白,即将被涌起的浪潮淹没。
“莱昂,对不起。”
这句话终于说出了口。
第一句“对不起”总是最难的,像推开一扇锈死的、重若千斤的铁门。门开了,后面的话语便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积压了多日、反复在她心头滚过千百遍的流畅与痛楚,汹涌而出。
她开始讲述。从伊吾烈士陵园的初次相遇,他专业的装备、可疑的谈吐、外国人的身份在她心中种下的怀疑种子。讲到大海道沙暴后的“救援”,他那些过于精良的野外装备、军用指北针、卫星电话如何加深她的疑虑。讲到她是军人后代,从小接受的保密教育,以及父亲关于“什么可以拍,什么不可以拍”的教悔。
然后,是她精心设计的“手表诬陷”。如何故意碰撞,如何谎称这块父亲的遗物因他而损坏,如何以此为借口,强行介入他的行程,目的只是为了近距离监视、收集“证据”。
她详细描述了那些暗自观察他拍照内容、留意他装备细节、警剔他护照签证类型的日子,甚至提到了自己如何故意毁坏另一只完好的手表,企图在乌鲁木齐阻止修表成功,只为了能继续跟着他。
她的语速很快,但条理异常清淅,时间线、心理活动、具体细节……桩桩件件,毫无隐瞒,也毫不为自己开脱。仿佛在法庭上陈述罪行的犯人,只求一个彻底的坦白。
随着叙述的深入,她的声音渐渐不再颤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只有那双紧紧盯着莱昂的眼睛,泄露着内心汹涌的恐惧与痛苦。
她说到了他的坦诚如何动摇她的怀疑,北疆的见闻如何一点点消解她的警剔,他的才华与脆弱如何让她心生好感与同情。她说到了自己何时彻底放弃了“间谍”的猜测,却陷入了更深的道德困境。
不知该如何面对这场始于欺骗的同行,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最初的行为。
整个坦白的过程,持续了将近十分钟。
在这十分钟里,莱昂始终一言不发。
他维持着最初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杨柳脸上,却又似乎穿透了她,落在某个遥远的、只有他能看见的点上。
他的表情平静得可怕,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那张英俊的、轮廓分明的脸,就象用千年寒冰雕刻而成,所有的情绪都被冻结在最深处,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白,令人心悸。
“……所有的事情,就是这样。”最后一个单词落下,象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杨柳深深地低下头去,脖颈弯成一个脆弱的弧度,肩膀微微颤斗。
她不敢再看莱昂的脸,不敢去想象那张总是平静、偶尔带着温柔笑意的脸庞,在知晓全部真相的此刻,会是什么表情。
惊愕?难以置信?被深深背叛的愤怒?还是……冰冷的、彻底的疏离?
哪一种,都足以将她凌迟。
“对不起,”她再次开口,这一次的道歉,远比之前陈述事实时更加艰难,每一个音节都象裹着砂砾,割得喉咙生疼,“从一开始的时候我就骗了你。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压抑的哽咽,“我只想将整个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你。无论你想因此做什么,怎么对我,我都毫无怨言。我也不想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只希望……只希望你不要因为我的过错,对这个世界感到失望。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请你不要苛责自己……”
道歉的话像失控的车轱辘,开始反复滚动,失去了逻辑,只剩下本能的情感宣泄。
在莱昂长久的沉默中,如果不说些什么,她感觉自己会被这沉重的寂静彻底压垮、碾碎,下一秒就要夺路而逃,永远消失在他眼前。
“……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